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活在不同的年份里呢?”
下午的日光从窗帘间隙斜着漏进来,在桌面铺开几道光亮,排练厅里鸦雀无声,都在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回答。
坐在季闵姝对面的女人隔了几秒才缓慢抬起眼。
“那我会想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许南枝平时讲话就轻声细语的,真正读起台词,声音反倒比日常清楚得多,她没做什么额外处理,目光越过桌面直视季闵姝,手里的笔还横在指间,像这个问题本来就该这样问。
季闵姝原本已经准备接好下一句,不知怎么停了半拍。
“2013,今年明明是2013年。”
许南枝仍然没有收回眼神。
“在我这里,是2027。”
房间里又重归安静,不过这种安静跟冷场不一样。
刚才还在纸页间游移的注意力如同忽然有了落脚点,唐浔坐在窗边,原本一直在新稿上写写划划,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罗葛洛靠着椅背一直左右端详着两个人的神态,只有孟桥还低着头对排期,她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资格跟着气氛停下来的人。
“好了好了,辛苦两位老师,暂时到这里吧。”俞荻终于开口。
她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打断,一支笔在手里转了半天,此刻才把笔摁在桌面,季闵姝顺势松掉满口一直憋着的气,把剧本往回翻了两页,挠了挠头。
《未明线》的第一次围读从下午两点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尽管剧本暂时还没有写完整,但演员基本上也都找到了角色的状态。
唐浔凌晨三点还在群里补充了好几页,孟桥早晨醒来看到消息,第一反应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然后追问这几页到底替换哪里,唐浔那时候已经睡着了,直到快中午才回说是后半段。
而现在这本号称不会再改的剧本已经被唐浔本人划得快认不出原样。
季闵姝第一次和唐浔合作,却很快发现她写东西的时候有种近乎自虐的习惯,别人提到哪场不成立,她也不急着辩解,等整场读完以后再回来问究竟哪里不成立。她不像那种把文字当亲生孩子护着的编剧,更多时候甚至比导演还想拆解自己的角色。
俞荻显然早习惯了,她没有去看唐浔刚才又改了什么,而是问季闵姝:“刚才为什么停?”
季闵姝把剧本平放在桌上,重新扫过一遍,《未明线》写到这里,周既白和林真已经连续见面七天。周既白生活在2027年,林真的时间却停在十四年前,两个人共享同一个夏天同一个黄昏,甚至能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此前谁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对方口中的“今天”从来不是同一天。
“我刚才突然觉得,她在这里应该有点怕。”季闵姝说完,又自己把话往回收了些,继续往下想,“也不是害怕年份本身,前面的伏笔其实已经给得很多了,林真说的店她没见过,公交线路也对不上,甚至有一次两边天气都不一样。周既白不是到了这一场才第一次怀疑的,而是之前所有不对劲都还能单独解释,真等到2013年说出来的时候前面的事情突然全对上了。”
她拿笔点了点这一行。
“所以我觉得她怕的不是‘我遇见了一个十四年前的人’,她可能根本还来不及想这么完整。”
唐浔听到这里才抬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真正怕的是从这一刻开始,前面所谓的巧合都不是巧合了?”
季闵姝想了想:“差不多,以前她自己还能自圆其说,而年份一出来,前面的所有信息全串起来了,以后也没法再把林真当作普通人来看待了。”
许南枝原本一直在看自己的本子,听到这里接起了话柄:“我认为林真可能反而不会有害怕之类的感受。”
她没有急着接着说明原因,把前面几场的时间重新核对了一遍才把剧本合上:“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于过去,对她来说2013就是现在,而她听见对方说自己来自2027年,如果她当真了只会觉得对方是来自于未来而不是自己活在过去,那么真正失去正常生活的人不是她,是周既白。”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的有点绕,说到这里停了停。
“而且周既白从这开始已经知道林真的世界后来会变成什么样,林真不知道。”
桌边重新静下来以后,唐浔难得重新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刚才的状态保持住。”她把视线从季闵姝移到许南枝身上,“南枝尤其不要把自己往什么‘神秘的人’上靠,林真不知道自己有哪里特殊,她越正常,这件事越奇怪。闵姝你也别提前表露出太多那种过于充分的情感,你现在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来自十四年前,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有这里。”
她说完又伸手把唐浔面前的本子拉过来点。
唐浔看她的动作就知道没好事:“哪里?”
“规则太多了。”
俞荻拿笔连续点了两处,“你看你这里写的,雨天见不见,离开多远会消失,我觉得你不要在这里抠得太细钻牛角尖,你要再这么往下写下去,我建议孟桥首演的时候给观众每人发一份说明书。”
罗葛洛靠在旁边笑出了声,唐浔自己也笑:“我怕这些东西没有规则以后也太随便了点儿。”
“为什么一定要有呢?她们能见就是能见,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观众已经接受了这个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再给它编二十条设定来凸显第一项不可能合理也不会显得更科学。”俞荻把本子推回去,“你现在要想的是观众相不相信她们,不是观众相不相信这个物理现象,她们为什么能见面,暂时没有那么重要。”
唐浔像是在心里把俞荻的话来回琢磨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我觉得为什么能见还是重要的。”
俞荻看过去,没打断她。
“我不是说一定得解释成什么时间裂缝,磁场重合,或者每天只能见多长多长时间,超过多少多少米就会失效。”唐浔把刚才被圈出来的两条规则划掉,“这些确实没意思,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她们两个,我觉得不能完全不管。”
许南枝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话想了会儿:“如果换谁都可以,那就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这种现象,如果只能是她们两个,问题就不在时间,在人。”
“对。”唐浔终于寻到自己一直卡住的事情,“就是......一个超自然的东西可以没有科学解释,但不能没有它自己的道理,林真为什么不是随便遇见一个2027年的人,周既白又为什么不是随便看见一个2013年的影子?为什么一定在夏天,为什么一定是黄昏,为什么她们会越来越舍不得这段时间——这些东西我觉得还是得有一个东西在下面托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自己补充:“你可以不知道雷为什么劈在这棵树上,但总不能整部戏写完等别人评价‘编剧觉得该劈这里’吧。”
罗葛洛一直在旁边听,闻言终于把剧本往桌上一放,一副彻底听懂了的样子:“哦,你要是这么说我懂了,是不公平的命指使她来的。”
季闵姝慢慢抬起头,尽力地憋着笑,后面的孟桥敲键盘的动作也停下,隔着电脑看他:“你最好是突然想起这句,不是蓄谋已久等到现在。”
“怎么会。”罗葛洛神色坦荡,又认真给出了第二个方案,“所以应该是什么,缘分让她们相遇不是意外?”
唐浔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创作困境里,被他这两句搅得没忍住笑:“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一个命,一个缘。”罗葛洛说得煞有介事,“创作方向完全不一样。”
季闵姝把笔扔到桌上:“行了,你再说两句,版权费从你工资里扣。”
罗葛洛充耳不闻埋头继续翻本,安静得十分识时务。
笑声散下去以后,俞荻倒没有坚持刚才的话,她把剧本重新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唐浔刚划掉的两处:“我刚才说得不全面。我主要是觉得这些外在规则没必要搭得这么满,底层逻辑可以慢慢找。”
“我也是这个意思。”唐浔顺手在页边写了两个字,写完自己又觉得不满意,涂黑了,“命也好,缘也好,神学也好,反正得有一种她们自己不知道,但这个故事知道的东西。”
神学。
季闵姝的视线还落在自己的剧本上,脑子里却不知怎么跟着这个词停顿一下。
俞荻已经翻到下一场:“先放着吧,继续读。今天也不可能一次把这个问题解决。”
围读重新往下进行,这一场发生在她们确认彼此年份后的第二天。
唐浔显然还没打算让两个人立刻陷进什么命运般的悲伤里,周既白到了约好的地方,林真已经坐在那儿吃冰棍,见她来了先问的却是:“你们2027年还有这个吗?”
季闵姝低头看台词,语气疑惑:“什么?”
“这个。”许南枝抬起手,像手里真拿着什么东西似的晃呀晃,语气甚至比前几场更轻松:“五毛钱一根,你们那里是不是已经卖五十了?”
季闵姝本来应该接“没有那么夸张”,话到嘴边忽然忍俊不禁,连带桌边几个人的气息也跟着松松垮垮。
唐浔在旁边说:“这段别笑场。”
“不能怪我,实在有点好笑,唐老师你这台词太夸张了点。”季闵姝捂住眼睛,嘴唇勾着笑意。
俞荻没有让她们重来,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周既白后来告诉林真,以后当然还有,只不过包装早就换过了,而有些店还在,有些已经没了,林真听得很认真,问到自己常去的一家录像店时,最后憋出一句:“那里现在是一家药房。”
林真安静了几秒:“老板呢?”
“不知道。”
“那棵树还在吗?”
周既白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林真说的是哪一棵。
排练厅里刚刚因为冰棍松下来的气氛又慢慢沉回去。
季闵姝读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唐浔说的底下得有东西托着是什么意思。
也许人与人的经历大不相同,但从情感上却能感同身受。
真正让人难受的并不是十四年有多长,十四年只是一串数字,而当有人认真问你一棵树还在不在,而你甚至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棵。
唐浔不知道跟俞荻说了些什么,俞荻喊了停,季闵姝一时没有缓过神。
“我现在反而觉得,这里不能把林真写得太像幽灵。”许南枝抬眼看着唐浔。
俞荻听着点了点头:“所以前面那种神秘感还是得往回收,观众可以觉得这件事很怪,但不能觉得林真本人很怪,她如果一出场就像知道自己注定要消失,那后面全废了。”
“而且那样太像鬼故事。”唐浔皱着眉想了想,“我不想让观众一直猜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哪一天会死,如果从第一场就拿这个吊着,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变成谜底。”
“有些事情小时候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本来就不会先问真的假的。”
这句话说完,季闵姝莫名其妙地抬了下眼。
唐浔也像被提醒到了什么:“对,我其实想要的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所有超自然现象都要靠一个巨大的秘密撑着,也可以是在那个世界里本来就有一种被接受的方式。”
“类似民间传说?”孟桥从电脑后面问。
“差不多,但我又不想直接搬一个现成的神话进来。”唐浔回答。
季闵姝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现在被许南枝和唐浔这么一绕,心底有个模糊的东西终于逐渐有了形状。
是一场夏天的太阳雨,很远的田埂。
是一个长头发,赤着脚的女人。
还有刘阿婆以前坐在院子里,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腿,跟她讲过的真假早已分不清的故事。
“我小时候倒听过一个。”季闵姝从沉默中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