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阿伦和科林还在就安全问题争论不休,姜恒已经顺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走到甲板中后段的棚屋里。
棚屋里的一块块木板间有细微的光亮透进来,昏暗又潮湿,里面摆放着一张小床,几把小凳子,桌上放着各种杂物,靠墙堆叠着一些麻绳,还有修船用的沥青罐和备用帆布等等,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短途运货船的船舱。
阿伦从外面走进来,浑身冒着低气压,气势汹汹,脚步还故意压重,往凳子上一坐:“有什么发现没有?再磨蹭下去天要黑了。”
姜恒观察完四周,再走到阿伦旁边,辨别桌上这些杂物,看到一沓记录货物的清单,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发现这艘果然是运送畜牧的货船。
此时正气头上的阿伦撇嘴道:“不如去我发现的地方找找线索,这里就像鬼船一样,那傻子净找些没用的。”
姜恒的脚步一碾,发觉脚下不对劲,蹲下来用手指不停敲击着:“阿伦,你快听,下面是空的。”
“对,下面是放货物的地方,那傻子已经去底下看了。”
姜恒用脚步探索,最后停在一块突起的地方,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是一个木制插销,就藏在凳脚旁。
阿伦表情一变,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我来。”他蹲下来,用手指一勾,拉开插销后,顺利把木板打开,暗门后赫然露出一个延伸向下的楼梯,他作势就要走进去。
姜恒连忙拦住他:“里面这么黑,你看得见吗?我找找,应该有蜡烛。”
阿伦却嗤嗤地笑一声:“放心吧,我看得到!”
下方是腥骚气味最重的来源,阿伦的嫌弃溢于言表,眉头紧皱地走下去,周围有各处散落的披风或者外套,还有不成双的鞋子,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墙壁上甚至有血渍斑驳的鞭痕,充斥着粪便和尿骚味。
姜恒拿着蜡烛走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感:“我想我们找到他们待过的地方了。”
这里就像一道走廊,他猜测那些失踪的人就成群地挤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煎熬。
隔着木墙,传来科林的声音:“你们在墙里面?”
姜恒答道:“我们在棚屋找到暗门,这里是关押室。”
科林沉默后说道:“我这里更多是动物留下的痕迹。”
这艘船的下方就像一个环形空间,内环关押着动物掩人耳目,而外环则关押着人,检查人员从甲板的入口进来,只会看到动物,若从棚屋的暗门进来,则看到的是人。
他们离开这艘船,姜恒挂在科林的背上,一点点从矮礁石爬上去,过程可谓凶险异常。
顺着路,他们去探查了船停泊的地方,科林道:“因多夜间本就有城警巡逻,自从失踪人口频发,巡逻的班组也多了不少,由于最近商船往来增多,他们用货船把人藏起来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姜恒叹息道:“可惜的是这艘船里面没有留下与船主有关的信息,否则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
他们最后来到某处树林外围,阿伦指着自己的发现道:“看着吧,地上全是泥脚印,就算掩埋过,也和其他地方有区别,进去看看。”
阿伦一马当先,开始顺着这些明显的人为痕迹,走进林子里。
姜恒被夹在中间,时不时能看到树皮上刮擦过的痕迹,有的表面还带着已经氧化的血渍,有人在这些树皮上悄悄打了记号。
他们一路深入,最后痕迹越来越少,直到指引完全消失了。
“或许那些人在这里开始分流,已经被分批带往不同的地方。”姜恒看着下面分岔的印记。
科林远远看去,发现远处有一个小尖角,他忍不住拍了拍姜恒:“你看,那个地方就是我说过的玻璃花园,可以看到一些原本不能在北方看到的花木,里面有各色的杂交玫瑰,还有白百合……”
阿伦嗤笑道:“还有心情看花?”
科林并不搭理,朝着姜恒道:“要去那里看看吗?”
姜恒抬起头,天色渐渐笼罩一层不明显的红晕,似要进入黑夜:“大家怎么想?已经到这里,不如去看看……当然,是过去找线索。”
他们朝着隐约能看见的尖角不断前行,总算看到一个巨大的玻璃花园,这里已经算是私人领域,有园丁存在过的痕迹,到处都是花香,还有可供下午茶的露天桌椅摆放在阴凉的位置。
姜恒不免被这个梦幻的场景吸引住。
科林解释道:“这里距离罗斯林家族的私邸已经很近了,大概再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
阿伦靠近了玻璃暖房,在外围慢慢走,目光掠过一朵朵绽放得绚丽的玫瑰:“这些都要用钱才能养得起来,真奢侈,我理想的生活。”
他们找人的线索还是中断了,姜恒并不死心,他从布袋里掏出阿舍尔的小衬衣,再找了一根长条形的树枝。
“你要做什么?”科林疑惑地问。
姜恒正想着要如何告诉他们,自己可以通过占卜找到阿舍尔的踪迹一事,但要是他们再追问,他还能搪塞什么呢?一句谎话要十句谎话来圆。
于是他道:“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位先生,我梦见的那位愚者先生,祂教会我这种占卜方法。”
阿伦此时狐疑地走过来,看姜恒的目光也逐渐不对劲:“愚者?出现在你梦境里的神?他教会了你占卜的方法?”
“是的。”姜恒道:“他让我获得了这种能力,祂是一位慷慨的神明,当然,祂自己并不以神自居。”
科林思索后道:“你是不是喝了一种奇怪的药水,于是获得了神奇的能力。”
姜恒与阿伦同时看向他,科林毫无负担地说:“大概是三年前,神父给我喝过一种神奇的药水,起初我总是极易被激怒,一直在冲突中度过,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到现在,我已经对什么都没什么感觉,还变得力大无穷,反应也变得极快。”
震惊的神色在阿伦脸上闪过:“神父给你喝了什么药水?”
科林摇摇头,看向姜恒:“你要用什么占卜方法找到阿舍尔?”
多亏了这个小插曲,姜恒并不需要花费心思去解释更多,他专注地将阿舍尔的贴身用品放在木枝周围:“这叫卜杖寻物。”
愚者先生的卜杖法需要用木头,金属,或者是两种的混合之物制作成道具,而且还必须要有与被寻找之物密切相关的东西作为媒介才行。
姜恒进入半冥想的状态,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飘,他在心里默念着“阿舍尔的位置”。
七遍之后,他的手离开木枝,木枝自己竖立起来,一旁的二人皆露出怪异的神色。
姜恒心中继续默念着:“阿舍尔的位置。”
直到木枝轻晃,最终倒在了斜侧方,姜恒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径直道:“走吧,按这个方向。”
中途他们一直在更换方向,姜恒多次使用“卜杖法”来调整方向。
直到他们磨蹭了半小时后,科林肃然的声音响起:“阿舍尔会在罗斯林家族的私邸里?”
在他们眼前的,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华丽而庄严,也难怪会把房子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占地面积之大,简直一眼望不到边际。
此时侧门附近有着来来往往的仆人,手上托着各种东西,似乎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型宴会做准备。
姜恒并没有下结论,而是绕过建筑,在不同的方向尝试,可神奇的是每次树枝倒下的方向都朝着这座华丽的建筑。
科林深吸一口气,略微失神道:“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有隐约的猜想,但到了这里……我想这件事已经牵扯太多,罗斯林家族是人脉盘根错节的商界巨头,是我们难以撼动的势力。”
阿伦闻言却嘲讽他:“什么?你的意思……难道想要放弃寻找阿舍尔?你果然是领主一条听话的狗,如果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你的主人和这个疑似罪犯的有钱人关系破裂,那么你就退出吧!自私鬼!”
科林脸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看向姜恒,眼中带着希冀:“我没这么想,阿舍尔当然要找回来,但我们不能用激进的方式。”
“得罪一个大人物确实不是理智之举。”姜恒点点头:“我想这个宴会,会是我们混进去的好时机。”
阿伦起身绕到建筑空白的一边,他三两下爬上围墙,环视里面,再返回来道:“混进去没那么简单,里面有宪兵休息室,或许会在大门看到宪兵守着,伪造身份行不通,不如我们偷溜进去,自己找。”
科林摇摇头:“你这个办法更不切实际,我进去过,保证里面到处都是仆人和巡逻队。”
“那么伪装成仆人呢?”阿伦不甘示弱。
科林冷道:“里面的仆人都有各自的编号,陌生面孔很快就会被察觉,而且,你们还是矮小的外来人,大个子里站矮子,绿叶里开红花!”
姜恒心里默默挨了一刀:“那么还是混入宴会吧。”
可要如何伪装身份呢……他至少得找到一位在宴会邀请名单内的鲁恩商人,而且这个身份在大宗购销这段日子里,并没有频繁走动于上流圈层,关键是,他从哪里知道这场宴会的邀请名单……
三人一细想,顿觉这条路不比偷溜进去简单多少。
科林的眉毛越皱越紧,最后粗声道:“到时候我会以领主的名义再去拜访一次罗斯林先生,你们可以随我混进去。”
姜恒动容地看着他,又郑重地说:“你会因此陷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地方这么大,被发现的风险少不了,我们还不知道里面会有多少需要带出来的人,必须要有一个合理又能施展手脚的身份……唔,我想或许可以去询问一下埃里克先生,他是从鲁恩来的贵族绅士,可能会在邀请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