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回到高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到宿舍，而是绕到了训练场，找了棵树旁坐下。

12月的夜风很凉，吹的他额前的刘海乱晃，他也懒得抬手打理。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咒灵球，是那个准一级咒灵，往常他或许早就忍着恶心吞了下去，但现在，他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切，闭上眼睛他就仿佛能听到那些令人窒息的欢呼和掌声。

夏油杰放下了咒灵球，他找寻不到忍受痛苦的意义。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原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也不过如同泡影，只要被轻轻一戳就破。

——

今天是排去医务室的第二天，人比第一天更多，甚至还有好些没见过的咒术师，饶是只是小病，黎里也觉得咒力的消耗有点大了。

硝子转头，发现黎里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及时将她赶回了宿舍，接手了剩下的工作，一些说是睡不好的小毛病直接被硝子筛选出来赶了出去，反转术式不治这种病…

黎里向宿舍走去，想她咒力恢复的速度还是不够快，主要是因为她玩的这个门派，主要回蓝的技能同样是常驻的减伤技能，解锁难度还要高一些，她连飘黄都解锁了，还没能解锁这个技能。根据008的描述，这个技能在咒术化后效果估计堪比她领悟反转术式，看来还是要跟着一起出任务，不然解锁全部技能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摸了摸兜里的糖，今天小林樱子也在出任务，只有托人带过来的金平糖，分给硝子被婉拒了，她更喜欢能叼着的棒棒糖。

虽然被限制独自离开高专，她也是有很认真的在想办法履行自己的承诺的，每天拿甜食投喂五条悟什么的。

“嗯？”这个点还有人在训练场？黎里好像看到了人影，五条悟吗？可是没给她发消息啊，应该还在忙才对，黎里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最近的消息，还是两个小时前。

难道是杰？今天回来的算早的了，黎里走近了一点，树下果然坐着夏油杰。

“杰？”夏油杰似乎在发呆，也没注意到从侧面走过来的黎里，黎里连着叫了两声都没什么反应。

在她站定在他的面前时，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本来没什么焦点的视线放到了面前的黎里身上，刚才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夜晚的虫鸣与打破他思绪的黎里进入了他放空的世界里，“小里，你什么时侯来的？”

“大概两分钟前？叫了你两声都没反应，我才走到你面前看看，差点以为你练了什么睁着眼睛睡觉的神功。”黎里开玩笑的答着，夏油杰的表情总感觉不太对，作为一个笑面虎，划掉，竟然能表情严肃这样，不知为何她想起昨晚他和五条悟拌嘴的事情。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夏油杰不想将这些事情和黎里讲，他向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安倍暂时也没找到，这些事情除了平添烦恼，没有任何作用。

他这看起来可不太像没什么的表情，自认还算比较会看表情的黎里仔细的观察了夏油杰的状态，相当疲惫的样子。“跟今天去的据点有关系吗？昨天听你说是个核心的据点吧？”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拿着咒灵球的手不知觉的握紧，倒是让黎里注意到了他手上还拿着东西，这是什么？

总算到它可以回答的部分了，科普而已，不会有事的，008激动的在黎里的脑海里回复，“宿主，这是咒灵球，是咒灵被压缩后的形态，咒灵操术的拥有者可以通过吞服将咒灵吸收为己用。”

黎里皱了皱眉，这个大小？吞服？咽得下去吗？一直拿着手上莫非很难吃？“肯定不好吃啦，听说吃下去的感觉像将扔进下水道里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囫囵吞下。”008尽力的暗示着黎里。

听说？008好奇怪，这也能听说的？但现在不是想008问题的时候，光听008描述她就已经感觉很恶心了，想起夏油杰上次帮她试验新技能时招出来那么多咒灵，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收服的话，她已经开始有点不适了，她摸了摸兜里的糖，吃点糖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今天去看了那个据点，还是没找到安倍，这已经是查到的最后一个据点了，后面可能很难追查下去。”隐去不该说的部分，夏油杰这样回答了黎里。

“这个组织成立都有十年之久了，没那么容易完全揪出来的。这几天辛苦你啦，杰，每天都为了我的事情奔波，谢谢。”不出意外的答复，黎里想，与其去找他们，不如把他们引出来，毕竟他们想要的，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五条悟先前否定了她的想法，觉得太过冒险。

“给你，这是今天樱子小姐托人给我带的金平糖，分给硝子被很无情的拒绝了啦，说比不上棒棒糖。吃点甜的，说不定会心情好点？”她掏出兜里的金平糖放到了夏油杰另一只没拿着东西的手上，顺便又瞄了一眼另一只手上的咒灵球。

夏油杰怔怔的看着黎里，面前的人惯常披散着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动，恬静的脸上带着笑意，猫眼里满是本人未曾遮掩的关切。明明自己的危机都没解决，还有心情来担心他吗？

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实在不太礼貌，他将视线转移到被放在他手里的金平糖。

“我没事，有点晚了，我先回宿舍了。”将金平糖收进口袋，夏油杰咽下想要倾诉的欲望，站起来向宿舍走去，走出去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黎里摆了摆手，“谢谢你的金平糖，早点休息吧。”

黎里看着他逐渐远去，倒是没跟上去，本来她的目的地也是宿舍的。

“宿主你不回宿舍吗？”008有些遗憾宿主并没有解决夏油杰的问题，明明看起来对面都动摇了诶，差哪了呢？

“不着急。”

黎里若有所思，看样子她是没办法撬开夏油杰的嘴了，16岁竟然心思那么重吗？看样子还是得找五条悟看看，他们之中也只有他最了解夏油杰。

——次日

五条悟昨天回来的格外晚，没和黎里碰上面，以至于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就敲响了她的门，索要赔偿，“？”开了门又迷迷糊糊的摸回床上的黎里对此表示疑惑，要什么赔偿？又是什么不存在的记忆里做的约定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五条悟就已经蹭到了她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道：“昨天晚上你没给我发消息。”害他在外面做任务一直看手机消息，等到12点！都没收到她的消息，赶回高专的时候他才发现她都睡了！

“……”思绪渐渐清晰的黎里，昨天想了太久的夏油杰的事情，不管是那个咒灵球，还是他那时候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都不太对啊！她回宿舍之后越想越不对，总觉得是心理问题，但她也只看夏油杰和五条悟吵过两次，第二次甚至也算不上争吵，得不出具体的答案，一直想到后面睡着，完全忘了回五条悟的消息。

自觉理亏的黎里主动伸手抱住五条悟，麻利的道歉，“对不起，昨天碰到杰聊了一会儿，感觉他有点不对劲，想了很久，后面就睡着了……”五条悟下意识回抱住她。

“哈？他怎么了？”虽然有些不爽黎里竟然是想夏油杰的事情忘记回他消息，但是他还是很关心夏油杰的，他询问着。

黎里将昨晚的事情描述了一下，五条悟在听到金平糖的时候伸手索要了属于自己的糖，她只能起来去桌上拿了糖给他，他这才老实的坐好听完。

五条悟听完后没说话，把刚塞进嘴里没多久的金平糖嚼碎咽下去，才嗤笑了一声，“切，杰这家伙，装什么深沉。”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知道夏油杰怎么了，多半是昨天去据点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愿意说估计又是那套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理论，觉得自己能独自应对。

看到五条悟的表情，黎里知道应该稳了，果然挚友之间的默契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啦，她笑道：“要去做心理医生吗？”

“没空啦。”虽是这样说着，其实人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往夏油杰的宿舍走，黎里知道他看得到，在他身后摆了摆手，“交给你啦，悟。”五条悟身形一顿，还是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五条悟推开门，夏油杰正坐在桌前看资料，还是那个组织的，听到他进来，下意识将资料盖在了一本书下，“有事？”

“不，来看看你在干嘛？这是什么？”刚进门就眼尖看到夏油杰手里的东西的五条悟明知故问，他动手想抽出来看看，书却被夏油杰按住了。

书没能完全盖住纸张，哪怕没低头细看，五条悟也能看到上面的字样——“消除咒术师计划”，前天没看到过的资料，看样子这也是问题的一部分，他想着。

夏油杰抬起头，看着他，对上一如往常戴着墨镜，不过没什么表情的五条悟，最后叹了口气，道：“是小里和你说了什么吧，我没事，你别管了。”

“没事？”五条悟忽然笑了，松开了手没执着一定要看那份资料，“没事的话，陪我打一架？让老子看看你的身手退步了没有。”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我没心情。”前段时间才打过，发什么疯。

“没心情也得打。”五条悟不由分说的拉起他，“走，训练场，怕输给老子？”拒绝失败的夏油杰，“……”随手招了个咒灵将资料收好，被一路拉去了训练场。

黎里早就洗漱完在自己房间开了个门缝偷听这边的动静，眼见两个人去了训练场，她转身去了医务室。硝子此时正清闲的很，没人来也没课，夜蛾老师去京都还没回来，除去要做任务其余时间他们跟放假也没什么区别。

一件同样的事情复述第二遍还是很简单的，硝子翻了一页手上的书，慢悠悠的说：“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这很夏油，问题儿童打架没什么好看的啦。”她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黎里无奈的道：“硝子……”

硝子放下书站了起来，打开抽屉取出来一盒自己收着的棒棒糖，看向黎里，“走吧，总得在夜蛾老师没回来的时候看好他。”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咒灵操术需要吞服那样的东西，那个形容也是够恶心的，也不知道小里是从哪里知道的，夏油自己说的吗？

黎里笑着跟上去，她看到那盒棒棒糖，知道硝子也在关心着夏油杰的情况，不愧是嘴硬心软的她。

两个人到达训练场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了，他们其实很少有真的动用咒力和术式干架的时候，现在也是凭体术对打，拳脚相对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五条悟一个侧身闪开夏油杰的直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想把他摔出去。但夏油杰的反应快得惊人，顺势一个旋身，手肘狠狠撞向五条悟的肋下。

五条悟闷哼一声，松开手后退两步，同时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他把墨镜往上一推，又迎了上去，两个人就像两头年轻的野兽，在场上翻滚、缠斗、拳脚相向，谁也不肯先认输。

汗水顺着五条悟的下巴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来的时候就没穿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精瘦的肌肉线条。

夏油杰也好不到哪去，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黑色的制服外套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一件背心，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油杰失神的一瞬被五条悟抓住机会，一拳打在了下巴上，仿佛力气用尽了一般，夏油杰躺在了地上没再起来，带着些疲惫的声音响起，“我输了。”

黎里其实看过他们对打好多次，毕竟平时大家都是这么上课的，但是这么较真的还是第一次，其实上次也蛮较真的，但是上次她们是等打完才来的，“杰也会开口认输，少见。”

硝子拆了一颗棒棒糖塞嘴里，“有些人想的事情太多了吧。”有在认真观看的硝子也发现了那时候夏油杰走神了，不然按照他们平时五五开的对战情况，双方都不容易取胜。

五条悟走到夏油杰面前，伸出手，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笑出了声，自己坐了起来，“才没那么脆弱呢。”

“老子还不愿意拉你呢。”五条悟收回手，转头看向往这边走来的黎里和硝子，朝她们招了招手，又回头对夏油杰说道，“杰你不会那么逊吧，被那些事情困住了？垮掉的样子超难看的。”

夏油杰看着他，没说话，许是身上的力气在刚才的比试中都用完了，脑子里安静了许多。黎里和硝子已经走到了近前，硝子丢了手上的糖盒过去，淡淡的道：“吃到难吃的东西，应该第一时间吃点好吃的东西来安慰自己，而不是重复不断的一直吃。”能吃这么久那么恶心的东西，不会是个异食癖吧？

夏油杰有些意外的接过糖盒，又听硝子这么说，微微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些意外，旁边的五条悟欠揍的说出了那句好久前黎里就听到过的话，“杰你眼睛太小了，瞪大也看不出你想表达什么啦。”

黎里没忍住“噗哧”笑出声，眼见三人都看过来，她才调整了一下表情，道：“那个咒灵球，我有注意到哦，要不要考虑来高专临时医师这里看一下，这种全部由负面力量组成的东西，超难吃的吧。”这是008给她的灵感，她的治疗术和这个世界的负能量完全不同，相互抵消作用的话，说不定有办法解决夏油杰长久以来的烦恼。

从未说过也没打算和别人说的夏油杰知道是面前的人发现的，他没问黎里是怎么发现的，他有些意外，这种东西，难道还能治吗？

黎里已经催动咒力，朝着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开始施展治疗技能，她看向夏油杰，示意对方尝试，夏油杰犹豫了一下，取出了咒灵球，闭着眼当着三人的面吞服了下去。

“……”夏油杰睁开眼，看向黎里，瞳孔微微颤动，没有味道，就像被中和了一样，那股像将扔进下水道里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的味道，没了……

黎里嘴角勾起，看样子有效果，虽然夏油杰不一定愿意立刻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心情肯定会变好一些的吧，每天吃难吃的东西，谁受得了啊！

“……谢谢。”从来没有在吞服咒灵球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感受，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三个人都带着关切的面容，手上还拿着糖盒，忽然觉得12月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那些普通人愚昧的面容，想起自己一直坚信的理念。他想着，如果一定要保护什么的话，他想保护他的同伴。

他知道，自己还没找到所有的答案，但他至少已经有了新的目标。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在不是吗？

他笑了起来，耳边又响起了五条悟的声音，“笑得好恶心啊，杰。”

拳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