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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古阵眼

是夜,郊外。

山体层层叠叠,如同数匹野兽趴伏着酣眠的躯体;平日月光朗照,最多让人叹一句“若没有公路,城市定然没那么繁华”。然此刻当空没有半颗星辰,阴云密密地压下来,山体瞬间阴森起来,配以风啸林响,这些野兽倒似醒了一般,注视着一行人进入荒山,喉咙中滚着低吼,紧接着天地间便响起了闷雷。

“真不巧。”宁舟摸出雨伞,“还好我有看天气预报。”

一颗滚圆的珠子打向他腕骨,他条件反射接住,只见珠子莹莹泛着水蓝。

宁舟乐了:“你们妖精开丹药铺子来的么?这是什么,避水丹?”

牵机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救翠羽,谁给你这些?”

翠羽就是牵机失踪的属下,一只速度奇快的蜂鸟。牵机想着能抓走她的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很舍得把丹药拿出来用,先是让宁舟和詹池虞服用一颗足以不眠不休一个月的清醒丹,再又是避水丹。

但他们是重勘现场,之前牵机找不到的线索,今日也未必能找到,因此出门前詹池虞便劝她悠着点用药,材料不好找。

“有些炼丹的材料甚至需要闯进修士的秘境去找。”

詹池虞解释得很认真,不过主要是宁舟在听。

即便那些秘境早已无人停留,内部阵法却不容小觑,经验不多的妖精常常有去无回。而鸩鸟的丹药虽说品质上乘,炼化方式却较为古旧,应当是老塞途的遗留,新塞途若是成长不起来,八百年的基业也能被挥霍完。

牵机听了却不乐意,和詹池虞斗嘴斗得有来有回。

“还不是那些秘境里有炼化妖精的阵法。”牵机冷哼道,“要我说就该把它们全毁了,不然如今炼化妖精的事儿也不能重出江湖!”

宁舟可算插上了话:“说起来,你们塞途当初屡次阻碍我们,也是怀疑我们会炼化妖精来着?”

牵机臊得慌:“我针对的一直是管理局,哪怕你俩真的帮了我许多,我照样怀疑你们局长。”

“这不巧了。”宁舟把詹池虞往自己身边勾了勾,“我们也怀疑。至于炼化妖精……之前差点就能抓到证人。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比如妖精管理局有炼化妖精的证据?”

“监狱。”牵机吐出两个字,”但若要实证,我只能自己进去走一遭。”

“别冒这个风险,我有办法。”

牵机和宁舟齐刷刷看向詹池虞,却见他一脸泰然地转移了话题,宁舟一捏他的肩膀,他更是给了个理直气壮的瞪视。

“也许翠羽那边有线索。”牵机向前走去,测灵仪闪着浅绿微光,如萤火虫一般印着她黝黑的瞳底,“她最早离开也是因为发现了异常踪迹,想要抓住那个臭人类,可从第三天开始,行踪便诡异了起来,频繁在不同地方闪现,很快便彻底没了音讯。而这片山野是她停留最久、留下气息最浓郁的地方,所以我怀疑她就是在这里遭遇不测。”

她话音未落,电光一闪,测灵仪绿光大作,牵机所有毛发瞬间倒立起来,紧接着测灵仪便被人踹飞了出去,当空被闪电劈了个四分五裂。

雷声炸响,大雨瓢泼而下,刹那间一切浑沌成了天地还未出生的模样。

“坏了。”牵机顶着一头蓝色雨滴光圈疾步冲进草里摸索测灵珠的去向,“一下雨气味就会散啊!”

“你等等!”詹池虞抬手把牵机捆了回来,连带着滚了泥的测灵珠,“这雨不对劲。”

“管雨干什么啊她留下的气味被冲散的话我们就真的找不到她了!”牵机扭动着,忽然头顶嘎啦啦一阵响,防水罩竟裂开了一道闪电似的口子,淅淅沥沥漏入雨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潮腥味蔓延开来,闻起来如同长满了赤色藻类的海湾。随着雨势越来愈大,防护罩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哪怕牵机试图修补,还是猝然破裂。

于是那粘腻、咸腥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如同数万个装过海鱼的水桶同时从高空倾倒废水,汇成力道极强的瀑布。

等詹池虞用更强力的保护罩将三人包裹起来,他们才有功夫喘口气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牵机焦躁至极。她到底是女孩子,再怎么喊打喊杀也不想给搞得浑身粘腻腥臭,而对面两位也狼狈不堪。

詹池虞扯过宁舟里衣抹了把脸,沉声道:“有一则传言,大阵松动、凶兽现世,暴雨、山洪甚至海啸就会骤然频繁起来。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我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大阵松动的先兆,但至少我们现在该立刻下山。”

“那翠羽怎么办?!”牵机失声道,“不找了吗?”

“她应该早就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这里地势险要,一旦发生山洪或泥石流很难生还,那群人没那么蠢。我们先回去召集人手,等天亮回来大范围搜查。”

“我还有很多丹药!”

“但那些撑不过一次凶兽祸乱!”詹池虞厉声道。

牵机脸色煞白。

宁舟听不明白,彼时的确有频繁自然灾害,但妖精们团结一致地袭扰人类,凶兽也应当是偏帮着妖精的,为什么牵机会怕成这样?

但他无暇去问,立刻护着二人往山下去。

暴雨喧天,狂风漫卷,非但周遭树林摇撼响动仿若万鬼夜哭,溪水声也狂暴如奈何桥下奔腾的河流。宁舟唯恐溪流冲出堤岸威胁他们,不得不眯眼判断溪流的距离,却忽见翡色在浪花中飞溅起来,像溺水者竭力伸出求救的臂膀。

牵机失声道:“翠羽!”

她用力抛出测灵珠,只见它在与翡色浪花相触的那一刻高高跃起,携着夺目的光彩向上游飞去。

牵机扭头急道:“翠羽绝对在上面,你们走不走?你们不走我走了!”

她本就往来自由,没道理成功近在眼前了还畏畏缩缩。

“一起去吧。”宁舟看了看詹池虞,见他若有所思,料想上方还有大发现,“一旦情况不对立刻下撤。”

暴雨如注,陡坡上连泥带水,滞涩难行,溪流更是被暴雨助长了气焰,越往上,湍急的水流越是肆无忌惮地往河道外扩张,白浪粗暴地把山上的泥沙、石头甚至树苗往山下裹挟,一改平日潺潺流淌的岁月静好,露出饕餮贪婪的面目。

雷鸣声中,渐而传出岩石崩裂的闷响。他们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前方黑峻峻矗立着的山岩迅速矮了下去。

从其中飞漱而下的溪流此刻已扩展成瀑布,翡色在水帘之后摇荡不休,犹如鬼笑。

“是山体滑坡!”

宁舟方要下撤,却发觉自己也在向下滑落。

——整座山峦都在垮塌。

银色绳索惯天彻地,泥浆四面飞溅,詹池虞将手中绳网向下一扎,抓着两人反向水帘后冲去。

“大阵真的松动了!”喧嚣的水帘模糊了他的声音,“这里是其中一个阵眼,如果不赶紧堵上,神也拦不住山体滑坡!”

“翠羽为什么会在阵眼里?”牵机大惊。

没人回答她,事实上她也听不见声音。

他们骤然坠入水中,紧接着又被巨浪高高抛起,砸到了坚硬的岩滩上。

万顷汪洋在他们面前咆哮,灰蓝的海水里散落着各个船只的残骸,风帆颓然地在海浪里闪动,一会便被吞入水底。

水帘之后竟是一场海难。

破空传来尖锐绵长的鸟鸣,空中刹那间落下无数木板、桅杆与风帆,宁舟瞬间就明白了海面上那些破船的真正来源。

“精卫填海?”

大型阵法的秘境多半有上古法器遗留,一旦内部失控,澎湃的灵力就可能化作过去的情景,而严重者会直接影响外部的世界,比如眼前的秘境。

“是。”詹池虞仰起头,神色严峻,“但她疯了。”

神话有云,精卫为了复仇,日复一日将树枝等从遥远的山中运向大海,企图将海水填满。人们歌颂她的英勇无畏,却不知如今有另一个她亲手缔造了一场又一场的海难,用血腥的船的骸骨饲养饥饿的海洋。

说话间,又一阵鸟鸣,一艘大船当空解体,雨一般散落下来。

“你当初跳的也是这个阵眼吗?”宁舟环顾四周,喉咙发紧。

他们被困在狭窄的岩滩上,海水只消稍稍上涌,他们就会再被吞没进海里。

而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破局的关窍,更没有渡海的法宝。

“这只是其中一个,最轻松的一个。”见宁舟一副差点喘不上来气的样子,詹池虞又补充道,“整个阵眼秘境都是精卫的残魂主动构筑的,当然简单。”

“封锁凶兽的阵法藏在好几个地方,有的是在修士遗留的基础上修改,有的依靠了妖精的帮助,有的就靠上古神兽的一缕精魄。”

他的目光直射进水下,抬手按住牵机掏丹药的动作。

“请省着点,我们只是要去找龙王要个说法。”他用词客气,语气却全然是命令的,“他老人家的残魂大概不知道自己欠了精卫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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