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儿的内鬼防不胜防。”
百闻的话蓦然在耳畔响起。
宁舟眯了眯眼,副队的身影在视野中锐化。
“我是展阳,詹队的副手。”
展阳说话干脆利落,却比詹池虞多几分亲和:
“他们为了把我和詹队区分开来,一直喊的阳副,您喊我什么都可以。”
“啊,你好。”宁舟谨慎地回复。
他碰到过类似的人。那是百年前的一位队员,丢进人群里比冬日小火炉更受欢迎,对前辈恭恭敬敬的,就没有人不对之赞不绝口。可恰恰是那人,被师父抓住了小辫子,搜出了里通妖精的信件。
那正是形势一触即发的时候,师父嘱咐他——要对身边的人保持警惕。
曾经的妖精管理局纪律比现在还要严密,却也不是不透风的墙,遑论现在。
他没有继续寒暄,心里估摸着展阳怎么跟他套近乎。
果然如他所料,尽是你好你好、久仰久仰、前辈的事迹至今难忘之类,听得耳朵里开始长茧子。
宁舟兴致缺缺,面上还是装出可靠的样子,直到展阳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一句:
“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詹队。”
“啊?”宁舟差点用尾巴捅进不存在的外耳。
可众人竟不惊讶,反倒显出几分紧张来。
展阳诚恳道:“詹队从前虽说也和我们玩笑,但最近明显心情好了很多。你们的关系……我们都知道。”
宁舟嘴角抽了抽,瞥宋鳞一眼:“原来池虞在你们眼里是被照顾的?”
“别别别别别说出去!”
大喇叭也有急眼捂别人嘴的时候。
可惜和他关系好的也是喇叭,一转眼开成了批斗大会。
“主要是队长总喜欢帮我们包揽工作,三餐都不规律,我们可没人敢管。”
“宁舟前辈能管!”
“对对!自从前辈来了,詹队能按时下班都按时下班。换作以前,他老熬夜来着!”
竹叶青听得神色冷峻。詹池虞瞒他还真瞒成习惯了。
然而在人类眼里,蛇最大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一群人告了一通状,无缝衔接骂起了局里派发的任务——无聊、琐碎,简直就是喊特种兵去捞掉水里的塑料玩具。也难怪他们进门前把地踩得咚咚响。
简单却琐碎的工作果然耗费心力,眼下一群人光顾着吐槽,没人关心詹池虞去局长办公室干什么。
也就展阳还有心思一手宋鳞一手大龙地安慰,时不时盯向门口,劝他们莫要高声,却全程没怎么附和话题。
如有所感,展阳的目光飘向宁舟,展颜笑了笑,似乎有点尴尬。
宁舟假装云淡风轻地加入话题:“现在管理局都有那么多杂活了吗?我们那会儿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恨不得休息两天。”
他说得夸张,可特遣队不巧全是变态,竟全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岂不是一等功拿到手软?”
“那得在死神头上跳舞。”
“二等功呢?”
“倒欠我五份奖金。”
人情绪激烈的时候最容易引导,一句感同身受换得来一斤信息:“我们可没有迂腐的局长,不让你们好好工作光干杂活——喂”
几只手掌跟如来佛的五指山一样压下来,最先压住宁舟七寸的竟还是展阳。
宁舟闻到那股洗衣粉味差点咬上去。
发言谨慎、控制舆论,詹池虞在时不显山露水,平时却能收买人心——果然不是好人!
“宁舟前辈,说话小心些。”展阳压低了声音急促道。
宁舟心下冷笑:“抱歉,我的问题。”
几个调查员七手八脚地按住他,倒真像要把他捉拿归案。本以为他们对管理局怨气够大了,原来任劳任怨。
"不过你们应该过段时间就能忙起来了。"
“真的吗?——哦对不起。”
“真的啊。”宁舟瞥向大龙,其人蠢蠢欲动。
“不可能。”展阳方才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倒是能言善辩,“十拿九稳的事队长不可能是那个表情,再说往年这种大案子就算没进展局里也会逼着我们加速调查,不可能派这么多闲差,摆明了转移注意力。除非……”
怎么默认是上一个案子了?
宁舟讶异地扫他一眼。
“除非前辈与队长有这起案子威胁人类的证据。毕竟局长对拯救妖精并不关心。”展阳深吸一口气,“所以,前辈,有吗?”
似乎是头顶灯光的缘故,展阳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脸上的认真看不清真假。
渐而成型的怀疑忽然有些站不住脚。
要说吗?
说出来也没用,展阳问的问题和他的证据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亏他端了前辈架子,这会被一群人架在舞台聚光灯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光压着心跳假装云淡风轻便耗费不少心力。
要怎么说?
能对这群人说吗?
宁舟情不自禁想捏一把冷汗。
“笃笃。”
门被敲响。
所有人浑身一震,条件反射站直了身子。唯有一条恹恹的竹叶青忽然喊起来:
“詹队——你可算来了——他们刚刚想要抓我——”
那声音端得是百转千回千娇百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里姑娘盼郎归。
这下聚光灯们又照了回来,因为震惊还亮了几个度。
詹池虞站在门口,面上的冷淡差点裂开。
他皱眉道:“你们在干什么?”
“在讨论案——”宋鳞脱口而出,被展阳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们在找前辈复盘。”
“哪有这么暴力复盘的!”宁舟生怕詹池虞进来呆一会就被问去全部结果,公开案情还是要谨慎些。他又瞥了一眼展阳,心说这人被动禁言的能力还挺好用,方便他想办法脱身:“池虞,反正没案子了你带我走吧——”
他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什么前辈可靠形象在众人瞪大的眼睛里灰飞烟灭。詹池虞掉头就走,又僵硬地退回来,一把抓起竹叶青塞进兜里,对众人艰难道:“关于……复盘。”
“嗯,复盘。”
宁舟从詹池虞兜里探出头来,只见展阳神色坚定,嘴角却露出莫测的微笑。
而詹池虞身体微僵:“你们……还得再等一等。”
聚光灯们瞬间暗了下去,而大龙竟是最先沉郁下去的,这倒是出乎詹池虞预料。
也不知道他这群属下如何做通的思想工作,明明大龙对办这起案子有所介怀,这会儿积极性却蛮高。
他沉吟半晌:“最近简单的案子是有点多,你们辛苦一下,回头给你们放假,聚餐也可以,再往后真的要忙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却仿佛有傀儡丝凌空绷断的轻响,众人神色皆松快了一点,展阳尤其如是:“忙呗,我们这群人,有什么闲下来的时候吗?”
他语气淡然,仿佛特遣队连轴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们早就做好了一年比一年忙的准备,结果突然闲下来——对不起我们的称号呀。”
宁舟心里一咯噔。
这是什么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说法?
可詹池虞却丝滑接受,含着笑飘了一声“好”。
“他们等消息很久了。”
一离开管理局,詹池虞便道:“回头我请他们吃烧烤,你来吗?”
“行。”宁舟脑子里还盘旋着事儿,等上了车还只顾着问问题,没变回人形,“所以他们今天本来就想找我打探案子?”
“嗯。”詹池虞看向副驾上昂着头、跟绿竹杆一样的竹叶青,哑然失笑,“你没跟他们说大话吧?”
宁舟一噎,又想到詹池虞也说了“日后会忙起来”这种预定案子的话,便又理直气壮了。
“没,我哪儿敢。”他顿了顿,“话说你的副队表达能力怎么时强时弱的,他们吐槽傻逼任务的时候他除了劝阻就没说别的,其余时候说话倒是一套一套。”
“他插不上话。”詹池虞眨眨眼,“你怀疑他?”
车里环境封闭,猫眼凑近了,缓慢地眨动,把宁舟整个儿包在瞳仁里,看得他避无可避。
怀疑人家信任的队员,又被人家看出来,就算面前不是詹池虞他也尴尬得无地自容。
竹叶青以尾作手来回摆动:“我这不是……被百闻整魔怔了嘛。”
“谢谢。”詹池虞忽然道。
那双猫眼眯了眯,溢出灿灿流光。宁舟以为眼花,一眨眼,那光芒转瞬即逝。
“不过我的人你大可放心,我如今虽管不到整个局里的情况,奸细还是近不了身的。”
詹池虞在解释,宁舟却莫名听出点安慰,又想到那群人胡乱向他“状告詹贵妃作践自己身体”的场景,倒生出些暖意。
他在管理局工作的确堪比对着照妖镜打扮,万幸这儿还有些真心的。
可紧接着他又不满起来:“谁让他太圆滑了。”
“没他的话,我会很难融入特遣队。”詹池虞叹气道,“为了保证战斗力,这支队伍本就由更恨妖精的人员组成,甚至对管理局的怀柔政策颇有微词。上一任队长武断专行,但能力太差,在一次行动中把自己和几个队员都赔进去了。当时局里看似仇恨妖精且履历够漂亮的只有我,便派我继任。但我的真正观念比局里还要温和,若无展阳提醒,我一上来就没法服众。”
“所以他才是特遣队的主心骨?”
宁舟挑眉。
身居副职,不显山露水,却尽收人心,真真大BOSS设定。
“也不算,只是情商高。”詹池虞摇头,“他与其他人不同,是因为破坏了一个在学校里制造梦魇、以恐惧为食的妖精的计划后,为了防止再一闭眼就被迫打无限流副本才进的管理局,因此没其他人那么令行禁止。上一任队长听不进话,他就藏拙;发现能换队长了,就想依靠我改变队内阴沉压抑的气氛。但我没有按他的建议做。”
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笑意,有如雨后树叶上挑着的豆大的露珠,反射着些许得意。
“对付倔强的,发布新制度未必有用,所以第一天我只问他们:谁还没报仇?”
“然后你就帮他们把仇都报了?”
詹池虞哼了一声:“我铺路,他们各自打最后一击。”
同态复仇虽然古老,却有用。
管理局用仇恨驱使他们提高办案效率,却忘了淤积的仇恨最终会毁了一个人。他们想着有朝一日把坏妖捉拿归案,却碌碌于繁重的任务之中,迟早怀疑自己入队的初衷。
因此詹池虞私下行动,挨个送他们复仇的机会,然后,定下新的入队标准:
“如果你进队只是为了给自己复仇,如今心愿了结,可以离开;如果你是为了不让下一个人变成你,那么我们来日方长。”
而展阳,是第一个留下的。
“至于让他们放下对妖精的无差别仇恨——有展阳的帮助,很简单。他一向看得很清。”
宁舟心下酸软。
换成他,会比展阳答应得还快。
那最后一句话,他师父说过无数次,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他才堪堪从仇恨中走出来一点;而刚见面的时候,詹池虞就已明白这一点,哪怕是个还没那么熟悉人世的小猫妖。
但……
“你的仇恨呢?”
宁舟思绪复杂。
他盯住那双猫眼,只见那层得意的涟漪慢慢冻住。
“你受的那些拳头,有打回去么?”
为什么去千宝居的时候,还是见了同族就跑?
“……”詹池虞眨了眨眼,“这半天你就准备问我这些?”
他猛地抽开身子,平铺直叙:“不结案,但局里说抽不出人手,延缓办案。但就算这个结果,也是百闻协同施压得来的。他见他又怀疑对了,要求之后协同跟进案子的调查。但他硬要留在管理局的原因并不是他什么都知道。”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
“嗯。”詹池虞发动车子,驶向兽耳驿站,“而且这桩案子绝不能在明面上办了,哪怕我的队员们全力支持。案子太大,咱们得去兽耳驿站招点志愿者。”
“扩大救援队?”宁舟笑起来,“你不怕那三个小的吃醋?”
“要是这都处理不了,你以后也别想进管理局。”
“哎呀,怎么这么心狠,为夫可是陪你出生入死啊!”宁舟又掐着嗓子扭捏起来,“好吧,都听领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