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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下钩

顾皓月把名单搁到刘亮案上时,眼里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

这半年里,凡向郡府、县寺打听过郡兵布防、西境守备、粮仓虚实的,全在这上头了。共计十一人。

每个名字后头,她都注了一行小字:何时问、问的什么、由头是什么。

刘亮一个个看下去。

十一个人里,九个,一眼就能划掉。

有两个是新来的县吏,问布防是为了排徭役。有三个是运粮的商户,问粮仓是为着做买卖。还有四个,是各乡的啬夫,问守备是分内的差事。

这些人,问得光明正大,问完也就完了,前后连不成一条线。

剩下的两个。

韩顺,郡里金曹的一个老吏。名单上注着:月内,问西境守备两回、问郡兵调防一回、问军器监出产一回。

“这个韩顺,”刘亮指着那名字,“问得有点多。”

“我也觉得多。”顾皓月道,“金曹管钱,问军器监出产、粮仓还说得过去。可西境守备、郡兵调防——这事不归他管。”

顾皓月的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第二个也很奇怪。”

那名字后头,注的是:并未直接打听。然其家仆、门客,半旬内,先后以各种由头,向郡府、县寺、乃至斥候营的兵士,旁敲侧击,探问西境道路、守军虚实——共计七回。

那名字后头写着:颍川董氏。

“董氏。”刘亮的眼神,沉了下来。

颍川董氏,不是头一号的大族,可也盘踞几代,有田有钱有部曲。

这阵子,刘亮派人下乡探查荒田,董氏被查出大量隐田。去岁忘忧酒起来,董氏几次登门寻求合作,都叫刘亮以已与甄家独家合作为由回绝了;而冒名“忘忧酒”坑了王皓的那家酒商,正是董氏旗下的人。

昔日被他们视为草芥的王皓,如今随刘亮出入颍川士家的宴饮。王皓与董氏那点子纠葛,门路灵通的人家,自然都打听得到。

董氏这样囤着藏书、靠“耕读传家”摆谱的人家,脸上也不好看。

被他动过、恨过他的人家里头,董氏是排得上号的一个。

“他自己不出面,让家仆门客,四处旁敲侧击。”刘亮缓缓道,“分散开每次问得又杂又碎,单看都不起眼。可串联到一起后——”

“就串出一根线来。”顾皓月接道,“一根专冲着西境守备去的线。”

“两个人。”刘亮站起身,“一个明着问的韩顺,一个暗着问的董氏。文若,你说先动哪个?”

荀彧一直在旁听着,此刻才开口。

“先动韩顺。”他道,“董氏是幕后主使,动他得有铁证,动早了打草惊蛇。韩顺是这条线上最外头的一截。先揪住他,顺着他往董氏那头扯。”

“怎么揪?”陈乐问,“直接拿了他打一顿板子?”

“不成。”荀彧摇头,“没有实据,凭‘问得多’就拿人,一是拿不住,二是惊了董氏。得让韩顺,自己露出马脚。”

刘亮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有个法子。”他道,“文若,你附耳过来。”

三日后,金曹。

韩顺正在案头核账,郡丞的一个书吏,急匆匆进来,压着声音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句话。

“老韩,跟你透个底——府君要动西境的兵了。”

韩顺手一抖,笔尖一顿:“动兵?动什么兵?”

“嘘——”那书吏四下看了看,“这是绝密。我也是无意间听着的。府君说,西境近来不太平,要把郡兵主力,往西边调,三日后拔营。粮草辎重,先走一步。府君说要预备着犒军,你金曹的钱这两日就得盘出来。”

韩顺嘴上应着,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头却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书吏说完,又急匆匆走了。

韩顺低头,看着案上的账看了半晌。窗外日头正好,可他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当天夜里,韩顺借口家中有事早早出了郡府。

他先是绕了两条街,随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在后头的雅间里见了一个人。那人一身寻常布衣,可一身做派不是寻常人。

韩顺把白天听来的“绝密”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三日后,郡兵主力西调。”那布衣人眯着眼,“府君这是……坐不住了,要主动出击?”

“看着是。”韩顺压低声音,“郡兵主力一走,阳翟城里的城防就空了。”

那布衣人往韩顺手里,塞了一小袋压手的东西。

“知道了。你且回去,一切如常。”他道,“这消息要紧。我需连夜报上去。”

韩顺揣着那袋钱,从酒肆后门,溜了。

酒肆对面那间黑屋子,窗缝后头两双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成了。”陈乐回来禀报,一拍大腿,“韩顺那王八蛋前脚听着‘郡兵西调’,后脚就跑去酒肆,见了个人把话递出去了!”

“接头的那个,跟到了么?”

“跟到了。”陈乐道,“斥候跟着他出了城,往西去了——方向正是西边山里的那伙贼。”

“跟着,别惊动他。”刘亮道,“再留意他身上有没有字纸。替两边传话的人,嘴上递一句手里多半还得递一张。”

陈乐应了,又补一句:“那人每次出城褡裢都是鼓囔囔的。”

“那布衣人是韩顺和贼之间的联络人。”刘亮接着说,“顺着他斥候能摸到贼窝。韩顺、布衣人,都只是中间的手。要扯出董氏那只藏在幕后的手,还得更进一步。”

“怎么进?”

“拿韩顺。”刘亮道,“如今铁证如山——他把郡兵机密,递给通贼的联络人,这是死罪。他为了活命自然会把上头那个人供出来。”

“就是不知道,”荀彧沉吟,“韩顺上头是谁。这中间兴许还隔着一层。”

“隔几层就撬几层。”刘亮道,“陈乐,今夜就动手。悄悄地拿,别声张。”

半夜,陈乐带人翻墙进院,把人在床上摁住,嘴一堵,装进麻袋,抬进了县寺的一间密室。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跪在刘亮面前,两边站着典韦和陈乐,那阵仗,看一眼就腿软。

韩顺起初还嘴硬。

“府君!小人一介小吏,安分守己,何罪之有!”

刘亮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东西扔到韩顺面前——白天酒肆里,布衣人塞给韩顺的那袋钱。

韩顺的脸,唰地白了。

“这袋钱,”刘亮的声音很平,“是你今夜,在城西那家酒肆,从一个布衣人手里收的。收钱之前,你把‘三日后郡兵主力西调、阳翟城空虚’这句话,告诉了他。”

“这句话,”刘亮居高临下,看着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你准备的套。你,钻进来了。”

韩顺瘫软在地。

“那条消息是假的。”刘亮一字一句,“韩顺,通贼、泄郡兵机密——这两条,哪一条都够送你一家老小上路。”

“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韩顺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让你递消息的人是谁?”

韩顺猛地噤了声。他浑身颤抖,却不敢说。

刘亮也不急。他慢悠悠地端起案上一盏茶,吹了吹。

“韩顺,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他道,“第一,你把上头那个人供出来,我留你一命,只办你一个从犯流放了事。你那八十老母也还有个人送终。”

“第二条,你扛着不说。”刘亮把茶盏搁下,那声轻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我就当你是这通贼的主谋,明日一早把你拉到市口,当着满城的人腰斩弃市。你那八十老母怕是也要随你而去,而董家——”

刘亮故意,把“董家”两个字,说得极慢。

韩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骇然。

就这一个眼神,刘亮心里最后一丝疑虑落了地。

“你怎么知道……”韩顺脱口而出,话说了一半才惊觉失言,可为时已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亮站起身,“董氏让你打听郡兵布防,让你跟城外的贼牵线。你不过是他手里一颗棋子。事成了,功劳是董氏的;事败了,砍头的是你韩顺。你替他卖命,他拿你当替死鬼。”

“你所犯之罪是为谋反。昔日中常侍封谞、徐奉,为黄巾贼寇马元义做内应,事后被处死不说,凡与张角交通之人皆被处死,前后牵连千人。洛阳的血干了不到两年,你就敢为了这点钱,把一家老小的命搭上。值当吗?”

韩顺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刘亮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写满的纸,搁在韩顺面前。

上头是顾皓月理出的、董氏家仆门客半年内七次探问西境虚实的记录,时辰、地点、由头,清清楚楚。

“董肃让你在明处问,让他的家仆在暗处探。”刘亮的声音很轻,“你们分着来,问得琐碎,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你们问的每一句话,郡府都记着——”

“串起来,就是一根勒死董氏满门的绳。”

“你如今站在这根绳的这一头。”刘亮盯着他,“你松手,绳子勒的是董肃。你不松,勒的,就是你韩顺自家满门。”

这最后一记,压垮了韩顺心里最后那道墙。

“我供……”他嚎啕起来,“我供!是董氏!是董家的三老爷董肃!是他让我打听的,是他让我跟城外牵线的!他说……他说,只要借流寇的手,除掉府君你,往后这颍川,还是他们大姓说了算……府君饶命啊!”

刘亮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他想起李家亭那堆焦木,想起那被掳走的人。自己这个太守上任不过月余,只起了个度田的苗头,董氏就敢勾结流寇,把一整个亭子的人命,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手舍掉的一子。

刘亮蹲下身,看着瘫软的韩顺。

“董肃说,除掉我颍川还是他们大姓说了算。”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你回去告诉他——不,你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转向荀彧、陈乐。

“韩顺的供词,画押收好。董肃通贼,这是头一条铁证。可光凭一个韩顺的口供还扳不倒董氏——董家会把董肃推出来顶罪,说是他一人所为跟宗族无关。”

“董氏那头先按着。”他缓缓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城外那几千贼。斥候既已摸着贼窝,那伙贼还等着‘三日后攻空城’的好消息——”

刘亮走到那张西境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斥候标出的贼窝上。

“他们如今在西山扎营,斥候数过营帐、灶眼,加上掳去的青壮,约莫四五千人。”他指着舆图,“贼窝到阳翟城,只有一条道能走大队人马——出了西山口,过一道叫落雁峡的山谷,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直抵阳翟。”

“落雁峡。”荀彧盯着那处,“两山夹一谷,谷道狭长。”

“对。”刘亮的手指,落在那处,“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那个布衣联络人,斥候一直盯着没动。

往后这几日,就借这个人的手,把假消息喂进贼窝。

“三日后郡兵主力西调”

“阳翟城空虚、府库无人看守”

勾着把那伙贼,一步步引到“攻空城”的贪念上。

“贼帅但凡不蠢,就不会放过这块肉。”刘亮道,“一座空了主力的坚城、一仓无人看守的粮。他们必倾巢而出,连夜奔袭,赶在‘郡兵西调’之前,直扑阳翟城。”

“他们要奔袭阳翟城,就得走落雁峡。”

“陈乐,”刘亮看向陈乐,“郡兵主力,一个都不许西调。但你们明面上要做足‘拔营西去’的样子。”

“明白。”陈乐眼睛一亮,“绕个圈,连夜埋进落雁峡两边的山上!”

“哥!我带人把军器监去岁至今赶出来的强弩,全搬上去。二哥带人守住谷口。等那伙贼一头钻进落雁峡——”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那道狭长的谷道上。

“两边山上弩箭齐发。谷口一堵,尾巴一封。那几千贼挤在谷里,进退不得,只能挨着。”

“救人呢?”典韦忽然瓮声瓮气地问,“大哥,李家亭被掳走那二十口,还在贼营里。真在落雁峡开打,那些人……”

刘亮看了典韦一眼。

“贼倾巢出动打阳翟城,营里就空了。”他说,“把魏三叫来。耳目队是他领着的,摸营掏窝这一手,没人比他熟——我另拨一队人给他,直扑贼营,把掳走的人抢回来。”

“这一仗,”他环视众人“我要的,不只是杀贼。我要把李家亭被掳走的人,一个不少地抢回来。我要把这伙贼连根拔了。”

“我还要——”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借这一仗,把董氏勾结流寇、屠戮乡里的这笔账钉死。”

“到那时,董氏满门,谁也别想脱得了干系。”

军议散时,已是三更。众人各领了令,连夜去办。

刘亮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落雁峡那道狭长的山谷。烛火跳动,把那道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巨口。

他把案上那袋铜钱攥进掌心,攥了一攥。

“三日。”他低声道,“再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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