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家关心,我暂时还很安全,但我还没找到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我不敢想象他们现在冷不冷、饿不饿……我、我一会还得继续去找他们……”
次日,在粉丝们饱和式关心下,“白白白碗”终于开播,却忍不住对着镜头梨花带雨。彼时山风正盛,她时不时被周遭动静惊吓,又强作坚定地安慰粉丝:“没有狼,没有狼,就算有狼我也能找到他们,对吧?”
【游客0896k1:主播现在在哪?怎么看不出来?】
【抱抱抱抱熊:报警了吗姐姐?】
【AA工作批发:真假的到现在没找到?不会是剧本吧?】
【抱抱抱抱熊:你有病啊?】
弹幕里顿时硝烟弥漫,“白白白碗”却好似被什么震傻了,呆滞地盯着流动的文字,直到两行清泪滚过蹭着泥的面颊,啪嗒砸落到镜头上,化作模糊的委屈,而那委屈被擦除后,所有人都看见了“白白白碗”的眉宇间的怒火。
“如果能报警我早就报警了!”她哭喊,“可我连电话都拨不出去!”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某单位局长胁迫我!他想让我委身于他,我不答应,他就把我家人关进深山!!他甚至封禁我的求助视频,让我苦苦寻找一整夜,刚刚又打电话逼我就范!这还是现代社会吗!我、我开播只是想告诉大家我还能找下去,别担心,这剧本给你要不要啊!”
弹幕疯狂刷新起来,实时观看人数节节攀升,网管强势介入,直播间被封禁,“白白白碗”顽强换号开播,绝望地念出了那狗官的名字:赵德永。
下一秒,直播间彻底黑暗,“白白白碗”音讯中断,哪怕她的“朋友”反复申明她只是平台账号被封,会持续和她联系,相关热搜还是节节攀升。
现代人自然爱权,但知道有人以权压人时,反弹得也格外凶狠。舆论声势浩大,在它遗忘自己为什么而战前,足以惊动最高的视线。
妖精管理局赵局长赵德永被上面骂了个狗血淋头,有冤无处诉,气冲冲把詹池虞拎到办公室问责。
“詹池虞啊詹池虞,我一向看好你,怎么连招来的妖精都管不好?”
他抄起一个文件夹摔在桌上,文件登时如被卵石击中的鸟雀般飞出去,有的直接扑到了詹池虞胸口。
他拿住那张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回办公桌上,面容戴了面具一样平静。
“局长。”他恭恭敬敬地推卸责任,“我只负责辅助,工作重心一直在出色完成特遣队的各项任务,保证管理局年定指标超额完成。”
“你……你这官话真是背得越来越好了!那个姓白的给我速速处理了!”
“局长,妖精本就不是容易被控制的存在,白婉玲又依附管理局工作,自然会把管理局的任何消极懈怠都放大理解,加上失去亲人,情绪失控很正常。”
“你还为她说话?想想你的身份!你是特遣队长!”
“局长,您骂他没用,不如骂我。”
宁舟礼貌地敲门,却一句话差点把赵德永唾沫星子又气飞出来。
“招聘工作是我在负责,招白婉玲进来并让她从事直播行业也是我的错,和詹池虞没关系。”
赵德勇满脸通红,猛一站起来将军肚都在抖:“谁让你进来的?”
“您先听我说。网上那个传言绝对是假的,您怎么屑于做这等龌龊之事呢?然而取得妖精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白婉玲闹起来还是因为管理局在没能破获贩卖案的同时,对失踪案的态度也很消极,本质上是一场施压。在您拒绝让我加入管理局的这段时间,我也有进行一些调查。”
他掏出一沓调查记录,也摆到办公桌正中央,还用中指往局长的方向顶了顶。
“经过对妖精们的线索的综合,我认为,失踪案和贩卖案相互之间关系重大,请您过目——当然,这也是白婉玲情绪失控的原因,背后可能意味着来自妖精的信任危机。也许两案合并才是正确的选择。”
“身为前调查员,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不符合规章制度吗?”
“抱歉,局长。”
他的态度比詹池虞还要恭敬,言语却毫不客气,哪怕腰杆都九十度弯折下来,脊背也笔直□□,嘴角笑影里鲜明闪着百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影子。
“我们当年没有规章制度,唯一的信条只有保护人类的安全。现如今,妖精在怀疑人类对他们下毒手,假若不积极处理,迟早招来大祸患。”
“你想参与并案调查?”
“做梦都想。”宁舟笑道,“但我还得打理兽耳驿站,当然以分内之事为先。方才所说的还请局长多多考虑。”
赵德永喘下一口粗气,重重坐回椅子里,一页一页扯着文件看,国字脸几乎扭成一个“苦”字。
少顷,他以几乎扎破纸张的力道签了字,把两人赶出了办公室。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没试探出什么,但至少达成了最初目的,因此在楼梯上遇到百闻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比了个大拇指。
说来也巧,上次百闻暗示他们有内鬼时,也是这样跨在楼梯半段,仰头望着他们,但这次不同——他是来递交万灵集的观察期结束通知的。
妖精们对管理局起伏不定的态度多有不满,但综合来看,管理局的确提供了良好合作,万灵集便想退回到和管理局进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而百闻的离开恐将成为赵德永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然而寒暄过后,百闻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定定地看着身后,直到摄像头被二人遮挡。
“我有查那帮人的办法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如定音鼓。
“情报商,终于要发力了?”宁舟挑眉,“那日捉牵机看你将阵法运转自如,还以为你想转行当道士。”
百闻咧咧嘴,示意这笑话并不好笑:“我几天内就会回来,你们注意着点牵机。”
宁舟心领神会,却不准备遵守。
毕竟上次某狐狸害他差点被詹池虞冷暴力,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晚上的兽耳驿站准时响起了鸩鸟牵机的爆鸣声:
“怀疑我——?”
该理的线索不理了,该想的下属不想了,牵机捏着本子,嗓子里迸发出严重的不解和愤怒:“我今天一有空就在做属下的思想工作,做得我恨不得读档重新给他们灌输思想,百闻这神经病藏头露尾的,怎么敢怀疑我的!”
宁舟憋笑,眼珠子往旁边瞅两眼,牵机马上又改容换色,在最后一个下班的员工面前装好她的“百灵鸟白婉玲”。
“这演技,不当演员可惜了。”詹池虞来接宁舟下班,见状打趣,哪知牵机听进去了,来了句你怎么知道我粉丝想让我当演员。
“特遣队里就有你粉丝。”
“真假的?”
牵机打开软件就要翻粉丝列表,却见私信爆炸,一点进去,笑容霍然凝固。
这不是她从事直播以来每天都能收到的神人私信,而是……
铺天盖地的质疑,甚至辱骂。
早上质疑声最大的“AA工作批发”首当其冲,语言极尽侮辱,态度不可一世。
【哟,卖惨没卖够还做上梦了,世界上哪来的妖精?】
【有点细皮嫩肉就以为自己是魅魔了?多少钱一晚啊?】
鸩鸟哪受过这样的刺激,且不说妖精身份本就不可轻易暴露,单一个人的言语侮辱就叫她如坠冰窖。
人类果然很可恶啊。
她惊惧非常,指尖发痛,幼时险些被拔毛剔骨的噩梦袭来,叫她不受控地打下刻毒的言语。
不,不,她想顺着网线爬过去,啄伤那个人的眼睛,撕烂那个人喉管,让他在窒息中死去;或者凌迟。对,凌迟也可以!要比报复那几个人类小孩更狠!
她霍然站起来,肩却蓦地一沉,紧接着一股大力扯走她的手机。
只见宁舟颔首说了声抱歉,快速翻阅起她的私信,而詹池虞支着头坐在不远处,手里拉着一条捆妖锁,直连到她肩膀上。
“放——”
“畜生不如!”宁舟骂完,用力捏了捏眉心,“这种人网上多得数不清,跟他缠斗没用,杀也杀不完——放着之后我来处理。从私信和热搜的情况看,有人暗箱操作,暴露你的身份,想毁了我们的调查。”
“还是他们?”詹池虞问道,语气却是陈述式的。
“怎么塞途刚刚决定帮我们,这帮人就发现了!”宁舟气得不轻,“这傻卵内鬼到底在哪!”
“先平息舆论。”詹池虞走过来,柔声询问鸩鸟,“需要管理局暴力删除记忆,还是把身份认下来?”
牵机抿唇、伸手索要手机,一言不发地翻私信。
“如果你认下来,妖精们会彻底走入大众视野。”詹池虞道,“到时候说不定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世界上少数群体总得承受异样的眼光,哪怕妖精已经存在千年、万年、上亿年。詹池虞出生时,妖精们那些偏见恨之入骨,但傲慢又让他们远离人群生活,便与社会渐行渐远,沦为彻底的异类。
他耐心等待着,顺手牵过宁舟安慰。
牵机闭了闭眼,按灭了手机。
“公开。”睫毛颤动,“公开。欲盖弥彰没意思,我们迟早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
“那就策划一场直播吧。”詹池虞勾唇,竟轻轻松松答应了,“半小时后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