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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药行风波

官道口,一辆拉药材的骡车被两个青布短打的汉子拦在路头。

二人手持棍棒,一左一右堵住去路:“住足!药,不投行不许进城。”

赶车的老汉见状赶紧跳下车,先把缰绳在路边栅栏上缠了两圈,才回过头打量二人。两人身后支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竿大秤,铜质的砝码被擦得锃亮。

老汉上前拱了拱手:“老朽是荆州来的祁连,颍川这条道走了十一年了。敢问二位,这是哪个立的规矩?”

“解记药行。”为首的汉子拿大拇指朝远处城门比了比,“进阳翟的药,过手解记行里抽二分。行里保你的货稳稳地卖出去。不投的——”

他拿眼斜那骡车,“如今这阳翟,来往的药商哪个敢买行外的药材?放上几日,生虫受潮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祁连没接这话。

他身后的车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扁木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父亲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

“爹。”少年忽然跳下车,蹲下来摸路面,“咦,石头路,不沾泥,这路咋修的?”他拿手背蹭了蹭灰面,又凑到眼前看。

祁连被儿子这一打岔,缓过了神,正要开口。

“老头儿,你想好了再回话!”其中一个汉子见被岔开话头,有些不耐烦。

巡路巡到这一段的蒲安瞅见这幕,干咳了一下嗓子,夹着路档朝这边走过来。

“老丈。”祁连见着来人,冲他拱了拱手,“进城走哪条道?”

“道多的是。”蒲安瞥了一眼那张桌子,“阳翟城四个门都通着,俺每日巡这一片路,没见过官家的印信盖在那上面。”

拦路的汉子听见这话,持着棍子横过来:“老蒲头,你巡你的路,莫要多舌!”

蒲安慢悠悠顶回去:“路是郡府的。俺只管记路档。”他说着翻开手里那叠纸,又补了句,“路上多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记。”

两个汉子面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对老蒲动手——郡府的人,他们动不起。对望一眼,棍子收回去半截,嘴上没再吭声。

祁连听到这里也回过味儿来了,拱手谢过蒲安,把骡车欠着绕过小桌,从官道进了城。

路上,少年还抱着那只扁木盒,不解地问:“爹,他们凭啥拦咱?”

祁连叹了口气:“人家的秤大,俺的秤小。”

少年没听懂,扒拉开盒子摸出里面的天平。小小一只,两头挂着铜盘,几只用了有些年头的砝码被仔细地放置在盒里。

“咱的秤小吗?”

祁连腾出一只手,指着天平身上刻着的“足两”二字:“你爷传给俺的。从荆州到颍川,这条道俺走了十一年。姜娃儿,你记住这句话:药是仁名,秤上亏一钱,药里就亏一分命。咱祁家的秤,一两不亏人。”

“嗯!”少年重重点头,把怀里的盒子抱紧了些。

“这担药能卖个好价。”祁连说着,语气松快了些,“这趟回去给你娘捎面镜子回去。你娘进门那年,就想要一面镜子,想这么些年了。听说阳翟的镜子,能照得见汗毛。”

“捎了镜子,俺的布呢?”

“布也扯。”祁连笑骂,“就你记性好。”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掀开盒盖又看了一眼那秤,像看一件家传的宝贝。骡车的轱辘碾在新修的官道上,进城时他止不住地到处打量——城门边新修的水渠规整有序,看颜色和官道上的灰石路用的是一个材料,水流在渠里涓涓淌过,偶尔传过来几声货郎的叫卖声,少年眼睛四处乱瞟,看哪都觉着稀罕,一路走过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又热闹的城。

等一路到了西市口,祁连刚把地摊铺开,药材一件件码好。就来了几个自称是解记的伙计。人往摊子前一站,不吵不闹,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

有人来问价,他们就笑。来人还没开口,他们就抢先问:“客,药过了解记行了吗?”

问价的乡人一听“解记”二字,扭头就走。一晌午过去,一担的好药材,一钱都没卖出去。

下午,解记的掌柜解丰亲自来了。

掌柜的一身枣红色锦袍,身材发福,手上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一脸笑模样。他走到摊前蹲下来,捏起一片药凑到鼻尖闻了闻。

“老哥哥。”他笑着说,“好药。荆州过来十多年的老客了,在咱这行里也是有点名气。”

“不敢。”祁连说,手上的活没停。

“这样。”解丰把核桃换了个手,“货,行里全收。价钱嘛——”

他报了个数。

祁连摇摇头:“解东家,这个价,俺连脚钱都回不来。”

“脚钱?”解丰笑了,声音不大,“老哥哥,话可不是这么说。这药进了阳翟,就得照着阳翟的行市。行市,就是这个价。”

“行市是谁定的?”

“行会。”解丰说得理直气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祁连,“城里十二家药铺,都在行里。俺是头首。”

祁连不急着争。他蹲在地上抬眼直直看向解丰。

“解东家,俺白日里路过你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铺子里卖给人的黄芪,拿防风须子掺了。三钱真,七钱假。”

解丰脸上的笑还挂着,手上却停了动作。

“老哥哥,跑江湖的,嘴上可要积德。”

“俺卖了十一年药,积德的事天天做,缺德的事也见得多了。”祁连把摊上的药材一把把收进褡裢,动作不快,却很利索,“还头一回看见敢把药做成这样的。药可是要吃进肚子救命的。”

解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他眯起眼盯着祁连。

“你待如何?”

“不如何。货俺不卖了。”祁连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俺听说阳翟有个士人坐的平议席,替人写状。俺就去问一问,拦路收药、假药充真,该当个什么罪?”

解丰站起身,拍了拍锦袍下摆沾的灰,脸上那笑又挂回来了。

“去问。”他说,语气轻飘飘的,“问完了,这天也黑了。老哥哥,客栈里好生歇着。”

当夜,祁连迟迟未归。

祁姜左等右等,等到灯油都续了一回,爹还没回来。他从床上爬起来,把秤塞进怀里,穿衣出去找。

西市口到客栈三条街,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脑门发凉,越找越心焦。等走到城渠边上,就看见渠沿上围满了人,灯笼昏黄的光晃在水面上,人影跟着水面上反射的光来回晃动。他隐约有种不妙的直觉,冲上去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头,膝盖磕在石沿上也没觉着疼。

官差正从渠里捞上来一个人,灯笼凑近了照,祁姜看见那尸身脚上的布鞋——鞋底是他出门前拿锥子给爹新绱的,戳歪了几针他还回了几趟针,那针脚他认得!

祁姜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像被人抽干了似的,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爹!爹——!”

他推开左右挡着的人,冲过去掰过那人的脸。灯笼光正正照在那张青白的脸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石板沿上。官差被突然冲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边上有闲汉适时插嘴:“这客商喝醉了,自己栽下去的。”

祁姜回头死死盯着说话那人,凶狠的眼神吓的那人缩了缩脖子,“俺爹出去办事,从来不喝酒。”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他听着这些动静,整个人木然地跪在父亲的尸身旁边,谁来问都只是摇头或点头。巡逻的官差文书一趟趟的过来记录。

等官差把祁姜送回客栈,又寻了客栈掌柜问话,掌柜陪着笑说客商晚晌在外头吃了酒,回来时脚步是有些晃。

随行的书佐在簿子上记下“醉酒失足”四个字,把祁连尸身送去了义庄后就收了队。

祁姜回到卧室,一个人坐在客栈床沿上,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秤,冰凉的铜盘贴着肋骨,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爹没了,俺爹没了。

他一夜没合眼,翌日天刚大亮,解记的伙计就来了客栈。手里拿一张契书说祁连生前欠了行里三千钱,人死了债不消。伙计招呼着两个人把骡车、药材、连带着褡裢里散碎的银钱都一并拉走了。动作利落的像是早排练过的。

祁姜没上去拦。他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晨风灌进领口,他死死捏着衣襟底下的铜盘,看着解记的人把他爹的东西装车拉走——那上头是他娘的镜子,他的布,还有他爹的一条命。

他就那么蹲着看完了全程。

客栈伙计瞧着他可怜,给他端了碗热汤过来,祁姜没接那碗,站起身直接就出了客栈,他顺着来时的记忆往城中走,一路问到府衙门口。

守门的小卒问他找谁,有何事?

他捂着怀里的东西不说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开口,就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

小卒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拽他:“你这小郎君干啥?阳翟递状,不兴跪街。赶紧起来!”

卫主簿听人汇报了这事,赶到府衙门口时,那少年还跪着,额上一片红印。见到穿着官服的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官爷,俺爹让人给害了,求官爷替俺爹申冤!”

卫主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带去内堂,细细问了来龙去脉。少年说得磕磕巴巴,但事情经过他听了个明白——父子二人是荆州过来的老药商,入城时在路上让解记的伙计给拦了。当夜父出门未归,人死在水渠里。

他调来昨夜巡防办理此案的小吏,拿了记档文书,转头去寻刘亮。

刘亮听完,直接差了两个小吏去西市走一趟。

小吏半个时辰后回来:“客栈掌柜说:客商父子住了两晚,第二夜客商未归。次日一早解记执契拉走了货。”

“西市三个摊贩说:那日解东家来过,两人拌了嘴,客商临走放话,要去平议席告假药、告拦行。巡防那里,验状上暂定的是:醉酒失足。”

刘亮听完,食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卫主簿。”

“下官在。”

“荆州药商祁连,贩药入阳翟,夜死于城渠,官验醉酒失足。次日,解记药行执契收其货,契称生前欠债三千钱。苦主祁连之子祁姜,年十四,诉三事——一诉父死不明,二诉契约不明,三诉货物被夺。”

“替他把诉状拟了,画押。”

说完他转头看向边上书佐:“签我的文书发下去:一验契约真伪。二验尸身起因。三验口供:着人将作证的闲汉与掌柜带来。”

解记的契当日就被送进核曹备验。荀绍捧着看了半天,看不出毛病——格式、押字、中人画押,样样齐全。

顾皓月接过去,没急着看字。她把那张契对着窗亮处照了照,又用指甲在纸边上轻轻一刮,指尖捻了捻。

“哥。”她拿着契进了内堂,把契书摊平在案上,指着空白处说,“契样是真的,但这纸明显不对。”

刘亮蹙起眉头,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细看。

“纸怎么不对?”

“这契落款是三年前。”顾皓月说,“可这一批纸里头的麻头加了石灰沤料,这是咱们纸坊开春才改的方子。三年前,天底下根本没有这张纸。”

“查纸。”刘亮说,“重点查这批次的纸有没有解记的购买记录。”

第二日,记录找出来了,纸坊的料册上记录——这批麻纸二月上铺,三月解记的账房采买过两刀。

按断狱三条,验状三通。医官带着两个老医工去了义庄。三人查验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医官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回禀府君,死者口鼻无沫,腹中无水,胸部无肿胀。嘴中酒气只在口鼻,喉下无味。颈上有一道一指宽的扼痕,入肉三分。”

他顿了顿,把话说死:“这死者,是死后下水。”

刘亮听完,并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把案卷合上。傍晚时他去后舍瞧了眼那少年。少年坐在床沿上,怀里仍抱着那只秤。

刘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径直去了核曹。

进门坐下后久久未发一言,直到掌灯时分,荀彧起来点了灯,他才忽然开口。

“文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城里十几家药行弄出了‘投行抽成’的事来。一伙人在我修的道上拦人。”

“一个少年,没了父亲。”

荀彧将灯芯拨正,火光照见刘亮垂着的眼睑。

“此事怪不得公。”荀彧说。

“我知道。”刘亮抬起头,眼底映着那点烛火,“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要杀多少人,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才能知道怕?”

荀彧默然片刻。

他将灯又挑亮了些,火光映着满室清寂,才转身坐回席上,声音平稳如水:

“公欲以杀止贪,此乃商君之术,非今日之宜也。”

他顿了顿,抬目看向刘亮:

“《论语·为政》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公今日杀了那十几家,明日自有新的人填进那‘投行’的位子。他们怕的不是公的刀,怕的是自己没赶上那趟浑水。杀得一时静,杀不尽人心里的贪欲。”

荀彧将案上茶盏轻轻推向前:

“况且,公问‘要杀多少才知怕’——若那少年今日见公杀人,明日见公修法度、平市价、立官营之契券,使奸商无可趁之机,他心中生出的便是‘敬畏’,而非‘畏惧’。敬畏能传三代,畏惧不过一夜。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公此时当行的,不是数人头,而是制其纲纪。”

他最后放低了声音。

“公若真想叫那阴沟里的老鼠知道怕,便该让他们发觉,公的仁,比公的刀更难逃——因为刀砍得及后背,仁却照得见他们子孙的路。那少年没了父亲,公若替他修一条不必再跪着讨活的路,这天下人便都成了公的眼睛。到那时,不是公在找老鼠,是老鼠无处可躲。”

语毕,室中复归沉寂。荀彧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等着刘亮杯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刘亮起身,朝荀彧长揖一礼。

“亮,受教。”

他直起腰,正要吩咐荀绍拟判词,廊下有人咳了一声。

郭嘉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文若说的是长远。”他把枣核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个近的。”

刘亮看着他。

“解丰这个人,公打算怎么处置?”

“弃市。”

“杀了,那十二家药行就散了。”郭嘉说,“散了的沙子,公再想捏成团,就得从头来。留着解丰,判他劳役,让他继续在行会里坐着。他怕死,往后公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屋里瞬间安静。

“十二家里头,哪家跟许县钱主走得最近,哪家背地里还在掺假,哪家只是凑数跟风的——公杀了解丰,就得挨个去查。留着解丰,他坐在行会的头把交椅上,替公看着。”

他把枣核弹进火里,溅起一簇火星子。

“解记的匾,明日照样摘。解丰的人,明日照样枷。可枷完了,让他回行会。”

刘亮没有立刻接话。

荀彧在灯下看了郭嘉一眼,没说什么。

郭嘉退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公,杀人是给外人看的。留着不杀,自己能用。”

脚步声远了。

刘亮提起笔,在案上那张判词草稿上停了一会儿。

“奉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廊下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你见过那孩子没有?”

廊下没有回应。

“他今日在后舍坐了一天。怀里抱着他爹的秤。”

刘亮把笔搁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笔,把“劳役,留用”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弃市。

另一头,魏三带人押回了两个闲汉,分开关押审问。

一个说那晚在东市酒肆见着客商吃酒,一个说在西市。再问客栈掌柜,掌柜改口说记岔了,那晚客商根本没回来用饭。

魏三把三份口供往刘亮案上一放“再熬一夜,就有人要招。”

“不用熬了。”刘亮扫了一眼口供上的地名,把纸推回去,“明日开堂当众问,叫他们自己咬自己。”

开堂那日,市口挤满了人。

审案设在市楼底下,案桌抬上高台,四面临街都看得见。榜文前一日就贴了出去:解记药行解丰,涉故杀、伪契、假药三案,当众对质。

药材行会十二家铺子的掌柜也来了七八个,一个个站在人群后头,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相互递着眼色。

两个闲汉一押上来腿就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拖上台阶的。

荀绍展开二人供词当场念了一遍,念完呈到刘亮案前。

“同一晚,同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刘亮手指点在口供上,看着台下,“他这使的什么身法?”

人堆里轰的一声笑了。

其中一个闲汉扑通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额头的皮磕破了也顾不上——大声喊着不关他的事,是解记的账房给了他五百钱教他这么说的。第二个见他招了,也瘫在地上,哆哆嗦嗦从裤腰里摸出五百钱,高高举过头顶,手腕抖得铜钱哗哗响。

账房被押上来时面如死灰,双腿不住地发颤,没等刘亮问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喊:“是东家!东家说叫他闭嘴!小的只当是打一顿撵出去,不知道是下死手啊!”

再传解记的伙计头子刁六——那夜拦路拿人、下手的正是他。押上来时还梗着脖子。大牛往他膝弯里一踹,他扑通跪在当堂,这才看见台阶底下摆着的东西——解记铺子里那两杆秤,一杆进秤,一杆出秤,并排放着,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医官出列,把验状三通当堂说了:无沫,无水,颈有扼痕,死后入水。

“醉酒失足。”刘亮看着案卷,把四个字念了一遍,“想糊弄谁?”

台阶底下,不知谁先啐了一口。接着就有人低声骂起来。

解丰押上来的时候,还强撑着笑容,冲刘亮躬身,声音有些颤抖:“府君明鉴。买卖上的事,行有行规——”

“行规?”刘亮打断他,“验秤。”

荀绍带人抬出府库的官砝码。一斤的砝码上官秤,天平两边铜盘一致,称出一斤三两。

再上解记的秤。砝码放上铜盘,只称出十三两。

“差了多少?”刘亮问。

底下有买卖人脱口算出来:“三成还多!”

“祁连的一担药,过你这杆秤,先亏三成。”刘亮说,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众人耳里,“他不肯卖,你逼他投行。他想要告状,你派人灭口。”他把案卷往前一推,“解丰,你铺子门口那块匾,写的是什么?”

解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住了。

典韦此时扛着匾上来,到了堂内直接扔在解丰面前。牌匾落地时发出一声“铛”的响声。解丰被这东西吓的一颤。

“德善堂”三个金字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刘亮口中念着匾背后的那行小字,“你解家的祖宗,把这句话刻在匾背面,叫子孙天天抬头看。可你的药,七成都掺了假。你的秤,少了三成还多。祁连要告状,你连夜叫人杀人灭口——事后还敢捏造伪契,夺人财产。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匾上这两个字,”刘亮说,目光钉在解丰脸上,“你也配!”

解丰跪在那,锦袍膝盖处慢慢洇开两块深色,他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喊他这些年走汝南的货,喊他背后的大主顾,喊汝南哪户人家收他的药、保他的人。嗓门大得市楼都起了回声,喊了三声,台阶底下几百人,没一个接他的话。行会那七八个掌柜,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他喊到第四声,对上刘亮冰冷的目光,突然泄了力气瘫在那儿。

刘亮没理会他的叫喊,拍了一声惊堂木,直接开始念判词:

“依律:故杀人者,弃市。解丰主使,刁六下手,同罪弃市。账房知情分赃,劳役两年。闲汉伪证,反坐。解记存货,清点发还苦主,不足折价赔补。铺内假药当市焚烧。”

“另着核曹核查解记旧档,凡账上可查苦主,凭审计结果退还钱款。解记抄没封账,不足者以家产变卖退还。”

榜文当日贴出市口。

人群里有个南边来的行商挤在前头,看着那两杆秤,眼圈突然红了——他在这条路上被吃掉一半的秤,从没想过能看见这一天。

典韦挤到台阶前,抄起那杆秤,两手一使劲,秤杆咔嚓一声在他手中撅成两截。他把两截断秤举过头顶,冲人群嚷:

“俺典韦今日把话放这儿——往后阳翟地界,谁再敢使这种秤,俺见一个撅一个!”

祁姜看完了全程,快散堂的时候,他挤过人群走到台阶下。

他不说话,把怀里那秤端着举过头顶!

秤高高端在他手上,铜盘磨得发亮,枣红的杆身上头刻了两个字:足两。

看见这一幕,人群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杆秤。

“俺爹的秤。”少年开口,嗓子沙哑带着哭腔,“一两不亏人。”

一句话说得不少人眼眶发热。

刘亮走下台阶,接过那秤,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慢慢抚过“足两”二字,然后把秤递还给少年。

“荀绍。官验的烙铁,头一个烙它。”转头又问少年,语气放缓了几分,“祁姜,往后有什么打算?回荆州,还是留下?”

少年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半天才嗫嚅着开口:“俺会认药,爹教的。”

医官从旁边站出来,咳嗽一声:“府君,俺那儿缺个捣药的。这娃识药,手稳,俺要了。”

刘亮点头。

祁家的货发还了,折价的钱荀绍一笔笔登了册。少年把一半的钱托南去的商队捎回荆州给他娘,又买了一面镜子,一并捎了回去。剩下的,他给自己扯了一身布,姜氏给他做了身衣裳,祁姜对着镜子打量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掉,看得姜氏心疼了半天。

假药在市口烧了半日。药味混着烟,飘了三条街。“德善堂”那块匾,一并填进了火里,金字烤得卷起来,裂开,最后化成黑灰。

三日后,市口立起一块新板。

板上三条:商铺所用之秤过官验,烙印为凭。买卖不由行,客商自卖,拦者问罪。假药假秤,与伤人同罪。

四市设公平秤,来往客商皆可过秤核验。

立板那日,王皓从北路回来,站在板底下看了半天。

“公。北路这一趟,镜子和香皂,利比去岁翻了一倍。商队出三十里,都有人来接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有一桩不顺的——洛阳钱主的人还在许县蹲着。半年了,不动也不走,像在等什么。”

“让魏三的人盯着,先不动。”刘亮说。

“商养政,政护商。”王皓看着那块板,“公这块板一立,往后走阳翟的行商,夜里都睡得踏实了。”

“护的是守规矩的商户。不守规矩的——”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堆残留的黑灰,“这就是例子。”

当夜,魏三来了核曹。

“南阳上来的商队,今日到了三支。”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顺手把腰间的刀卸了搁在案角,“一路都在说一件事——中郎将袁术在南阳收马,价钱出得邪乎,连驮货的骡子都强买了去。商路往南,如今宁可绕远路都不打那过。”

魏三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还有,许县前几日有个生面孔在打听颍川的马政。问得很细,俺的人记了那人的脸。”

“问马的人,”刘亮说,目光落在油灯上,“很快就要自己上门了。人一到,立刻报给我。”

魏三点了点头,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起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灯下只剩刘亮一个人,他伸手拿起案上祁姜那杆秤的拓印,手指在“足两”两个字摩挲半晌。

“……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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