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里响了一声轻微的爆裂。
一片没有烧透的纸被热气托起来,翻了个身。我看见上面整齐排列着几行商号的名字,然后纸边蜷曲,那些名字一同黑了下去。
门把手仍在我的掌心里。黄铜冰凉,锁舌没有损坏,门框与门扇之间甚至还留着一道窄缝。我曾经在阿富汗见过一些足以阻止一个人穿过门口的东西;眼前这扇门看起来一件也没有。
可它就是不肯开。
“把那张纸拿出来。”罗斯说。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了一眼炉火,又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皮箱。缩小了的写字桌静静躺在箱底,两只抽屉上的铜拉手亮得像玩具。我至今还记得它那种极不合时宜的精巧: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家具表现出的顺从,比人更令人不安。
“您指的是哪一张?”
“别装糊涂。”
“这里原先至少有几百张纸。其中相当一部分,威尔逊先生为它们放弃了午饭后的休息。我认为他有理由知道您为什么急着烧掉他的劳动。”
罗斯的魔杖抬高了一点。
“你从铺子里拿走的那张。”
福尔摩斯用空着的右手缓缓伸进衣袋,取出折好的抄件。
“这张?”
斯波尔丁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它。”
“遗憾的是,您的辨认有一点偏差。”福尔摩斯展开纸,让他们看见上面我的笔迹,“原件还在当铺。这是我的朋友抄的。他写字比您清楚,特别是在涉及领取全部款项的地方。”
罗斯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
但斯波尔丁先看了门。
那是很短的一眼。倘若不是我的手刚刚从门把手上移开,我未必会注意到。
“原件交给谁了?”罗斯问。
“威尔逊先生。他正在整理自己铺子里的账目,身边有人陪着。”
“警察?”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谈到了一个双方都认识的职业。”
楼下传来一辆货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压过松动的石板,发出连续的撞击;有人在街上吆喝,让一匹不大愿意工作的马往前走。窗缝里钻进来一股冷风,吹动了炉边最外面的一张纸。
罗斯忽然向前走来。
“把它给我。”
福尔摩斯将纸递出,手臂并没有完全伸直。他的手杖仍在左手,杖尖抵着地板,像一件已经失去用途而又不便扔掉的东西。
罗斯停在离他一步多远的地方,伸手接纸。
“霍利斯那边的文件呢?”
“尚未送出。”
这一次,罗斯的脸色确实变了。
“你去过他那里?”
“海尔小姐也去过。”
“你把她带去了?”
“她想知道父亲留给她的安排。”
“我哥哥留下的事,由我来处理就够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重。斯波尔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原本想插话,此刻却决定把嘴闭上。
福尔摩斯望着罗斯。
“那么,马奇先生——”
“我没有允许你这样叫我。”
“我想,您哥哥不会反对。”
罗斯把那张抄件攥了起来。
“她什么也不懂。”
“霍利斯先生愿意解释。”
“一个洗衣房里的姑娘,突然拿到一笔——”
他停住了。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补完。
在那短暂的沉默里,我听见壁炉里的纸又塌下去一层。罗斯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他握魔杖的拇指沿着杖身来回移动了一次。
“搜搜他。”他对斯波尔丁说,眼睛仍盯着福尔摩斯,“还有那个医生。”
斯波尔丁转向我。
我把手枪从衣袋里拔了出来。
“站住。”
他立即停下。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仍遵守着我所熟悉的习惯。
罗斯却转动了手腕。
后来我曾仔细回想过那一瞬间。我不能诚实地说自己先看见了红光,还是先听见了那个陌生的词。只记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我的手,手指一麻,枪便从掌中脱了出去。
它撞在窗框上,震裂了一块玻璃。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已经动了。
他的手杖横击过去,打在罗斯的前臂上;右手随即攥住对方的衣襟。罗斯踉跄了一下,魔杖却没有脱手。他显然比我预想的更有力气,弯起手肘,狠狠撞向福尔摩斯的脸。
我听见一声闷响。
斯波尔丁就在这时扑向皮箱。
我来不及去看我的朋友,抓住那人的衣领,将他往后扯。他的肩膀撞翻了放着旧名录的椅子,一捆厚书砸在地板上,扬起一股陈年的灰尘。他低头想从我胳膊下面钻出去,我用膝盖抵住了他的腿弯。
那一刻,罗斯已经挣脱。
他退了半步。
没有跑向门,也没有跑向窗。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爆裂。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以为有人又开了枪。
然而枪还躺在窗边。
罗斯不见了。
他的帽子、衣服、魔杖,以及那张被攥皱的抄件,全都随着他消失在原来的地方。福尔摩斯向前伸出的右手抓了个空。
壁炉里的火焰仍在燃烧。
窗帘微微晃动。
我脚边的斯波尔丁停止了挣扎。
“他走了?”他低声说。
那语气不像是在问我们。
福尔摩斯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有血。
“看来如此。”
斯波尔丁望着那块空地。
“他答应过——”
他突然闭上嘴。
福尔摩斯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
“您最好把他答应过的事情记下来。”
*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任何一份警方报告里都很难写得体面。
我们控制住了一名嫌疑人,有一名房东正在寻找警察,房间里还留着一只十分值得检查的皮箱;但无论我还是福尔摩斯,都没能打开那扇门。
斯波尔丁也试了一次。
我允许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试的时候,我可以牢牢抓住他的后领。
他扭了扭把手,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他怎么开的?”我问。
“我怎么知道?”
“你替他关了门。”
“他只叫我关上!”
福尔摩斯从窗边拾起我的枪,检查后放到我伸手可及、而斯波尔丁够不着的地方。他推高窗扇,探头向外望去。
房东果然回来了,身边跟着一名巡警。
“在这里!”福尔摩斯喊道。
两个人一起抬头。
巡警先看了看窗口,又看了看敞开的店门。
“下来,先生!”
“我们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楼梯在里面。”
“我上来时注意到了。”
房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大概认为,租客不仅偷他的桌子,还雇了一个人来嘲弄他的楼梯。
福尔摩斯没有继续考验他的耐心。
“门打不开,请先找一架梯子。房间里有一名需要您接管的人。”
“另一名呢?”房东立刻问。
“离开了。”
“从哪儿?”
福尔摩斯停了一瞬。
“这正是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的部分。”
街上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认为我们是酒醉后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的客人;一名赶车人热心地建议拆掉门轴。房东对后一项提议表示了比我们更强烈的反对。
几分钟后,一架从附近借来的梯子架到了窗下。
巡警爬进来时,先看见倒下的椅子,接着看见被我按在椅子上的斯波尔丁,最后看见箱子里那张小桌子。
他盯着小桌看了很久。
“孩子的?”
“房东的。”福尔摩斯说。
巡警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房东。
“这件事恐怕得请莱斯特雷德先生来。”我说。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福尔摩斯借巡警的铅笔写了几张便条。他写得很快,但在涉及玛莎·海尔的那张上停了一会儿,删去一个词,重新写了下去。
一张送往苏格兰场;一张给霍利斯,告知他发生了什么,请他暂不接受任何新的代领安排;另外一张,请人去找韦伯女士。
“必须先让海尔小姐知道,”他对我说,“罗斯已经明白她见过霍利斯。”
“他会去找她?”
“我不知道。”
他将那张便条折好。
“所以我们不能让她也不知道。”
最后,他另取一小片纸,写了几行,交给窗下一个愿意跑腿的男孩。
“贝克街221号B,交给哈德森太太。”
男孩问是否要等回信。
“不必,请亲手交到。”
福尔摩斯把钱递下去,等那孩子跑开,才重新坐下。
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
我取出手帕。
“别动。”
“只是——”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判断。”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把那个“只是”说完。
*
贝克街,傍晚
哈利已经读了三遍同一页。
第一页读起来很有意思。第二次,他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括号。第三次,他知道括号里是什么,却仍然没能把下面的句子接着读完。
楼下有人敲门。
他立刻抬起头。
哈德森太太正在壁炉旁收拾针线,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篮,走出去开门。
哈利没有跟下楼。
他把书翻过一页。
纸上的内容比刚才更难懂了。
过了一会儿,哈德森太太带着一张小纸条回来。
“他们有事耽搁了。”
她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写着:
“事情尚未办完。华生与我在一起。请先用晚饭,不必等我们。
S. H.”
哈利看了两遍。
“这是给您的,还是给我的?”
“他没有写。”哈德森太太说,“因此我们都可以服从。”
她去端晚饭了。
哈利把纸条放在书边,盯着那个大写的H看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写这个字时,最后一笔常常拖得很长。今天的却短一些,好像写字的地方不太方便。
也可能只是纸太小。
他在心里补上了这一条。
福尔摩斯不喜欢只有一种解释的推断,尤其当那种解释恰好是你最害怕的那一种。
哈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哈德森太太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又替另一只盘子盖好盖子。
“吃吧。”
“您给他们留了吗?”
“我在这个家里给人留饭的年头,比你学会说话还长。”
这听起来是一项十分可靠的资历。
哈利吃了几口土豆。
街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去。有的在附近减慢速度,有的停下,有的只是因为前面堵了路,车夫便不高兴地喊起来。每当车轮慢下来,他都会抬头;过一会儿,再低下去。
哈德森太太没有叫他专心吃饭。
吃完以后,他把《标准咒语》的第一册重新拖到面前,拿了几张小纸,裁成窄条。
第一张写着“门”。
第二张写着“东西变大、变小”。
第三张,他想了很久,写下“人从哪里来”。
他开始查目录。
书里有好些他从来没见过的词。有些词需要用另外三个更难的词来解释,而那些词的解释又不在这一页上。
他皱起眉头。
“这本书有一点不公平。”
哈德森太太抬起眼睛。
“怎么说?”
“它总觉得看书的人已经知道一些事情。”
“很多书都这样。很多人也是。”
哈利又翻了几页,把那张写着“人从哪里来”的纸条留在了书外。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屋里的灯光使街道显得比实际上更黑一些,额头上的那道伤疤却清楚地落在倒影里。
他伸手把头发拨下来,继续看书。
*
韦伯女士到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那之前,莱斯特雷德已经从梯子爬进房间,听完了我们的简要叙述,并对今后的报告措辞产生了深切的忧虑。
“失踪?”他问。
“逃走。”福尔摩斯纠正。
“从封闭的房间里?”
“窗户一直开着。”
“可你说他没走窗户。”
“确实没有。”
莱斯特雷德合上笔记本。
“我有时很怀念普通的谎话。”
门外终于传来了韦伯女士的声音。
她先让我们离门远一点。
随后是一个简短的咒语,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响。房东在外面试探着一推,门便开了,顺畅得仿佛先前的一个多小时全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房东没有立刻进来。
他看看门,又看看我们。
“没有坏?”
“没有。”韦伯女士说。
他显然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还是生气。
我将罗斯消失时的情形告诉了她。
她听到那声爆裂,便点了点头。
“幻影移形。”
福尔摩斯抬起头。
“可以从一个地方直接到另一个地方?”
“经过学习和练习,可以。”
“距离呢?”
“与本领、目的地的熟悉程度等都有关系。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也不是每次都安全。”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擦过血的手帕。
“我把他当成了一个仍然需要出口的人。”
韦伯女士没有说这很正常,也没有说他早该知道,她只看了一眼窗户和梯子。
“你现在知道了。”
她又问我那道红光。
“缴械咒。”听完我的描述,她说,“他打掉了你的枪。”
莱斯特雷德抬起脸。
“也能打掉枪?”
“它不要求对方一定拿着魔杖。”
探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重新打开了。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认真得多。
福尔摩斯却已经站起来,将玛莎的情况向韦伯女士说明。
“先告诉她全部经过。”他说,“不要只说有人想请她换一个地方住。她若愿意,请陪她去一个今晚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她若不愿意,我们再商量别的办法。”
“我会去见她。”
“她的当票和父亲那张便笺仍在自己手里。”
“我不会替她保管。”
韦伯女士把手套戴好,略略看了他一眼。
“我听得出你在担心什么。”
她走后,房东终于获准仔细查看那只皮箱。
他蹲在旁边,用一根手指比量着桌腿,神情痛苦。
“还能变回来吗?”
“她说可以。”我告诉他。
“上面的抽屉还能用?”
“应当可以。”
房东稍稍放心,又看见地板上的灰、倒下的椅子和裂开的玻璃。
“这笔账算谁的?”
斯波尔丁立即说:“不是我的房间。”
福尔摩斯望向他。
“您的合伙人在这方面,似乎也比您早作了一步安排。”
斯波尔丁的脸绷紧了。
他从被制住以后一直十分安静,此刻那种安静终于裂开一条缝。
“我没有叫他动枪——动那根东西。”他说,“说好的只是接信,把钟拿去给他看看。”
“哪一天?”
他看了看莱斯特雷德。
探长把笔尖移到了新的一行。
“你可以从你愿意承担责任的那一部分开始。”福尔摩斯说,“不过,请记住,我们还会去问别人。”
斯波尔丁舔了一下嘴唇。
“星期六。”
“二十日?”
“是。”
“在哪里?”
他又不说话了。
福尔摩斯并没有催促。
炉火已经低下去,只剩底部一团暗红。我们先前扑散并熄灭的几片纸躺在壁炉旁,边缘黑得发脆。其中一片上还能辨认出两个商号的名字。它们大概与这桩案子毫无关系,却值得威尔逊先生庆幸:他并非所有的下午,都已变成了灰。
过了好一会儿,斯波尔丁才开口。
“我要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回来。”
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莱斯特雷德没有作出他无法保证的承诺。
“先跟我走。”他说,“今晚你有地方待。”
*
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哈利仍然醒着。
他坐在小桌旁,面前摊着那本新书。几张纸条从书页边露出来,其中一张掉在地毯上。
听见脚步声,他先站起来,随后看清福尔摩斯的脸,又停住了。
福尔摩斯把帽子递给哈德森太太。
“晚饭还有吗?”
“有。”她说,“但在您吃以前,最好先让我知道,您的嘴出了什么事。”
“遭遇了一次肘击。”
“谁做的?”
“一个缺乏耐心的人。”
“看来他只打了您一下,已经相当克制。”
她接过外套,目光转到我脸上。我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伤势已经查看过。她这才转身去厨房。
哈利走近了两步。
“他抓住了吗?”
“抓住了一个。”福尔摩斯说。
“另一个呢?”
“逃走了。”
哈利看了一眼他的嘴角。
“从门出去的?”
“没有。”
“窗户?”
“也没有。”
福尔摩斯在扶手椅里坐下来,将刚学会的那种旅行方式,用我们眼下所知道的事实告诉了他。
哈利没有露出大人们初次听说时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只是皱起眉头,看向桌上的书。
“难怪我找不到。”
“你在找什么?”
哈利拾起地毯上的纸条。
上面写着:人从哪里来。
“汤姆先生后面那堵墙,还有壁炉里的人。我想找一找,都有什么进去和出来的办法。”
福尔摩斯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你找到了多少?”
“没有多少,这本太薄了。”
“薄有薄的好处。”
“什么好处?”
“它还来不及使你产生自己已经读完一切的错觉。”
哈利想了想,把纸条放回书里。
随后他取出那张傍晚送到家的便条。
“你没写什么时候回来。”
福尔摩斯看着他。
“我写的时候还不知道。”
“下次可以把这个也写上。”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甚至有一点认真讨论书信格式的意味。
我的朋友没有立即回答。
楼下传来盘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马车从窗外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块,又消失了。
“好。”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了一下头,把便条重新折起来。
哈德森太太端来了饭。福尔摩斯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牵动嘴角,眉毛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哈利看见了。
他把原先放在扶手旁的硬面包碟子挪远了一点,将汤碗推近。
福尔摩斯望着那只碗,没有发表意见。
等他开始吃饭,哈利才又问起玛莎。
“她知道那个人跑了吗?”
“有人去告诉她。”
“钟呢?”
“仍在威尔逊先生那里,有人看着。”
“她星期六还能拿到吗?”
“那是她的钟。”福尔摩斯说,“我们在查的事情,不该妨碍她把它拿回去。”
哈利似乎这才把一天中的某件事情放稳了。
他重新坐下,将书里夹着的几张纸条整理好。我注意到,他没有替那些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写上答案。
福尔摩斯喝了几口汤,伸手去拿桌边较厚的那一本书。
哈利先把自己的书抱起来。
“这本也借给你。”
“你已经看完了?”
“没有。”
“那么,你怎么办?”
“可以一起看。”
福尔摩斯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改变方向,接过了那本薄一些的书。
书的第一页写着哈利的名字。字母大小并不完全一致,下面还留着很宽的一片空白。
哈利拿起铅笔,又把书拉回来一点。
“我可以再写一个名字吗?”
“书是你的。”
于是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上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写得很慢。这个名字比他的长得多,写到最后,几乎碰到了纸边。
福尔摩斯一直等他写完,才把书放到自己膝上。
我没有提醒他,那碗汤正在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