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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观兵后续|修路

“马惊了——让开!”

炭道口,一匹青灰色胡马人立而起,拖着半截断缰在泥辙里打滑。前头的驮马炸了群,喷着响鼻往两旁躲,马队顿时乱成一团。

领头的军吏滚鞍下马,几步抢上去,一把攥住嚼环,胳膊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硬生生把惊马按住了。

“蹄子叫泥咬住了。”他拍拍马颈安抚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翻浆的官道,眉头拧起来,“兖豫富庶之地,官道烂成这样?”

道边蹲着个老汉,手里拄着一根被泥浸得发黑的老树枝。

“烂了三十年啦。”老汉头也不抬,“踩着泥走你们的,别踩道心那道木栅围着的新基,浆还没凝哩。”

军吏这才看见道心里起了一道新路,碎石铺得整整齐齐,木栅围了几十丈。他绕着木栅走了半圈,蹲下去捻起一粒崩出来的浆渣凑到鼻前,愣住了。

“老汉,”他回头,嗓门发直,“你们这筑路的灰浆,怎么一股饭味?”

“府君的方子。”老汉拿树枝往道心点了点,“俺只管看路。”

这支马队在城东马市落了脚。第二日,领头的军吏递名刺进府。堂上见礼时,身板笔直,站得跟标枪一样。

“幽州公孙将军帐下军吏寇远,见过府君。”

“白马将军的人。”刘亮搁下笔,“辽西到阳翟,一千四五百里。寇军吏这一趟,是贩马,还是差事?”

贩马走这么远?刘亮自魏三上报时心里就有了数。来人怕不是为了贩马,这一路人吃马嚼,哪有跨这么远的距离只为了卖六十匹马的?大概率是冲着自己来的。颍川买马的消息没捂过,这位公孙将军与自己此前并无往来。那就是别有所求了。

“回府君,是买卖,也是差事。”寇远不绕弯子,“马六十匹,多是边军汰下的胡马,牙口嫩,脚程好。军中用度紧,将军叫俺赶南下换军资。差事么——”

他顿了顿,腰又挺直了半分。

“出辽西前,将军亲口交代:到了阳翟,替军中求一样东西。”

“讲。”

“贵郡观兵那日,一刀断开两层札甲的——刀。”寇远一字一字道,“将军愿出良马二十匹,换刀十口。”

堂上伺候的荀绍笔尖一顿。二十匹良马,这个价码够买下半座庄园了。

刘亮没急着回。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才抬眼:“寇军吏进城,走的是官道吧?”

“是。”

“道边的榜,看见了么?”

“看见了。”

“阳翟的章程,榜上一套,案头一套,是一样的。”刘亮把茶盏搁下,“钢不出阳翟。刀、条、胚,一根一两都不出。不是驳白马将军的面子——立监那日起,这条就钉在墙上了。至亲来求,是这句话;列侯来求,也是这句话。”

寇远听完,不恼,反倒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将军早料到了。将军说,刀若买不到,就看看——什么样的地方,打得出这样的刀。”

“看出来了么?”

“看出来了些。”寇远想了想,老实答道,“这地方,规矩比刀还硬。”

刘亮笑了一声,点点头:“刀换不成。马还卖么?”

“卖!本就是赶来卖的。”

“牌价在市口挂着,官买私买一个价。”刘亮说,“验马、定价、画契,都按章程走。钱现结,不欠一文。”

寇远怔了怔:“府君不压价?”

“压价,你下回就不来了。”刘亮看着他,“回去带给白马将军一句话——往后幽州的马南下,阳翟照牌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路上粮草损耗,颍川担了。”

寇远喉头动了动,郑重抱拳,一揖到地。

“这句话,俺一字不落带给将军。”

临出堂,他又回身补了一句:“府君,观兵的事,是行商一路说到了辽西。将军听了后半宿没睡,末了就一句——‘这刀,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验马那日,城东马市围了不少人。

六十匹马在桩前排开,马匹毛色虽杂,架子却都在。岑青挨个掰开马嘴看牙口,看蹄子,然后牵着走小跑。挑到第三排,他拍了拍一匹黑鬃马的脖子:“府君,边塞的马叫胡人骑熟了,听见号角不炸毛。”

“验完,全留下。”刘亮说。

岑青挑中那匹黑鬃马,当场翻身上去,绕桩跑了一圈。回来时那马还兴奋地直摆头,他跳下来拍着马脖子直乐,末了狠狠亲了一口。

“府君,这马通人性!俺就带了带缰,它自己知道拐弯。”

“边军汰马,汰的是老弱。”寇远在旁边接话,“牙口、蹄子,俺一路都替府君把过关了。贩马是军令,可这马跟了俺一路,俺也得替它们寻个好人家。”

这话说得直白。刘亮多看了他一眼。

“寇军吏,”刘亮问,“如今北边的马价,什么行情?”

“一日一个样。”寇远摇头,“南来北往的,到处都在收马。府君今日买下这六十匹,是买着了。照这个涨法,再过俩月,这个价连马尾都摸不着。”

“到处都在收马。”刘亮重复了一遍,没往下问。

他更加确信了一件事:这批马是冲着刀来的。

寇远蹲在桩边拿草料喂着一匹老马,看阳翟的人验马,半晌:“府君这儿验马的章法,跟俺们军里一个路数。牙口、蹄子、走小跑——俺在军里,就是干这个的。”

“军里出来的?”

“管子城。”寇远拍了拍那匹老马,“俺随将军被乌桓围在管子城,围了二百多天。出城那天,一军的马吃得只剩十一匹。这匹,就是那时候下的崽。”

马市里没人接话。喂马的手都轻了些。

刘亮看着他,没问围城里的事,只道:“从那种地方活出来的,都是硬汉子。”

“硬不硬,得看跟谁比。”寇远咧嘴一笑,眼里放光,“俺们将军才是真硬。白马义从,清一色的白马。胡人远远望见了白马影子就跑,管咱将军叫‘白马长史’。”

“胡人怕他,北边就太平。”刘亮叹道。

“往后,怕是不好打痛快仗了。”寇远挠了挠头,“朝廷派了刘使君到幽州,主抚——开胡市,叫胡人拿皮毛换粮种。胡市一开,仗少了,咱们的缴获、军赏也跟着少了……罢了,”他摆摆手,“俺一个军吏,说不好这些。”

旁边魏三原本蹲着看热闹,听到这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拿眼把寇远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

刘亮捻着一把马料,指头停了停。

主抚,主剿。这两个词在他耳朵过了一圈。他把马料撒进槽里,转身对寇远道:“守边墙的,都是替天下人守的。主剿是守,主抚也是守。北边能有白马将军在,是北边的福气。”

“府君这话——”寇远重重点头,“俺也带给将军!”

马交割的三日里,寇远每天打炭道口过上几个来回。

头一天他看屯丁拿石杵砸路基;第二天他蹲着看灰窑的老窑头挑着石灰进场。等看到第三天,他实在没忍住,凑到巩窑头跟前。

“老丈,俺打听个事。”他压着嗓门,“这灰浆里的饭味——真是米汤?”

巩窑头烧了三十年石灰,头一回叫人追着问方子,拿烟杆点着他:“军爷,俺只管烧灰。方子是府君的,浆是府君叫调的。糯米汤调石灰,掺沙灌缝——就这么多。再多,俺也说不出来。”

“糯米……”寇远咂咂嘴,“在辽西糯米是金贵物,病人坐月子才吃得上。你们拿来——筑路?”

“府君说了,”老汉咧开没牙的嘴,“路要叫人走几十年,比人还金贵。”

这日刘亮来看浆,陈乐跟在后头。走到木栅边上,陈乐蹲下去拿指头蘸了点浆捻开,凑近一闻,压着嗓子:“哥,糯米灰浆。真有你的,我都快忘了这茬了。”他嘿嘿一笑,“这方子,几百年后还粘在城墙上呢。”

“有前人给咱们打过样就这点好。”刘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省事。”

陈乐跟着起身,咂咂嘴:“皓月得肉疼死。”

冬月里下了两场大雪,重要的郡务理完。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刘亮彻底抛开手头的事,开始琢磨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益智类玩具,陪着蔡琰给孩子写认字书。日子流水般滑过去,过得他几乎生出了岁月静好的错觉。核曹和郡里的一应事务全压在了荀彧和顾皓月头上,刘亮偶尔从核曹门口过,都能被俩人怨鬼一般的状态吓一跳。

他心里琢磨着,该给俩人找个好用的牛马。不是,是找一位能干的好帮手——忍不住念叨起一走就是一年多的那位。

第三场雪下来的时候,刘亮惦念的那人回来了。

郭嘉进门的时候,荀绍差点没认出来。

才不过一年多,这人却像被风霜重新打过一遍——人抽条长高不少,瘦了一圈,人也黑了。只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锐利,但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笃定与沉稳。五官褪去了婴儿肥,隐隐可见未来那个风流落拓的鬼才风姿。

他往席上一坐,先自顾自倒了盏茶,捧着暖手,慢慢啜饮。

“奉孝?”刘亮搁下笔,“这一年多你跑哪儿去了?连封书信也不寄。”语气带着两分似真似假的幽怨。

郭嘉斜楞了他一眼:“洛阳。去的时候走颍水,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把豫州几个郡都看了看。”他说得平淡。

刘亮看着他:“一路上可有什么新鲜的见闻?”

“要说新鲜么,洛阳士林里如今最时兴的,就是抄咱们颍川的书。”郭嘉捧着茶慢悠悠道,“蔡公体的字样,书肆里两钱一份,士子一个个抢着买。我有个同窗,什么正经事不干,靠代人抄书把束脩都挣出来了。”

“再有么——”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宫里两位皇子,一位养在史侯家,一位养在董太后宫里。洛阳的人如今见面先看脸色再开口,都在猜——是哪一位。”

“你光听墙根了?”陈乐问,“就没见着什么大人物?”

“见了几位。”郭嘉伸了个懒腰,“袁本初府上,我去吃了三顿酒。宾客从堂上排到巷口,一个赛一个的会说话。席上有人问起颍川的刘府君是怎样的人物。”

“你怎么答?”

“我说,乡口的榜不错。”郭嘉嘿嘿一笑,“他家的酒桌上话太多,我少说,不吃亏。”

“孟德那儿呢?”刘亮问。

“典军校尉营里,请我喝了一顿。”郭嘉道,“酒不怎么样。不过这人倒是有意思——他没问阳翟,没问公,只问我这一路走过来,看见了什么。”

“对了,我顺手拽了个人回来。”郭嘉道,“戏忠,字志才,我同窗——就是方才我说的在洛阳靠抄书挣束脩的那个。”

“戏志才?”

刘亮腾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他人在哪?”

“……前院耳房,烤火呢。”郭嘉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眯起了眼。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荀绍提着笔,陈乐端着茶,都朝他看。刘亮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这反应不对劲,缓缓坐回去,干咳一声:“没什么。头一回听这名字,倒像个有本事的。”

这话圆得不算高明,甚至是漏洞百出。

一个无名抄书匠的名字,值得一府之主这个反应?倒像是这三个字,他早就听过。

郭嘉眯着眼把刘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戳破,嘴角却慢慢勾起。

“见,自然见。”刘亮稳了稳声气,索性把话说开,“不过义学不必去了。明日叫他到核曹来。”

“公倒是比我还信他。”郭嘉慢悠悠道,“我这同窗,我自己都没敢作保。”

“能入你郭奉孝的眼,只这一点就够了。”刘亮说。

郭嘉笑了笑,没再言语——只是那一眼,到底在刘亮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回来了?”陈乐问。

“外头看完了,回家。”郭嘉搁下茶盏,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荀绍手边那摞档册上,“再说,你们这儿乡口的榜又厚了一摞。”

刘亮笑了一声,没接话。郭嘉也不说走,往凭几上一歪,在核曹赖下了。

说话间,曹操的信到了,正儿八经走官驿来的。

信头先写了一桩新鲜事:阳翟观兵传到洛阳去了。行商把四百人一个脚步声、一刀断两层甲,尤其方阵喊的那四句,添油加醋说成了书,酒肆里人人当段子讲。只有典军校尉营里一个北军屯骑出身的老军侯,听完没言语,回头把鼓一擂,叫全营把步子重走了一遍——走不齐,不许吃饭。如今各营操练,军吏骂人添了个新词:“瞧瞧你们这步子,还不如颍川一个郡。”

读到这里,核曹里几个人都笑了。

再往后一段,是朝事:开春以来陛下欠安,朝会停了两回,太医署换了人,宫里的药没断过。

信末一段,曹操的字一笔一笔压得很重:“太常刘焉上表,言刺史权轻,请改置州牧,选清名重臣居之。廷议数日,未决。吾窃谓:此表纵搁,种子已落土。州牧若行,天下之重将不在朝,而在州。公在豫州,宜早思之。操顿首。”

核曹里静下来。

“刘公这表,明里是替朝廷分忧,暗里是在替自己铺路。”荀彧把信放下,“他是太常亦是宗室,表里写‘选清名重臣’,落到实处还是在选宗室——这满朝上下,论宗室之亲,少有人能出其右。”

“这表,我在洛阳就听见风声了。”郭嘉斜倚着凭几,“今日搁下,明日换个人还递。刺史权轻、郡国尾大,是实情。朝廷早晚要拿重器压州郡——这一回是刘焉递,下一回就轮到别人惦记了。”

顾皓月看向刘亮:“若行州牧,豫州归谁?”这句,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亮盯着案上那封信,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宜早思之。”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孟德这封信,哪里是报信,分明是在催我早做打算。”

“那公的意思是?”荀绍提笔候着。

“见机行事。”刘亮说着,思绪里闪过两个人名:刘焉、种拂。

荀绍把“州牧之议”四个字写进档册。郭嘉看着那四个字落笔,拿指节敲了敲凭几,什么都没说。

议完朝事,郭嘉把话头拐回了北边。

““白马将军人在辽西,隔着一千多里,倒是把耳朵伸到豫州来了。”

“一为买刀,成与不成并不强求。只怕都是为了探颍川虚实。”荀彧道。

“看就看。”刘亮说,“明年挂出去的这些东西,不怕人看。”

“魏三,”刘亮道,“北路立一档。幽州的事,牧府的、军中的、胡市的,散出去的耳目盯紧这一路,事无巨细都记下。”

“得嘞。”魏三咧嘴,“俺手下那几个正闲得长毛。”

散会后,众人散到门口,刘亮忽然叫住郭嘉:“奉孝,这回在家,住多久?”

郭嘉一只脚已迈过门槛,闻言回头:“公,我出门这一年多,走到哪儿都有人骂这个世道。只有打阳翟过——骂声停了。”

他摆摆手,走了。

四个城门外的那段主路扩修完工,后头连接十七县的官道陆续规划好,就等着后头按着排期一路修过去。

主路竣工后的第三日,蒲安找上府衙。老汉进门把那根老树枝搁在堂下。

“府君,俺拿它戳了四十年泥浆。”他说,“如今这条道再也犯不着起泥浆了。俺这双眼还能使,想替府君看着这条路。”

“亭里的差事呢?”

“亭里的差事,有两个后生接手,误不了事。”蒲安摆摆手,“这个不一样,这条路修好了,往后几十年颍川人出门都不用再走泥巴路。”

刘亮看了他半晌,提笔:“郡府即日起,设巡路督查一职,十里亭蒲安,日巡一遍,所记路档归册,月支米三斗。”

打这日起,官道上多了个老汉佝偻的身影。字他虽认不得几个,画道道总会,路有裂缝画道道,排水沟堵了就在册子上画一拐,一本路档根据不同的道对应不同的页。

寇远走的那日,六十匹马的契画完了,钱货两讫。他名下剩的十几匹驽马没卖脱,顾皓月照牌价一并收了。

“拉回去也是掉膘。”她说。

寇远在官道口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灰石路,又看了一眼阳翟的城墙:“府君,俺回去把在这儿见的都说给将军听。往后道上再见——”

他没把话说完,打马去了。

送走马队,顾皓月回城路过市口,在自家点心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当夜核曹,她把册子搁下。

“哥,有个事。”她说,“这阵子进城的行商比入秋时多了一倍。魏三儿拿不准这事儿就递到了我这边。城里十二家药铺,前些日子抱团成立了个行会。外路药商进城,货要先过他们的手。”

“抽成?”刘亮听得皱眉。

“抽二分。”顾皓月说,“如今还只是抽成。”

“这事我跟陈公提过,也派人去探了。他们这一手做的干净,行会负责包销、议价、代售、甚至药材存放库管。不算违律。搁到后世,就类似平台中间商,挣个服务咨询费。”

刘亮翻着曹操那封信,听到这抬起眼。

他想起白日里那条新路。路好走了,进来的就不会只有走货的。

“这家行会的章程先看着,别让它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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