课堂上争端止于修完电路回归的商嫦。
只推开门便知晓在她短暂离开齐忍冬又出了什么事。
商嫦向来爱在人群里做个透明人，此刻却径直越过脸色不好看的讲师，拿手上未放下来的扳手牟足劲敲击讲台，将那实木所做物件硬生生敲出来一个巨大凹陷。
效果很明显，原本吵嚷着要把齐忍冬赶出学校的课堂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盯着班级里那个突然发作的透明人。
商嫦学着路边看见过的混混模样，面无表情地流里流气拿扳手一一点过台下。
“喂，你们都给我听着。”
“齐忍冬是我罩着的姑娘，谁再敢当着我的面说她一句坏话，我就拿这个扳手给你们脑袋狠狠开个瓢！”
“……她们说的有大半是实话。”
齐忍冬淡淡提醒她。
商嫦于是又挥舞着扳手，蛮不讲理作势要丢出去砸那个叫得最欢的。
“——还有，我听不懂人话你们知道吗？我也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姑娘每天到底在想什么，总之！”
她站在燥热逐渐散去的课堂上，视线扫过这群自齐忍冬入学起就爱无事生非的人。
“再敢说她，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具体细节东方遥已记不太清楚。
她只记得那一个个诅咒之女的名讳，与近亲结合后代所遭遇的一切冷眼。
彼时的东方遥并没有意识到，她在学校、在这里的风评与地位其实是与齐忍冬一样的。
只不过那个守护她的人是更有权有势的东方家下任家主。
于是那些惯爱用有色眼镜看人的家伙，尽管对于贵族之间逾墙异常兴奋且对东方遥怀揣着巨大恶意。
可迫于顶头压下更沉重权力，数年来没有任何人敢在东方遥面前说一句是非。
也正因如此，缺少与正常同龄人交流交往的少年一直到接近成年，都丝毫没有意识到她与东方月白之间关系尺度或许早已超越亲情。
可是此刻，已经知晓些许情爱的人愣愣注视着眼前始终身姿笔挺女人。
看着她高挺鼻梁、看向她握紧刀叉的细长薄冷手指。
那双手曾经落于她脸颊身体，每每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温柔抚摸触碰着她。
她熟悉这个人指尖温度与身上一切细节，从发丝弧度到拥抱自己时绷紧腰腹，还有那微不可查的避让瑟缩。
东方遥一直不排斥与东方月白有更多肢体接触，过去最为依赖姐姐之时，她一天有大半时间都会蜷缩睡在女人臂弯怀抱里。
她能感受到对方似乎是更渴望着她的，但每每似乎即将更进一步时，东方月白也只会克制着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很快抽身离开。
东方遥从前不明白那是出于什么原因。
可是此刻，她好像感知到了眼前人心灵一角。
心中百转千回，一时竟然难以分清占据她整颗心的到底是名为亲情的血缘挚爱，还是已在岁月长河无数次共枕眠里变质扭曲的，爱、情。
她早已经见过血缘结合所诞生出的女孩，知晓了另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齐忍冬的母亲们当初也是如她和东方月白一般吗？她们是否知道这份感情究竟该怎么去定义书写？
还是错判着将错就错一同奔向死亡怀抱，又或许是直到死亡去把她们分开，也依旧是从始至终毫不动摇清醒。
斯人已逝，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也无法去探寻找到。
此时心乱如麻，东方遥头一次对东方月白生出了躲避之心。
这个问题、这份感情，如无数缠乱红线将自己层层包裹难以呼吸。
她已全然分不清。
夜幕降临，夜空星子密布。
九方墨言所在学生寝室突然被人敲响。
沉迷于书本中的少年一直到第三声才听见，连忙小跑穿过客厅去到玄关，“——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门刚一拉开冰寒气息扑面而来，定神看去时九方墨言猛地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脸色发白。
“你你你——”
门外浅淡星光所照亮黑暗里，少年如玉脸孔几乎是半透明呈现于九方墨言面前。
面孔往下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纯黑披风，乍一看还以为只有一张白脸漂浮在门外。
九方墨言在短暂惊骇过后很快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擦擦脸上冷汗，“原来是南音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的鬼魂飘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放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讪讪一笑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当时伤太重很多人都以为你——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咒你死的意思……”
她舌头都快要打结，所幸少年看起来并不在意她话里内容，目光越过她打量室内，安静不语。
“你平常就住这种破烂地方？”
白晓霜透明身体趴伏在南音背后，对于入目所及一切很是看不上。
“为何没有供奉吾之神像？也没有设置祷告处，更没有信徒跪拜……”
耳边不断传来另一人絮絮叨叨声音，吵得南音情不自禁皱起眉头喝止：“安静些！”
九方墨言原地立正，话语结巴：“好好好的！那我回自己房间了，那个你自便有需要叫我我一般很晚睡觉——”
“我不是说你……”
南音忍不住扶额，眼前人对她趴在她肩头的白影丝毫没有反应。
偏白晓霜这时冷笑一声，下一刻少年裸露在外肌肤越发苍白透明，几乎与冰雪同色。
原本想转身逃走的人全身寒毛竖起，只感觉周遭温度一瞬间下降许多，宛如身处冰天雪地中一般。
她不明所以搓搓手臂，肩上倏然一沉，压下一只雪手。
“南音”无声无息贴近她耳朵悄声开口：“……你当时在场，为什么不拦住我呢？”
“什，什么？”
九方墨言呼吸都仿佛凝结成冰，呼出气体变为了白气。
“平常明明那么照顾九方，关键时刻你却就这么看着我去死……”
“南音”幽幽开口：“真是让我失望啊……来地狱陪我好不好？九、方、墨、言——”
每念一字九方墨言肩膀上手指便抓更紧，她恍惚中只感觉自己已化作一尊冰雕，在愈发恐怖的霜雪寒冷中逐渐失去意识。
“白晓霜”透明雪白身影漂浮在一旁，冷冷看着恐吓九方墨言的那具身体。
“你在这里杀了她，明天就得再被抓回牢狱里关住。”
“南音”冷哼一声，松开手中少年任由对方直挺挺倒下。
“我才懒得浪费力量向这种稀薄神血的家伙下手。”
“——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她笑眯眯将身体还给真正的南音，终于得以恢复身体控制权的人松了口气，伸手环抱起失去意识的九方墨言将对方安稳送回床铺。
替她盖好被子开启恒温系统，确认九方墨言体温恢复正常后南音才关灯关门离开。
白晓霜幽灵般与她形影不离。
南音洗漱她便坐在前者肩头对镜梳头，等到回去卧室，她又拉开所有窗帘门帘，让夜晚星光洒入室内。
“真是可惜，今夜星光灿烂。”
刚脱下一半上衣的少年不知道她在可惜什么，对着沐浴星光的幽魂，她颇有些无可奈何开口：“我在换衣服。”
“我没有看你啊。”
南音：“……”
白晓霜笑眯眯补充：“从你和我缔结契约开始，你的一切对我都是透明的。”
南音：“……对面楼层会看到。”
军校夜读夜训的人一向不少，她没有拉开所有遮挡对外人赤身裸体习惯。
迫于南音的坚持，白晓霜才勉为其难合上帘子。
“你刚刚说你有更好的选择？”
背对房中另一人脱下衣衫，窸窸窣窣动静反衬得这里更为安静。
南音不喜欢前路未知之感。
即使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白晓霜下套缔结了共享身体契约，面对占据了自己身体一半控制权的白晓霜，她依旧能稳住心态。
始作俑者随手翻动着房内自己感兴趣事物，在发现床头未完肖像后飞过去抱起画框，朝背对她的人命令道：
“吾命令你马上将吾之神容绘制其上，日日悬挂跪拜，寻永不融化冰晶为吾塑造神像供奉。”
“疯子。”
“这世界上哪里还有神。”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白晓霜，她抱画像挡在预备前往浴室的南音面前，空闲的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神明就在你眼前！”
“除了那些迷惑人心的把戏，神明大人，你还会什么？”
“我乃全知全能之神，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前提是我能恢复所有力量。”
看来是真的很生气，都忘记自称“吾”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不是完全体，所以需要靠一些手段来夺取旁人身体行事对吗？”
白晓霜避而不答，“能被我选中，是你万世修来的福气。”
她这副理所当然模样倒是让南音想起来记忆中一个人。
两人一切都天差地别，偏偏这颐指气使模样是惊人的相似。
也因为这奇异的熟悉感，让原本心下厌烦的人逐渐多出了些许耐心。
她循循善诱道：“那么神明大人，要如何做才能使您恢复往日荣光呢？”
没想到自己复生以来收服的第一个信徒这么有觉悟。
白晓霜心情一瞬间愉悦许多，“告诉你也无妨。”
“人族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于神。至高无上神明当初陨落时害怕最弱小人族会就此于世界中灭亡，于是将自己神血散布世间，凡拥有神血者皆可拥有非凡力量——”
“吾记得你们将这种奇异的力量，称之为觉醒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