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在枪林弹雨里冲过锋,在大浪淘沙里试过金,恨过,痛过,快活过,可从来没有过现下这样的情绪,不疼不痒的,却让人心里十分不舒坦。
这实在是不像他,至少不像别人眼中的他。
在很多人眼中,铁路这样久居高位的老狐狸,不可能会有爱不得、恐别离那种软弱的情感,因为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众人也习惯于他永远技高一筹,所以他似乎连强取豪夺都无需去做,只要是他想要的,不管怎样也不可能逃脱。
但不是的。
狡诈、阴骘从来都是给对手的,很多人无意间总将铁路等同于玩弄权力的狡猾政客,却忘记了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他是祖国最锋利的那把刀的刀鞘,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特种部队,心里时刻装着每一名特战队员的生命安全,自从选择了这条路,他就从没有后悔过。他热爱自己的士兵,热爱自己的部队,热爱自己的国家,为此他可以随时付出一切。
这样的人在感情上怎么可能是轻慢的甚至病态的呢?他只是,也许是,非要说的话,那只能是吃了没经验的亏。他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还没敢承认,让他心中酸涩的,不过是很多人都经历过的 “近乡情怯”罢了。
……
当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演习,吴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情绪。这下简直是火山喷发,台风过境。她剑眉竖起,丹凤眼异常火亮,愤声控诉:“你们就这样骗我!我以为我没能救活我的战友,我成了一个丢死人的大夫,我什么也不是!”
她愤怒地挣脱身上连接着的医疗设备,不管不顾地跳下床,直直地冲着C3而去。身上的伤口在她大力动作之下已经渗出了血,星星点点地染红了病号服。
吴药以往大多是文雅和气的形象,就算是在训练场上斗出血性的时候也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吴哲和许三多惊呆了,C3噤若寒蝉,而石丽海和齐桓已经拥上前去准备拦住吴药。
吴药盛怒之下爆发出的力量十分惊人。C3看石丽海和齐桓两个人都没能摁住吴药,病号服隐隐又有被血浸湿的势头,又急又疚,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众人满头是汗的时候,C3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像苦情戏的男主角一样抱住吴药的小腿,哀嚎:“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您是我的救命恩人!真汉子!真爷们!不,真女人!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C3的哭号中,吴药冷不丁地抓住他的手把脉,潜意识里还在以为他真受了伤,但见指下脉浮燥动、浮而有力,明显是气血充盈但惊慌气乱的脉象。
反应过来的吴药怒火更甚一重。
C3因吴药下意识的把脉动作更加愧疚,许三多却逮住机会,紧紧搂住了吴药的另一只胳膊,一边钳制住她的动作,一边结结巴巴,鼻尖都沁出了汗:“吴药,你、你冷静点儿,大家都是、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可是你真厉害,石丽海说的对,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石丽海醒来以后就翻来覆去地给大家讲吴药绝地求生的拳法,这个不会夸张的硬汉就那么平铺直叙地讲着当时的场景,却让大家惊了!呆了!沸腾了!这简直像演武侠剧一样,哪个男人听了能不激动?吴哲和许三多冲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石丽海终于逮到两个没听过的,来不及寒暄就一手抓一个,又开始一板一眼地讲考核最后那神乎其技的场景,以至于许三多现在看吴药都带着唯心主义的滤镜。
吴哲扶额,对许三多这不合时宜的陈情感到无语,吴药还在暴走,你们一个个的到底能不能行啊?!
现在病房里的场面极其混乱:中心人物身上正在星星点点地渗着血,但精神极度亢奋,怒火几乎要演化成实质冲向屋顶;穿着陆军常服的士兵们,一个跪在地上抱着中心人物的小腿,一个面色发红地紧搂着中心人物的胳膊,剩下的已隐隐摆出三三制的阵型,试图趁中心人物不备将其拖回到病床上。
哭嚎声、赞叹声、劝解声大杂烩一样让病房的屋顶嗡嗡作响。
巡房的护士推门一看,尖叫起来。
得嘞,又来了个高音伴奏,锅碗瓢盆叮啷咣铛响,活像是在闹市里搭了戏台子。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在门口响起。威势席卷而来,一时间,病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止住了声。
铁路看着病房里乱成一锅粥的样子,怒火中烧。
“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吴药,立刻回到床上去!”铁大队长发起火来十分骇人,老A们快速整理仪容仪表,绷着皮站起了军姿,目视前方试图躲开他摄人的目光。
铁路发火的气势居然也和陈洲鹤神似,吴药几乎是在听到铁路的怒喝声后就立刻熄了火,脑子晕乎乎地躺回了病床。巡房的护士已经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不到两分钟就有两个女护士急忙忙地推着小推车进来给吴药重新包扎伤口。
这下除了医护人员,所有人都移步到门口。
门外,铁路对着站成一排的老A们释放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威压。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脸色阴沉,最后沉声骂道:“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回基地领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立刻列队右转,脚步整齐麻溜地跑步走,逃离了大队长的怒火。
剩下铁路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头疼。
……
重新包扎过后,绷带缠得更紧了。吴药紧绷绷地坐着,感觉有点喘不过气儿,看见铁路推门进来,顿时更觉憋闷。不过铁路已经不再是刚才怒气逼人的样子,站在她床边第一句话是“还在生气?”
吴药感觉胸口松了一点。
“不敢。”
铁路听了,伸脚拉了凳子坐在床前,没有脱帽,就大马金刀地坐那看着她。
干什么……吴药看铁路这架势不像是首长慰问,也不像是朋友探访,一时让人看不透是什么情况。没一会儿她就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刚刚那可真不怨我。
“放心,这次不怪你。”铁路像是能听到吴药的心声。
吴药瞬间坐得更直了。
铁路看她紧绷的样子,侧身把隔壁空床的枕头拿了过来,起身垫在了她背后:“放松点。”等吴药老老实实地靠上了枕头,他沉声问道:“是生气我让你受了伤,还是生气我安排了这次考核?”
“您是首长,我不该生您的气。”
哦,是不该,不是没有。铁路静静地看着吴药,看得她没一会儿就侧开了脸。
往常吴药总是像一棵小白杨,颀长昂然地站着,轻易就能让人看到充盈的生气。但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一对丹凤眼也蒙上了脆弱,别着脸靠在枕头上的样子,让铁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声音放轻了些:“考核方案是我亲自批准过的。现在你有什么情绪都可以说,不用顾忌上下级关系。”
情绪刚刚已经在队友那里发泄过了,发泄得太彻底,现在身上还疼着呢。吴药抿了抿嘴。
“就算抛开上下级关系,我也不能朝长辈发泄情绪,毕竟您大我十几岁呢。”
铁路感觉心口像是被挠了一爪子,有点疼,又有点痒。他面不改色,眼神却幽深了几分,没一会儿,把吴药看得浑身不自在,眼见眼梢就要红起来,才转而平心静气地问:“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吴药瞧他并不因为自己的话生气,有些气馁。她赌气地提高了声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考验我?”
“因为想让你真正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以为我早就是了!”
铁路:“我这支队伍,藏着掖着,执行的永远都是最危险的任务。如果你不能让队友放心地把后背托付给你,那你就永远也不能和他们一起上战场。”
“那我通过考验了吗?”
铁路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是的,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你不仅通过了考验,也让我们很愧疚。”
“为什么意外?你觉得我不会去救C3?”
“当然不是,是意外你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击退敌人。愧疚的是,”铁路诚恳地认着错,“让你伤成这样。作为指挥官,我考虑得不够全面。我太着急为我的兵找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的队友,却没有在足够了解你的基础上设置应急方案。”
“可是,如果这不是考核,C3就真的死了。”吴药说完低下了头。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曾经我被迫放弃过很多人,来到这里,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你们试图引诱我去重蹈覆辙……”
“我很抱歉,士兵。”
“你喊我士兵,你不明白。在成为士兵之前,我是医生。就算我拿起了枪,就算我上了战场,我也还是医生,医者仁心,一视同仁,从小长辈就这样教导我。不管是不是战友,只要有人受伤了,躺在那等着我去救,我都会尽全力去救他,就算失去生命……”吴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铁路静静地看着她,这些话里有似有似无的哀伤,可她明明那么年轻。
“死有什么难的呢?难的是问心无愧——”
“吴药。”
吴药从铁路的声音中猛然惊醒。
她刚刚那副安静恍惚的模样透着几分死气沉沉,似乎经历过什么悲痛欲绝的变故。铁路的心沉甸甸的:“对不起。因为你的医术,我把你调到A大队,但考验你的时候却忘了你是个医生。我为我的自以为是正式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奇异地驱散了吴药周身若有似乎的邪崇之气。吴药定定神,抬起头认真地说:“您不用道歉。您是长官,考验士兵的能力是职责所在,只是我的本职是医生,救人永远都放在杀人前面。杀人,需要长官给我下命令,但救人的命令就在我自己心里。”
铁路此刻又升起另外一种浓烈的歉疚。如果一个人在你考验她的时候,对你的考验感到惊奇,甚至不解,不解你为什么会怀疑她不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你就很容易对她产生这种歉疚的情绪。是啊,你怎么能怀疑一个大夫会抛弃自己的病人呢?
“我这次……可能伤及根本,也许回去以后很难再跟上大家的训练节奏了,这样您还会考虑我吗?”吴药目光坦荡,说出来的话却像针直直地戳进铁路的心。
他细细地感受着心中陌生的痛意,似自虐又似享受,最后,他郑重地给出答案:“你已经是我们的战友了,不是吗?”
吴药笑了。
终于笑了。铁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