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哪吒闻言冷笑一声,不过还是先踩着风火轮带季九回到岸边,安稳落地后才挑衅的看向李靖。
“你确定?”
季九仍然在哪吒的怀里,此刻听到哪吒如此反问,不安的抖了抖尾巴,总觉得哪吒此刻的情绪不对劲。
“当然,你从海里出来,海里到底什么情况,当然是你比我们要了解。”
龙王要拜,但龙王不出来他们也没办法问呀。
“呵,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海水变红,是血染的呢,龙的血,而龙,是我杀的。”
哪吒冷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双眼紧紧的盯着李靖的脸说道。
“你,你说什么?”
李靖错愕的抬头瞪眼,声音颤抖,不敢置信的追问。
“我说,我杀了龙,海下面的那些,包括龙王,我都杀了,剥皮抽筋,哦,对了,龙筋还在这呢。”
鳞片还得给季九做胭脂,就不拿出来了,但龙筋么,前世他是想送给李靖做腰绳,结果礼物没送出去就被逼死了,如今么,他倒是想看看李靖的反应。
拿着龙筋的手甚至故意的往李靖的面前凑了凑,浓郁的腥味让他条件反射的皱了皱鼻子,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这中间,哪吒紧紧盯着李靖的反应,见他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再到愤怒,懊悔,最后长叹一声,摸了把脸,又背过身去,突然觉得无趣至极,随手把龙筋丢在地上,拢住衣领就准备带季九离开。
然而,背过身的李靖却突然叫住了他。
“哪吒!你同我跪下!”
李靖声音沉痛无比,又带着愤怒。
哪吒闻言,用力一踩脚下,风火轮再次隐去,回头看向李靖。
“怎么,让我跪下?你不会是还想杀了我给那些混账龙赔罪吧?”
哪吒两条腿站的笔直,满脸的嘲弄的看着李靖。
“做错事就要认错,你杀了龙,就得给这群百姓们一个交代!素素,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吧。”
李靖给了心腹一个眼神,让他先把殷夫人带回去,而过自己则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全城百姓的面前。
“诸位乡亲们,海水变红一事,我已查明,是我儿看不惯那龙族仗势欺人,一念之下杀了他们,此事虽错,但哪吒还是个孩子,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今日种种,皆由李靖一人承担!”
“哪吒,跪下!”
李靖说完,扭头瞪了眼哪吒勒令他跪下而后自顾自的替他说道“还求乡亲们给这孩子一个机会,看在他已经认错的份上,绕过他吧。”
这一次李靖说完,不再起身抬头,而后深深的叩头下去,长跪不起。
“什么?龙王被杀了?”
“李总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在跟我们说笑吗?”
“不可能!就算你们父子跪下,我们也不会原谅!他杀了龙王,龙王没了,我们的庄稼怎么办?地怎么办!”
“是呀是呀,地怎么办啊,今年一春都没下雨了……”
“哎,李总兵,这些年你为陈塘关做了多少,乡亲们都知道,可田地就是乡亲们的命啊,龙王死了,没有雨,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呀?”
……
哪吒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百姓,他们有愤而暴起的,也有口头抱怨的,但不管如何,都不像前世那个雨夜里,一个个冰冷的,仇恨的逼着他去死。
到底是为什么不一样了呢?
哪吒歪了歪头,身为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他还是有些想不通。
今生和前世的区别不过是李靖不一样罢了。
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李靖的这份情,他不需要了。
“众位,听我一言。”
莲藕化身融合的那一刻,他身为三坛海会大神的大罗金仙修为也跟着回来了,此时,圣人之下第一人的威压一放,那些吵个不停的百姓们瞬间被迫安静下来。
“这么多年,你们为了求龙王降雨,甚至能舍出自家孩子的性命,而如今龙王死了,你们却只在乎以后的降雨怎么办,都不庆幸你们的孩子不用被吃掉了吗?”
哪吒此话一出,原本跟在男人们身后跪着的女人们脸上的愤怒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呆滞。
是啊,她们怎么没想到这件事?
身子在强大的威压下动不了一点,但眼珠却用力的看向海边,那里还绑着一对孩子,大的也才三岁,小的刚满周岁,站都站不稳。
如果龙王没死,那这次祭拜龙王,无论有没有降雨,那两个孩子必死无疑。
而现在,他们还活着。
仙人之能,无所不查,女人们的那点情绪变化,哪吒看在眼里。
“再言,如果我说,这世上,除了龙王,我有办法给你们降雨呢?”
“甚至是现在就可以。”
哪吒说完,高高的抬起下巴,双手抱胸,略略放松了对下面百姓们的限制,而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
“什么?现在就能降雨?”
“你听他胡说!下雨那是龙王爷的事!”
“可是他不都把龙王爷杀了?那他更厉害,下雨,说不定真有可能……”
“可是,他杀了龙王,要下雨也是他欠我们的!”
“就是就是!”
……
听着那群人竟然如此煽动,哪吒只是轻飘飘的扫过一眼,浑身威压再放,那几个人扑腾一声,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倒在地,那动静巨大,甚至能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
“如何,我只给你们三柱香时间。”
哪吒轻蔑的看着底下的百姓们,眼底翻滚着厌恶的情绪。
前世的时候,他在封神一战中成名,后来有许许多多的陈塘关老人找他,一张嘴就是他们错了,都是形势逼的,甚至后来那些人见他不松口,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李靖头上,一声声的反问他“如果他没错,当年为什么他亲爹都容不下他?后来更是专门用了法宝克制镇压他。”
这群人的嘴脸,他看的透透的。
只是,眼下正是个给季九改换身份的好机会,而且下面那群人里,还是有一些良知未泯的人。
“三,二……”
一尚未说出,底下突然有一个女人冲出来,直直的跪在哪吒脚下,高声呼喊“神明降世,民女感谢神明庇佑!”
那女人披头散发,抬起头的时候,麻木的脸上双眼血红,但鼓鼓囊囊的身上带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哪吒鼻尖微动,目光停顿一下,瞥见海边那个因为听见女人声音突然大哭出来的小孩。
原来是奶香味。
混天绫随心而动,轻巧的卷起小孩,放入女人的怀里,只见那小孩哭的满脸通红,却在落入女人怀抱的瞬间停了哭声,抽抽噎噎的在她胸口磨蹭着小脑袋。
哪吒收回目光,甚至刻意避开些许。
而在这个女人之后,又有一对男女跑了过来,如法炮制的学着刚才那女人的模样跪倒在哪吒脚下。
“爹,娘……”
小男孩的叫声在海风里回荡,颤抖着,带着恐惧。
哪吒看向那两人,衣衫褴褛,面容带着明显的异域特色,哦,是一直住在城门口的外乡夫妇。
这一次,指尖灵光微动,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飘落,把小男孩送到了这对夫妇的身边。
“小妇人叩谢神明!真是神明显灵啊!”
哪吒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三人,而后目光微微远放。
被强大的威压镇压,又亲眼看着哪吒如此温柔的对待两个孩子,以及那几个心思不正的人的下场,百姓们终于明白过来,连忙跪下,请求哪吒降雨!
“不,降雨的不是我,二是你们的新河神,季九。你们该跪拜她,恳请她,由她以神之名为你们降下雨水,庇佑陈塘关的风调雨顺,你们甚至要在雨停之时,为河神修建庙宇,每月逢十五,诚心叩拜。”
哪吒微微张开怀抱,松开衣领的一角,把还在晃脑袋的季九放了出来。
一只麻雀,飞在天上,不过巴掌大小,底下的百姓甚至看不清楚。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高声齐呼“陈塘关百姓恭请河神,请河神降雨!我们愿为河神修金身,建庙宇,月月叩拜!”
随着这些人的齐声高呼,一道道凡人看不见的金色灵光没入季九的身体里,不断的拉扯季九的身体,眨眼工夫,巴掌大的小麻雀就有了青鸾凤凰那般大小,一双翅膀遮天蔽日,不过稍稍振翅,就有风气。
“允。”
季九迷迷糊糊的发出一个声音,就感觉到体内灵力充盈,用力一震翅膀,黄豆大小的雨滴纷纷落下。
“下雨啦,下雨啦,真的是雨啊!太好了,河神大人,小民叩谢河神大人!”
“是雨啊,庄稼有救了,快快,大家伙都来叩谢河神大人!”
冰冷的雨水中,百姓们欢呼着,三五成群的自发朝着季九叩拜。
哪吒看着这一幕,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天上传出一道恢弘的声音,道韵缈缈,底下的凡人并不能听见,但如李靖这样的已经入了道门的人却能听清。
“陈塘关河神季九,应大道之序,庇佑四方,行神之责。”
哪吒诧异挑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放出所有法宝守护在季九的周围,以防有不长眼的前来窥探。
玄音止,一道青色光芒从天而降,把季九包裹其中,只见季九周身冰冷的水灵根渐渐蜕变,染上金光,添上暖意,而后金光流转,以青,金,蓝,黑四色顺序应四季变化,在季九身上流转七七四十九周天,而后收敛进季九体内。
光芒散去,季九收敛了身形,砰地一声,再化人形,和之前清纯妩媚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眉间一道神纹,增添了神性的圣洁,叫人不敢直视。
底下的百姓们还在雨中叩拜,只觉得这雨水从刚开始的冰冷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叫他们从心到身的生出一种幸福平静的感觉。
这场大雨,持续了一整夜,直到天地里的禾苗挺拔,鲜花盛开,鸟儿欢鸣才停。
天边一道七彩虹光挂起,总兵府里的季九却被哪吒捉住了双手,半压在床边。
“东西拿来。”
哪吒缓缓靠近,贪婪的看着季九的眉眼,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强势举动,偏偏因为眉眼间的柔意叫人生不出一点惧意。
“才不要,你自己都说了是给鸟的东西,鸟提前拿一下怎么了?”
季九倔强的扭头看向一边,同时用力的握紧拳头,坚决不让哪吒把东西拿走。
“啧,我说的东西,可不包括龙蛋。”
哪吒眉头微蹙,似是不满,却又并未真的动气。
“乖,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种龙,死了最好,不然早晚有一日还会像以前那样,成了为祸一方的孽龙。”
哪吒放开季九的双手,转而采用怀柔手段,温声哄道。
“不要,它是鸟的。”
季九摇头,她是一只鸟,不能像人类那样口若悬河的说一些大道理,但成神的那一刻,这颗蛋就成了她的子民,她有责任保护。
“行吧行吧,还是先去外面看看你的神庙吧,另外,你的河神府邸也要安置好。”
见季九如此固执,哪吒决定以退为进,他就不信了季九能记一颗蛋一辈子!
“哎,那鸟的府邸可以用这个吗?”
说道河神府邸,季九眼前一亮,询问的同时,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宫赫然出现在掌心之中。
哪吒起先是随意的看了一眼,正要点头,却注意到水晶宫檐角上挂着的海螺风铃。
“这是咱们在东海毁了的那个吧?你就这么喜欢?”
哪吒面色复杂的看着季九,他倒不是嫌弃,只是这水晶宫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心里膈应。
“当然啦,亮晶晶的多漂亮?而且,你可是在这里面说的最喜欢鸟了,鸟必须要珍藏的,用来当府邸最好!”
季九没察觉到哪吒的心思,只是笑的灿烂的说道。
“呃,也行吧,你喜欢就行。”
哪吒被季九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神,等反应过来,他和季九已经来到了一片树林里。
“你要把府邸安置在这里?”
哪吒有些不敢置信的指了指树林里的那一片小湖泊。
“啊,有什么问题吗,有水有树,既可以听见海里的声音,又能随时观察田地里的情况,及时降雨,不是两全其美?”
来到地方,季九舒展身体,砰地一声化回鸟形,巨大的翅膀伸展开的瞬间,整个森林都变暗了。
“河神府邸,顾名思义,是你的家,你要生活的地方。”
哪吒抬头看着季九在天上自由翱翔的身姿并未追上去。
“可是,鸟不是跟主人住在一起的吗?”
季九飞够了,巨大的鸟身上灵光一闪,又变回巴掌大小的麻雀模样,奋力振翅,像个小炮弹一样的往哪吒胸口上撞去。
“嗯,你说的对,是我想错了。”
哪吒顿了一下,继而笑开,张开双臂接住撞过来的季九,而后用手指轻柔的托起她,在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落下一吻。
季九感受到头顶的温热,不由呆了呆,小巧的鸟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丁香花蕊一般的小舌头,惹得哪吒放开她后,又用手指点了点。
“变回来。”
有些沙哑的嗓音,带了点命令的语气,听着倒是和平时格外不一样。
只是季九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说起来,主人,你为什么要把神位让给鸟?”
虽说哪吒的属性是火,但凭他翻江倒海的本事,下场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呵,你都叫我主人了,等回头上天,你连个神位都没混上,别人只会笑话我。”
哪吒闻言冷笑一下,意有所指的说道。
“别人?谁敢笑话主人?鸟去叨他!”
季九闻言有些炸毛,扑棱着翅膀故作凶恶的说道。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眼下,你先变回人形,不然,我亲自动手。”
哪吒曲起的食指骚弄着季九脖子下面的羽毛,眼神隐隐透露出几分危险。
“那,主人,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在龙宫时候,心口里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虽然那东西刚掉出来就被哪吒的火尖枪戳碎了,但一直留意哪吒情况的她还是发现了的。
“那个啊,是钟情锁,我师父炼制的法宝。”
哪吒见季九百般拖延的不肯变回人形,索性翻身挑了棵粗壮的树杈坐了上去,头枕手的靠在树杈上,让季九站在胸口的位置,挑挑拣拣的给季九解惑。
所谓钟情锁,作用却不是月老手中的姻缘锁,把相爱的两个人锁在一起就能一生一世,反而用了这把锁的人,此生真情会被封锁,包括记忆,情感,若是不能与真爱重逢,再度相爱,那就会永远错过,无法逆转。
幸好的是,他们重逢了,虽然她是一只鸟,虽然他不懂,但一切依旧刚好。
不过他也不会怪师父太乙真人就是了。
“原来如此。”
季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对于什么情呀爱的,她在现世的时候听了很多,但是很显然的,她一只鸟并不懂得。
“还有什么想问的,你大可以一并说了。”
哪吒颇有耐心的抚弄着季九背上的羽毛,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着,节奏不疾不徐。
“没,暂时没了。”
季九摇摇头,只是忽然心中生出一种空虚感,追求了那么久的目标忽然没了,她还从一只零修为的小妖怪成了神仙,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既然没了,那就轮到我了。”
哪吒停留在鸟背上的指尖闪过一道灵光,一直不愿意乖乖化形的季九就从一只鸟变成了一个大活人。
甚至因为树杈这个位置可活动空间太小,化成人形的季九只能无奈的跪坐在哪吒身上。
偏偏她还记着哪吒现在是莲藕人,怕自己一不小心再给他坐碎了,只能两条腿跨在哪吒腰腹部,虚虚抬着自己。
“主人想……”问什么?
季九话没说完,就感觉到后背上的大手突然用力,把她按了下去,突如其来的撞击力让季九嗓子里发出一声尖叫,然而下一秒,浓郁的莲香充斥口鼻之间,季九只觉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直到头脑发晕,身子无力,浓郁的芳香才稍稍后退,放进清爽的新鲜空气。
“呼,主人,变成藕人,你是需要时时补水吗?”
季九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哪吒,忽闪忽闪的长睫毛像把小刷子一样扫在哪吒的心尖上。
“可就算你再缺水,也不能抢鸟的口水呀,这多脏啊,这样,主人,你先下去,鸟这就给你另外开辟出一块池塘。”
季九低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小湖泊,虽然肉眼看着挺干净,但地下淤泥腐臭,她都成河神了,定然不能在饭碗上委屈了哪吒。
而哪吒全程没有说话,既不否认,也不阻拦,只是目光沉沉的盯着季九红润的双唇,舔了舔唇角,意味深长的说道。
“池塘的事不急,先把水晶宫放出来吧,府邸,该抓紧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