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箱子里堆满了弗银，似乎考虑到他不打算久留因多，还特意准备了几箱方便交易的戈比。

哈里森语气慷慨地说：“拿去吧，孩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姜恒心里乐开了花，推拒一番，哈里森依旧笑眯眯，二人打了几回太极，姜恒这才面上故作镇定地说：“咳，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不推辞了，多谢您的慷慨。”

“应该的，你打算回海上吗？”哈里森问道。

姜恒略一思考：“哈里森先生，是这样的，我的伙伴们被罗斯林家主以某种理由扣押了，我想请您帮忙。”

哈里森沉默片刻才开口：“明天你跟我去罗斯林的宅邸走一趟吧。”

午餐期间，哈里森盛情款待了一番，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吃过晚餐，对方又再三邀请他留宿一晚，姜恒没拒绝，洗澡后回到客房，他想着，这一趟即将结束，或许可以跟愚者先生分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愚者先生独自在灰雾之上，应该很愿意聆听凡人的故事，就当是轻松的消遣。

姜恒想着，开始眯起眼睛，尽量让脑袋放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啊……”他诵念着尊名，轻声道：“我是西泽尔·瓦伦丁，希望并没有打扰到您，愚者先生，就在昨天……”

他把遭遇非人怪物袭击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有种孩子在外面挨了揍，跑回家找大人撑腰的感觉，姜恒说完后心中一松，轻声道：“我还获得不菲的财富，如果您需要我在现世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他说完后并没得到回应，姜恒躺回床上，把被子盖到下半张脸处，缓缓地酝酿睡意。

此时，夜的另一边，灰雾之上，克莱恩正解读着梦境象征，他原本只是来这里占卜“小丑”魔药的线索，最后却隐约产生了一丝把握到占卜家真谛的错觉。

他正苦恼要如何把那个在韦尔奇和海纳斯·凡森特交易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现场中，出现的第三个人的画像描绘出来时，克莱恩突然想到可以自己向自己祈求。

于是克莱恩回到了现世，诵念完咒文又重新进入灰雾之上。

此时青铜长桌主位的位置上，由部分“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构成的古怪符号正在闪着淡淡的光晕，并且他注意到，繁星中有一颗深红星辰在收缩膨胀着。

有两道祈求出现了，克莱恩略作沉吟，这才用灵性抚向那颗深红星辰，紧接着他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出现在酒红色的床铺上，画面模糊，那人穿着宽松的睡袍，可以看到修长苍白的后颈，正虔诚地向他吐露着一件件或烦心或幸运的事情。

向神祷告是每个信徒的日常，小到饭前赞美，大到遇上困难时祈求庇佑，这就是一个普通信徒会做的事情。

克莱恩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貌似收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信徒。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仪式魔法呢？”这个疑惑在克莱恩的心头萦绕过一段时间，现在仍没有答案，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不管了，先这样吧。

“我知道了。”遥远又神秘的声音回荡着。

床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恒，突然惊醒，心底盛满了期待得到回应的小雀跃。

翌日大早，姜恒穿着一身体面的行头，他跟着哈里森先生一起坐着马车前往罗斯林家族的宅邸。

那场变故并没有让这座华丽气派的宅邸受到影响，依旧富丽堂皇。

他走下马车时，罗斯林的大管家已经迎上来，和哈里森先生进行问候和寒暄。

大管家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也问候道：“芬恩·坎贝尔先生，欢迎您，但我直接称呼您的真名，西泽尔·瓦伦丁先生，会比较妥当。”

姜恒笑脸稍顿，大管家的态度代表的是背后主人的态度，他想，罗斯林家主应当是查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了。

他跟在大管家身后，穿过大厅，来到后花园，花园中间建起一座凉亭。

这里环境清幽，空气清新，亭子里摆着一张沙发，附近的草地上，还有一只威猛的黑色长嘴大狗趴着，对他的到来只是嗅闻了几下，就继续用鼻吻拱球。

罗斯林的家主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精神劲头十足，看到他们的到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请坐吧，我为你们的来访特意准备了一些茶点。”

桌子上有上好的红茶，搭配果酱馅饼、蜂蜜小蛋糕，还有杏仁可可糖果。

罗斯林家主与哈里森讨论起最近大宗商品贸易情况，玩笑似的抱怨今年海上运费的上涨，让货物出口的利润都被蚕食了不少。

罗斯林家主咽了一口茶，缓缓道：“如今海运的风险越来越大，风浪，海盗，过了运货这一关，还有鲁恩上调的关税，真是让人头疼。”

哈里森附和道：“确实如此，这些年利润最可观的就是鲸油了，鲸油市场终究要依靠鲁恩，毕竟那里的工业在近些年确实发展得不错。”

姜恒联想到他看过的一些报纸，以及大大小小的阅览室里摆放的书籍。

罗斯林家主随后看向姜恒。

这种后花园茶会，属于非正式的小型沙龙，通常围绕着一个话题，大家一起探讨，很常见的社交活动。

姜恒悄然看了一眼哈里森，哈里森对他流露出鼓励的目光，这是让他开口的意思。

他道：“两位阁下，我留意到弗萨克南部有不少内河和运河可以通航，如果将一部分鲸油，先从内河运到西岸的港口，再走陆路，经过因蒂斯共和国，迂回进入鲁恩境内，这条路可以绕开间海的海盗劫掠，也能规避一部分鲁恩对海上进口货物征收的高额关税。”

鲁恩向弗萨克征收一部分货物的高额关税，但鲁恩对因蒂斯共和国的关税征收仍保持在一个合理范围内。

姜恒续道：“不过走陆路的话，运输成本会增加不少，还要和因蒂斯的地方商团打交道，如果没有可靠的中间人，反而滋生其他麻烦，这只是我从书本和报刊得到的浅见，未必适用。”姜恒说完后默默用红茶杯掩饰自己的表情。

罗斯林家主像是才注意到他：“你叫……西泽尔？桦木村并没有成规模的学校，你有这样的见解很难得。”

“桦木村？”哈里森愣了一下，在哈里森眼中，姜恒是一位来自鲁恩的年轻人，追随着一位终年捕鲸的船长四处漂泊。

姜恒心想这是来拆他台的，不得不简短解释了他从桦木村来到因多售卖鲸油和尼波斯货品的经过。

哈里森失笑起来，并未对他的隐瞒感到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你的兜售方法确实不错，值得借鉴。”

罗斯林家主喜欢礼貌真诚的人，姜恒谈吐得体，又懂得察言观色，很合他的眼缘，他道：“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你那被扣押的朋友？”

这件事哈里森已经在来访书信中提及，罗斯林家主单刀直入。

“是的，我们很抱歉，那晚冒昧闯入了阁下的宴会，但我们只是为了找回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孩子，他的母亲还在等着他平安回去，还望阁下成全。”姜恒诚恳道。

罗斯林家主笑了笑：“没问题，我只是需要一个交代，这件事的主谋与我关系匪浅，我脱不了干系，你们今天就能团聚。”

姜恒松了口气。

他想罗斯林家主肯定调查了他们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在因多的商业活动，在宴会被破坏之后，像这般上流人物闹出拐卖丑闻，体面已经丢尽了，郁闷无处发泄的罗斯林家主，直接关押了他们，然而埃里克还坚称他是亲弟弟，于是罗斯林家主更认定他是一个招摇撞骗之徒。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这场聚会，想必罗斯林家主对他的坏印象会有所改观。

姜恒默默地咬着杏仁可可糖，想他们明天就能回到桦木村。

“对了，桦木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罗斯林家主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姜恒疑惑地看向他。

“三年前吧……我记得我看好的一个年轻人，他本可以在因多有所作为，可惜了，他去了乡村，哦，我想起来了，他做的是皮裘生意。”

姜恒心中一动：“皮裘生意？村子里做这个的，只有我们钱伯斯领主。”

“是啊，我还挺疑惑，他呢？难道把生意让给了你们领主做了？”

“他是谁？”姜恒好奇地问。

“叫……叫什么来着。”罗斯林家主对自己年迈后的记忆力下降感到无奈和沮丧，他叫仆人去找资料。

哈里森就老年人的记忆力衰退问题和罗斯林家主交流起来，两个人都有种同病相怜但不服输的劲头。

“终于想起来了！他叫康纳普·□□！没错，就是他。”罗斯林家主对着仆人找来的资料说道。

姜恒接过来看，这个康纳普·□□做的皮裘生意很红火，三年前在生意最鼎盛的时候，突然要把产业转回桦木村，令人费解。

三年前……那不正好是桦木村附近的小镇刚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的时候吗？他仍记得村子里的学堂教师说，桦木村那会儿还是一个小村庄，没有教堂，更没有做生意的土壤。

罗斯林家族从那些资料里翻出一份泛黄的信：“他跟我说，要回去见他的兄长，和他的兄长一起奋斗，共同生活和建设家乡……但我记得他是一个孤儿，我还有认他做义子的打算呢，你要是回了村子，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至少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跟他聚一聚，他是个健谈又风趣的小伙子，我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