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的丧礼和先前家族丧礼一样举办在诺斯拉长期资助的那间教堂,三十一日清晨几位武装组组员在酷拉皮卡的指挥下搬花圈,核心保镖们除了夏奇莫诺和芭蕉留守诺斯拉宅邸,也都事先到场了。诺斯拉是个小家族,所谓高阶干部也就我们几个核心保镖,就连财务都通常是凛仙在处理,在吊唁的客人到场前教堂里可以说是空荡荡。妮翁愣愣地坐在第一排长椅上发呆,艾莉莎坐在妮翁旁边握住他的手。没事做的核心组员们正在装忙,一些家族小弟们则是在教堂外排排站,由各自组长分配工作,稍后负责接待吊客、核对身分与随身物品,并留意客人动向。
我往教堂外走,见后方花圈中有个写着:「敬悼莱特·诺斯拉董事长」,有点想笑,莱特竟然还有董事长的头衔。雪停了,我走到教堂后方家族墓园。我蹲在奥利的石碑前,从腿带里掏出小钩针,钩针上裹着薄薄的一层气,一笔一划刻着,石粉掉到了地面。我撮尖了嘴,吹了口气,石缝里的粉纷飞,奥利的名字后面多了几个字,瓒尼斯(Zenith)。
酷拉皮卡走到我身旁,拿着从教堂门廊檐下掰下的冰柱,把冰柱放到墓前。我的手还摸着那几个字,在想是不是不够深。
「你放冰柱干嘛?」我问酷拉皮卡。
「他之前跟我说在伯利恒的冬天他吃这个。」酷拉皮卡回。
「对,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舌头黏在上面,哭得稀里哗啦的蠢样,还是苏珊来救了他。」我的嘴角上扬。
「为什么是瓒尼斯?」酷拉皮卡问。
「他往那里去。」我回。
奥利,我的奥利,该往高高的地方长去,我的脑里响起了齐豫的那首《橄榄树》,我轻轻地哼了起来。哼着哼着,教堂前方传来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一台灵车停在教堂门口。
「少主,灵车到了。」雷纳向酷拉皮卡喊道。
雷纳与吉恩分别在棺木前端左右,后方跟着另外四名资历较久的武装组成员,我和酷拉皮卡跟在他们后面走进礼拜堂,棺木被放在祭坛前方的棺架上。雷纳和其他武装组成员退开,回到各自负责的守卫区。两名随车的殡仪人员等棺木安置妥当,走上前解开棺扣,合力掀起上半截棺盖,将边缘的白色衬布理平后退到一旁。艾莉莎揽着妮翁,朝棺木走去。
我走到妮翁旁边,经过遗体修复与化妆,莱特看起来比他活着的时候气色还要好,如果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我会以为他只是睡得很安稳,不再受恐惧侵扰的莱特终于得到了他的安宁。妮翁直直盯着他爸爸的脸,泪滑过他的面颊,接着是哀鸣,妮翁的额头抵在棺木边缘,手扶着棺木,半跪着,他的哭声在礼拜堂里回荡。我本来以为妮翁对莱特的死没有太大的痛苦,以为他恨莱特把他当作事业上的工具,但他哭了。
「我没有爸爸了,我见不到爸爸了。」妮翁呐喊。
艾莉莎揽着妮翁的肩膀。
「妮翁,你还有半小时能哭,中午十一点吊唁的客人陆陆续续会抵达,你不能让他们看见你这副模样。」我说。
「赛姬!」旋律对我喊道。
妮翁抬起头红着眼眶,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我。
「半小时后哭完,大概还有三个小时让你冰敷眼睛,重新化妆。这是你第一次以未来家主身分面对外界,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副模样,会被认为小家主是软弱可欺的。」我说。
「我爸爸死了!」妮翁对我吼道。
「我之前有问过你你还好吗?你说没想像中难过,」我说,「你现在哭成这样是因为看到了尸体还有丧礼环境气氛影响吗?」
酷拉皮卡拉着我要让我离开现场,我没让他拉动。
「我不知道赛姬,我好痛,我爱爸爸,但我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妮翁说,「你没有父母,你不能理解这些对吗?」妮翁哭得像笑。
我有父母,我有,但我不知道我还见不见得到他们,等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时间过了多久?会是和我待在这个世界一样过了十六年还是停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时间点?
「妮翁,你必须振作起来,到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就算我想,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我蹲到妮翁旁边捧着他的脸,「我知道你很痛,但现在不是痛的时候。」
妮翁用手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这样拉扯皮肤容易松弛,我递给他我的手帕,他竟然给我拿去擤鼻涕。
「等等有哪些人会到?」妮翁转头问酷拉皮卡。
「比较重要的有市长的侄子、警察署长的女儿、A议员、几个曾向你求过占卜的财团代理人、贝拉夸家主、瓦尔加家主、瑞兹的代理人,还有蒙泰罗家主的长子。」酷拉皮卡回。
我走回奥利的墓,坐在石碑旁,头靠着碑。凛仙朝我走来。
「你不用每次都扮黑脸的。」凛仙分别在义瓦列夫、史库瓦拉、费婕和奥利的墓前放了束花。
「我本来就是这样,」我说,「而且诺斯拉除了我都是些容易心软的家伙,连当少主的酷拉皮卡也是,他也需要狠下心来,尤其是面对『无辜』却挡路的人。」
「我会尽量让自己成为诺斯拉家第二个没良心的人,也是,人都在地下社会了,我们还是过于天真了。」
我看着凛仙的背影,他走到教堂门口确定吊唁簿已经摆妥,和负责接待的两位侍女不知道叮嘱了些什么。
吊客们陆陆续续进教堂,武装组成员们核对身分,检查身上是否携带武器,再由侍女领到位置上,几乎每个人的脸都带着无趣的倦怠。我坐在第二排,旁边是旋律和凛仙,注意到斜前方位置的亚瑟,我们对彼此微笑示意,亚瑟旁边坐的应该是警察署长的女儿。神父已经站到祭坛前,随着管风琴开始演奏,妮翁和酷拉皮卡走进礼拜堂,所有人起立,他们坐到我前方的第一排后,人们才又一一坐下。我憋着睡意,没听神父在叽哩呱啦什么,正在听瑞兹的代理人在和坐在隔壁的贝拉夸家主压低音量谈论诺斯拉家的小家主年龄太小了,又说酷拉皮卡的心思重,把达克赶走利用年龄小的妮翁掌握诺斯拉实权。
作为家族代表,酷拉皮卡上台致词,无非就是些官方话,令我意外的是在酷拉皮卡致词完后,妮翁站到了祭坛前。
「谢谢各位来送我爸爸最后一程,我会守住他留下来的家。」
从妮翁的话语和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刚刚那个哭瘫在棺材前的小女孩,我为他感到骄傲。
下葬结束后,一部分吊客已经离开,剩下的人回到教堂与酷拉皮卡和妮翁寒暄,虽然大多是和酷拉皮卡。蒙泰罗的长子朝我走来。
「你就是那个被称作阿拉克涅小姐的拍卖品?单凭这张脸就在社交界叱诧风云,也不是不能理解,亚瑟和诺斯拉少主都被你迷得团团转了,何况其他人。」蒙泰罗的长子说,「谁能想到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竟然能混到友克鑫的上流圈子。」
蒙泰罗的长子手指缠着我一缕发。妮翁大概是听到了对话正朝着我们走来。
「随时欢迎先生您也成为我的裙下臣。」我抓住了准备扇蒙泰罗长子巴掌的妮翁的手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这儿,酷拉皮卡正在和瓦尔加的家主谈话,眼神一直飘过来,看起来想过来但抽不开身,亚瑟出现在蒙泰罗长子身后。
「强尼,怎么了?」亚瑟问强尼。
「没什么,难得有机会认识阿拉克涅小姐,过来打个招呼而已。」强尼回。
亚瑟旁边还跟着警察署长的女儿。
「我也一直想认识阿拉克涅小姐,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警察署长的女儿伸手和我打招呼,「我叫妮可。」
「你好。」我回握妮可的手。
「难怪亚瑟一直不理我,情敌有着这张脸根本没有赢面嘛。」妮可说,「听说诺斯拉替卡金的修巫牵线让很多家族都感到困扰呢。」
「怎么连你都知道这件事?」强尼说,「现在外人经过友克鑫做生意都不需要打点友克鑫的各家族们,只需要问问诺斯拉了。」
强尼笑得很大声。
「你怎么能这样说,比起诺斯拉,瓦尔加更罪加一等,没通知各机关和家族擅自就和修巫来往了,爸爸最近正在为违禁药物走/私泛滥而困扰呢。」妮可说。
「喂,你们够了没?」亚瑟问。
「知道了,我跟妮可现在是坏人。为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跟我们这些从小认识的朋友闹翻值得吗?」强尼说完便拉着妮可走了。
酷拉皮卡和瓦尔加家主似乎终于谈完了,朝我们走来,亚瑟和他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怎么了?」酷拉皮卡看看我又看看妮翁。
「蒙泰罗的混帐跟警察署长家的婊/子……」妮翁正要告状被我打断。
「没什么,瓦尔加家主跟你说了什么?」我问酷拉皮卡。
「他说港口最近有一批重要的货希望由诺斯拉帮忙护卫,说最近很多货被其它家族恶意破坏。」酷拉皮卡说。
「什么货?」我问。
「瓦尔加表示也不清楚箱子里的实际内容,他们只负责接货和运送,这次是个重要的大客户,但没透露客户是谁。」酷拉皮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