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酷拉皮卡坐在祭坛房里的椅子上,昏黄的光线穿过玫瑰花窗照在他身上,他像是某场话剧的独白角色。我带着送来给阿拉克涅小姐的鲜花替换已经枯萎的花朵。
「为什么我的安眠药不能放在我自己那边?」我把一束绣球花放到架子上。
「你过来问了,代表药效不足了?一颗已经没办法睡了吗?」酷拉皮卡问。
「尼克(心理医生)有考虑到我是念能力者吗?对这种药适应力很强欸。」我蹲下把一盆兰花放到地面。
「那款安眠药就是针对念能力者研发的,通常还是开给强化系的患者。」酷拉皮卡说,「你要跟尼克谈过,他确定状况,再决定要怎么改药。你不能自己加。」
「我不想见尼克,他好烦,而且问题好多。」又有白痴送卡布奇诺玫瑰,整个社交界都知道别送粉玫瑰给我了,我把它们分成三束放到分别三个玻璃罐上。
「但你的安眠药失效了。」
「还是你要陪我睡?上次睡你怀里的时候没吃也睡得很好。你碰我,我也不会生气。」我说,「还是我让你碰,你陪我睡?我想想,不要做到底的话我应该都能接受。」
「不要。不行。不需要。」酷拉皮卡说。
分明是吊唁,摆满各式鲜花的祭坛房,看起来却像是万物复甦的春天中盛放的花园。
见尼克的时候旋律也会陪着,为了避免我像第一次面诊的时候那样真假参半乱回答,烦人的酷拉皮卡。我和旋律坐在会客室正中央的长皮沙发上,我坐在靠近尼克的单人皮沙发的位置,旋律在我旁边。
「最近通常几点吃完药躺下?有睡着吗?半夜会不会醒?」尼克问。
「晚上十一点吃药躺下,没睡着,躺到大概凌晨四点受不了就起床在宅邸晃了。」
「有没有多吃或搭酒?有擅自配其它药物吗?」
「没办法多吃或搭酒,药在酷拉皮卡那边,酒精早就被酷拉皮卡藏起来了。」我回。
「赛姬,你怎么有办法找到酒?」旋律问。
我转头啧了旋律一声。靠我们家有着灵敏的鼻子的狗呀,我的衣柜里藏了好几瓶嘿嘿。
「有搭配酒但还是睡不着?」尼克问。
「嗯。」我说。
「药跟酒不能同时服用,这件事我会告知少主,」尼克说,「你之前说晚上大家都睡了以后会觉得很空。最近还会吗?」
「会。」我说,「之前去找狗睡还能睡着,后来要去找妮翁才能睡,再来连妮翁也没办法让我入睡,最近一次没吃药还睡好是塞在酷拉皮卡怀里。」
「你说抱着酷拉皮卡睡得特别好,跟妮翁有什么不同?」尼克在他那个小本子一直写些不知道什么。
「妮翁会乱动、他不会,他比较平稳,给我的感觉更安全。」我说。
「换成另一个呼吸和心跳同样稳定的人也可以吗?」尼克问。
「嗯……体型跟温度应该也要差不多,还有需要跟我熟悉,我不排斥他。」我回。
「最近有没有发生当下觉得没什么,过几天晚上却突然一直想到的事?」
尼克的笔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好吵。
「没有。」我回。
「他的心跳有反应。」旋律说。
「是关于什么的呢?」尼克抬头看我。
「我不想说。」我抱着抱枕,下巴抵在上方。
好烦喔,就给我加药就好了,问一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尼克问。
「没有,我觉得我对这个世界很重要。」
尼克说帮我多开了半颗安眠药,再加了什么抗焦虑的,便往楼上酷拉皮卡的办公室走去。
更衣室最外层的服装早已被侍女们换成冬装了,右侧一排皮草、大衣、斗篷、披肩、外套……,正前方挂着整套搭好的服装、洋装、长裙、短裙、长裤、西装(成为保镖后妮翁给我添了很多套)、衬衫、毛衣……,左侧是各式皮包、帽子、发饰、饰品、鞋履……。等我跟妮翁挑完衣服,侍女们又要重新整理了。
「亚瑟被你拒绝求婚后还能约我们出去,心不是一般大欸。」妮翁正在翻着皮草外套。
「我觉得光是连交往都没交往就直接求婚就可以知道他脑子有点问题。」我正在翻着正前方搭好的衣服,有点懒得自己配了。
「学院风怎么样?格纹百褶裙、衬衫、外面搭格纹西装外套,你穿黄格纹、我穿蓝格纹。」妮翁说。
「感觉能搭个双带高跟玛丽珍,但我们这样穿会不会感觉在排挤贝琪?」我蹲着找鞋子中。
「贝琪……」妮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悦。
「你不要吃贝琪的醋啦!我跟他熟是因为他是贝拉夸的二小姐,又是亚瑟的表姐,」我说,「话说妮翁之前没在社交界有几个朋友吗?之前只听你说过有几个处得还行的男生。」
「爸爸通常不太让我参加那些社交活动,人脉的话那时候大家为了占卜自己会凑过来。」妮翁若无其事地说。
「包应该就不用背了,就穿妮翁说的学院风吧。」我说,「都戴粗黑丝绒发箍?」
「好啊。」妮翁回。
我公主抱着妮翁走过积雪的前院,前天侍女们才铲过一次雪,今天路又被雪整个覆盖了,穿着高跟玛丽珍的妮翁走不用两步就会摔得底朝天。亚瑟的车已经在铁门前等我们了,贝琪摇下副驾的车窗朝我们挥手。我在车门前放妮翁下来。
「天啊!你们这样穿好可爱。」贝琪说。
「谢谢,你也穿得超美。我好喜欢你的粉色鸽子蛋耳环。」我对贝琪说。
车上的暖气很舒服,贝琪穿着一套粉色粗花呢套装,膝上包臀裙,和毛茸茸的平底麂皮粉色穆勒鞋,和他整体甜美的气质很搭,亚瑟穿得相对随便,简单的驼色羊绒毛衣,剪裁良好的羊毛灰色西装裤和一双运动鞋。
「你好,我是贝琪·贝拉夸,第一次见面。」贝琪身体探来后座和妮翁握手。
「妮翁·诺斯拉。」妮翁笑着回。
「亚瑟·米格,我记得两年前一次宴会上有见过诺斯拉小姐,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亚瑟边看着路况边从后视镜看我们。
「记得,亚瑟先生周围围了好多女孩。」妮翁说。
贝琪噗嗤笑出声。
「那是以前,我现在心有所属。叫我亚瑟就好。」亚瑟说。
我闭着眼睛头抵在玻璃上,距离诺斯拉最近的百货公司开车也要两个多小时,睡一会儿好了。
一进大门,两排工作人员向我们鞠躬,等我们穿越过他们,他们便四散回到自己所属的区域,这是我在这个游戏世界见过最像NPC 的NPC。亚瑟喜欢去哪里就把哪里包下来,这次也不例外,除了我们四个跟商场工作人员,没有其他顾客。
「要不要先挑春季的服装?」贝琪转头问妮翁。
贝琪似乎注意到了我不想让妮翁和他尴尬,我刻意走在亚瑟旁边,妮翁和贝琪走在我们前面。我们走进一间以波希米亚风格闻名的服饰店。
「明年春天的流行趋势贝琪知道吗?」妮翁问贝琪。
「那要看看阿拉克涅小姐明年春天穿什么。」贝琪说完就笑了出来。
「我们是随便拿都是亚瑟付钱吗?」我问。
「除了高珠。」亚瑟说。
「是因为求婚被拒,戒指被退回记仇吗?」妮翁问。
「亚瑟好小气喔。」贝琪补枪。
「其实戒指满好看的。」我说。
「你们这里有三位小姐,每个都挑高珠,帐单下来我会被叔叔骂死。」亚瑟辩解道。
我们三个没理亚瑟,已经开始逛起来了,亚瑟坐到旁边的座位区,服务员端出了茶和甜点。我晃了一圈,眼花缭乱的,便也坐到亚瑟旁边,看妮翁跟贝琪互相拿衣服在彼此身上比划。
「这件长裙适合你。」贝琪拿着一件带蕾丝的蛋糕长裙给妮翁看。
「会不会太压身高啊?我不够高欸。」妮翁说。
「不会不会。」贝琪很笃定地说。
「这个在你身上应该满好看的。」妮翁拿着一件轻飘飘的薄纱上衣和一条牛仔喇叭裤。
「我不太穿这种类型欸。」贝琪说。
「试了再说嘛。」妮翁回。
两个人便各自走进了更衣间。
「本来还有点担心妮翁会和贝琪合不来,贝琪人真好,这么照顾妮翁。」我对亚瑟说。
「贝琪一直都很喜欢可爱的小女孩,他想要个妹妹,却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跟一个弟弟。」亚瑟说。
贝琪从更衣室出来,在镜子前转了半圈,问亚瑟好不好看,亚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妮翁也从更衣室走出来。
「我就说会压身高。」妮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会吗?我觉得你穿起来很可爱呀。」贝琪说。
「赛姬,你觉得好看吗?」妮翁回身给我看他身上的衣服。
「好看,但不是你平时的穿衣风格,所以可能不习惯。」我回。
可能是因为上次拒绝求婚,亚瑟有点尴尬,我们没讲什么话就光吃甜点跟喝饮料。妮翁跟贝琪倒是收获满满,提着两大袋出了店家,拉着我们两个往下一家服装店走去。
「我也有帮赛姬挑了一些适合你的喔。」妮翁凑过来跟我说,「回去让你穿,我知道你懒得试穿。」
说完他又快步走到贝琪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
回到诺斯拉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公主抱着睡着的妮翁穿越前院,嘱咐了站岗的武装组组员让他去提购物袋进宅邸,帮妮翁拿下发箍跟脱下西装外套,把他放好在床上再帮他盖好被子后,我也脱下鞋子,用两只指头提着鞋后跟,赤脚走下楼。
我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打算跟酷拉皮卡要睡前的药。
「回来啦,今天好玩吗?」酷拉皮卡没让笔停下。
「妮翁跟贝琪变朋友了,满开心的。」我坐到沙发上。
「赛姬,如果你看见要自杀的是妮翁不是莱特,你还会尊重他的决定吗?」酷拉皮卡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妮翁也是处在那么痛苦的状况,我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尽量让他快乐起来。」
我们两个沉默了许久,酷拉皮卡从他外套口袋里拿药给我。我从沙发上起身,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酷拉皮卡身后,捻起一缕他的头发搓揉。
「赛姬,别闹。」
我金色的童年里最热的那个夏天,蝉鸣还在我脑里挥之不去,奥利……侠客……我看着自己突然蹲下,脸埋在膝盖,背一挫一挫,我呜咽着,发出不像是自己的悲鸣,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酷拉皮卡蹲在我身旁,抚着我的背。我看着我自己的脸埋到酷拉皮卡的脖颈里,他往后一坐,一手撑着地,一手环着我的背,我的手抓皱了他胸口的衬衫,我感觉到我的膝盖在大理石上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