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颉低垂着眼,坐在审讯室的观察窗前。
哪怕这里很明亮、安全,和外面传说的都不一样,顶光灯还是把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趁着全队人都外出,詹池虞提出可以带着他和宁舟旁听审讯,他鬼使神差答应了,可直到他以原形被困在这单向隔离罩里,才知道什么叫精神折磨。
“我有什么好供认的?拦着你们管理局做生意了?”
“……你们人类还他妈做皮肉肺腑交易的生意呢,老子就做不得这个了?”
蜘蛛尖利的声音在他耳膜上狠狠剐蹭,激得他触角发颤。
“啪”地一声,詹池虞重重一拍桌子,审讯椅上的束缚术法骤然亮起,电流涌入蜘蛛的躯体,点得他浑身一颤:“畜——”
“好好说话。”詹池虞冷着脸,“你为什么要贩卖妖精?”
“赚钱啊,比你们累死累活挣钱轻松多了。”蜘蛛精龇牙咧嘴地抽搐,少顷,咳出一声带血的笑来,压低声音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妖精的皮肉是宝贝,大补?——哈哈,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妖精自古以来都被炼化的原因不就在这儿吗?”
“靠!”青凤蝶勃然挥翅,以卵击石,试图撞碎玻璃进去殴打蜘蛛。
宁舟见状赶忙伸尾一卷,把蝴蝶按回桌案上。
胡颉拼命挣扎着,翅膀上的鳞粉簌簌地抖到宁舟尾巴尖上,像无助的泪。
“他为什么……他怎么可以……”
“因为他眼里只剩下钱了。”宁舟沉声道。
他按着执拗的蝴蝶,蓦然感觉此景有些熟悉。
好像他曾经也被师父这样按着,哪怕怒火炽燃。
“妖精也需要钱,所以会铤而走险,走私人类的东西拿去贩卖,窃取的钱财、甚至毒品——再由地下银行转为妖精的货币,从此大富大贵。至于干的坏事儿,只是会害了人类而已,和妖精没关系,对吧?”
宁舟嗤笑一声。
“当年在大洋上贩卖黑奴的、不把别国的人当人的,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青凤蝶的挣扎慢慢减弱,触角弯折出疑惑的弧度。
得,他那个时代的事离现代妖还是太久远了。
宁舟无奈地继续往下说:“他们一开始用别的种族的人赚钱,后来也对自己人出手,贩卖亲近之人的五脏六腑,食用,甚至做实验——和蜘蛛干的事相差无几。而这也是管理局不断把伤害人类的妖精抓起来的原因。”
“敢为了某种目的任意残杀别的种族的,迟早有一天会把手伸向同僚。”
“所以他们为什么……”胡颉无力地靠在蛇尾上,忽然觉得眼前的竹叶青很陌生。
他似乎可靠得有些伟岸了,哪怕蛇根本没有肩膀。
于是他茫然地想求一个答案,为什么有人或妖精能对同类残忍至此?
“没有为什么。”
宁舟话锋一转:
“我跟你讲个我朋友的事儿吧,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那么信任管理局么?我朋友就是调查员。”
“是詹——”
“不,他是对象。”宁舟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咳嗽一声,正色道,“我和我朋友是忘年交,他老,见过管理局和妖精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他曾经恨透了妖精,因为妖精杀了他的家人,但我朋友的老师却在某一天逼他对一只妖精手下留情。很不合理,是么?”
他瞥一眼审讯室,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老实了起来,看来詹池虞被气得不轻,下狠手了。
他心痒案子的事儿,但眼下开导胡颉是主任务。他收回视线,继续说“朋友”的事儿。
“那妖精当着他的面,说恨不得手刃他的家人为被抓的妖精复仇,那时候人家家人坟头草都没长起来呢,新仇旧恨叠一块,可不就动手了?可那妖精什么都没干过,身上还背着线索,如果当时我朋友那一拳头下去,整个案子都会陷入停滞,所以他师父必须拦着。”
“那,那个妖精后来?”
“在我朋友真诚的鞠躬下送上消息,回家了。”宁舟面无表情道。
胡颉显然不信,哪怕他和人类仇恨不算深,都为心中那份偏见与现实的偏差难受至今:“就这样放下了?”
没有。
宁舟话到嘴边,丝滑变了:“嗯,那还能怎么办,和师父吵一架?那妖精知道他的遭遇后还来道歉了呢,更没理由发火了。我怕他吃瘪吃狠了,一度不敢告诉他我是妖精,结果到最后你猜他说什么?”
胡颉:“说你是好妖精?”
“他复述了他师父开解他的话:如果连妖精都分得出好坏,他凭什么借着偏见继续迁怒?”
就如一块石子落入湖水,涟漪惊起,忽而又被风推波助澜,久久不绝。
胡颉的触角一点一点竖起,脑中某个锁忽然松动了。
他缓缓地爬近耳麦,里头蜘蛛的声音已经变得沮丧,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他经营的产业。
他掌管着那一间饭店的妖精皮肉生意,类似的饭店还有许多家;而被送往饭店的妖精不过是一小部分,还有其他产业他并不清楚。
但至少已经确定,妖精中的坏种不止一个,他们和坏人混在一块,狼狈为奸。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如果我朋友今天也在现场,他会比我们更想杀死蜘蛛——剥去种族的差异,你目睹的一切与他童年经历的屠杀无二。”
宁舟冷不丁道。
胡颉愣愣地抬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审讯室的门便开了。
只见詹池虞走了过来,收起单向隔离罩,示意一蛇一蝴蝶跟着他离开。
“你朋友在外面等很久了。”
青凤蝶一扑棱翅膀,与詹池虞伸出的手指擦过,飞向窗口。
楼下,墨璇和鹿苓竟然一直站在树荫外面,迎着阳光往窗上瞧。一见詹池虞出现在窗口,她们立刻挥手蹦跳起来。下一秒,窗户洞开,青凤蝶竟直接飞入热风中,扑向阔别片刻的友人。
“你终于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詹池虞抿唇,瞧见他们抱在一块笑着闹着,似乎当真恢复了心态,便抬手关上了窗子。
热风吃了闭窗羹,冷气重又占领房间。他垂眸看向腕上,一言不发。
宁舟给他盯得发怵:“怎么了詹警官?被我的心理辅导水平折服了?”
“那你就是医者不自医的典范。”
宁舟心神一震,下意识看向审讯室,詹池虞却一转身子,将他拎到阳光底下,侧身挡住摄像头。
“你很想当场杀了他,对么?”
“你怎么知道?”
“你对胡颉说的,全都改编自你自己的经历吧?”
詹池虞抬手撮起三指,一小片没溶尽的隔离罩熠熠生辉,就像此刻他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眼睛。
“还融了一部分我的。”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偷听?”宁舟给他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整得笑起来,尽管那笑声发虚,“詹池虞啊詹池虞,你让我大开眼界。”
“这只是最轻的手段。”詹池虞淡淡道。
交手时但凡宁舟的匕首生生偏出去一寸,若按照原来的轨迹,非得叫蜘蛛命丧当场不可。
彼时他那打架时以冷峻著称的恋人咬紧了牙冠,眼睛盯着敌人,却好似同时看向了别处,与对付虎妖那会儿一样。
他有PTSD。
可这人自己都没恢复过来呢,就想安慰小的,他不得不多留了心眼。
果然,宁舟瞒了他一手。
“好吧,怪我,平时和你讲少了。”
詹池虞一愣,下意识重新打量他。竹叶青一扭身子,晃晃尾巴:“我当时确实想杀它,理由你也听到过了,詹警官要审问我么?”
他的语气多少有些挑衅。詹池虞却难得地没顶回来,而是伸出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头。
那动作轻柔得意外,如同柔软的被褥般轻而易举地唤出宁舟心底压抑的酸楚,叫他浑身一震,下意识靠到了詹池虞手上。
对他而言,那个血腥的夜晚才过去了十一年,而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在加固那晚的执念。
——行动慢一点,会有孩子成为下一个他。
——下手太轻,恶徒将让下一轮血月冉冉升起。
师父在时,日日嘱咐才叫他学会了课题分离;师父死后,他自我洗脑,直到真的抓到过一个残害妖精的人类后,才勉强说服自己,适度手下留情并不等于背叛儿时的惨案。
但今天他与□□兵相见的时候,脑中烧起的却并不是童年的怒火。
“好吧……”他喉咙干涩,就像从破裂的茧壳里发出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可那畜生确实该杀。”
“教训别人一套一套,到自己怎么就不知道了?”
“喂!”宁舟抗议,詹池虞却一本正经地叫他闭嘴,“你只是共情能力比较强而已。”
不然也挖不出他心底的孤独,想尽办法逗他笑,解闷儿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
他一向藏得很好,同族只知道他冷漠孤僻,可宁舟第一天就发现不对了。一问原因,说因为你的眼睛雾蒙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雾都的孤儿。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宁舟的舌头猛地打了结:“……啊?”
“现在跟我去办公室,我们得立刻把延期办案的申请写出来。”冷淡的人儿错开眼去,语速飞快,“管理局流程越来越繁琐了……”
“喂,池虞——”
“你呆在我桌子里等我回来我的队员们都不在你放心!”
“池虞你是不是说喜欢我了喂你至少跟我细说案子是什么啊——”
周遭景物在快速运动中被拉扯成线,宁舟竹筒倒豆子似的叫嚷全被吞进风里。走廊里愣是一个碍事挡路的都没有,办公室也空空荡荡。
害羞也不带这样的啊,为什么不能继续聊一些有趣的案子呢?
可詹池虞不理他,只是飞速地打报告走流程,而后拉开抽屉让宁舟进去,那神态活似请君入瓮。
宁舟气闷。他没少参与案子,只是因为不是正式队员,就要被詹池虞无视、回避、遮遮掩掩!
真想跳到那个局长桌上告诉他,老子就要当这个调查员,进特遣队!
而不是像这样进小黑柜!
“哎,队长?”
这时,詹池虞的手下们呼啦啦涌进了办公室。他们一见詹池虞,纷纷问好,眼尖的已经发现了宁舟的存在。
“队长,你又带这条蛇来上班了?”
詹池虞脊背一僵。
宋鳞这个大喇叭一喊,把宁舟藏起来彻底不能了。
“不就是一条蛇嘛。”副队一手搭住宋鳞,朝詹池虞笑道,“队长最近不带它上班,我都要怀疑它被煲成蛇汤了。”
“没这癖好。”詹池虞甩下话头就走,“找局长,走了。”
宁舟被他留在桌上,一条蛇光溜溜的,给一群人盯着。
“宁舟前辈。”副队道。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面容素净温和,立在一帮如狼似虎的特遣队员里,只占了身高优势。
可他那彬彬有礼的样子,像极了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