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宿舍里的灯关了一盏,只剩下床头微弱的灯光和电视屏幕的亮光,放着一部老掉牙的打怪兽电影,桌上的蛋糕和喜久福已经吃完了,黎里困得靠在硝子身上,硝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宝宝睡觉。
夏油杰坐在一旁,背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像是在认真的看电影,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电视里的画面,老套的剧情,不用看完就已经知道基调了,主角打败怪兽,拯救人类。
他旁边五条悟倒是清醒的很,很认真的在筛选他今晚拍到的照片,思考哪张适合放到相册里,嘴里还念叨着,“杰这张表情很颜艺哦,硝子你怎么好几张照片都在翻白眼,难道是白眼大神吗?”
“你再拍我就把相机丢出去。”硝子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
五条悟立刻将相机藏在身后,“不可以哦,这可是小里送我的生日礼物。”
“幼稚鬼,不准拍了,也不准把照片发出去。”硝子当然知道那是黎里的礼物,只不过是五条悟太烦人了,偷拍美少女翻白眼的照片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靠在硝子身上的黎里其实没睡着,只是觉得眼皮闭上就不想睁开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闷笑出声,硝子拍她的手改为轻轻掐着她的脸,一脸和善的道:“没睡觉就管好五条悟那家伙。”
黎里睁开眼举手投降,笑道:“生日的人最大嘛。”五条悟得意的冲硝子笑了笑,硝子又翻了白眼,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两个人,凌晨两点了,寿星也应该退场了!
旁边的喧闹夏油杰都不曾在意,一部老掉牙的电影仿佛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电影正放到关键的部分,主角开着战斗机与怪兽搏斗,救下了房子里的普通人。
夏油杰突然开口:“你们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我们保护的人,反过来伤害了我们,那还要保护他们吗?”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看起来憔悴的不可思议,这几天其实他都没怎么睡好,连续的追查这个组织,看到的东西对他而言冲击太大,他的房间里还藏着一箱资料没给五条悟他们看,他不确定是否真实,更害怕这就是真实。
空气安静了一秒。
硝子瞥了一眼夏油杰,没说话,只是打了个哈欠。
黎里一愣,回想起前些天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医疗室的争吵,这么久了,他还在纠结这个事情吗?
而五条悟直接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语气上倒是变化不大,“又在想那些无聊的问题了?”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飘远了。
他歪了歪头,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夏油杰,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保护不保护的,哪来那么多‘要不要’。”五条悟的语气很随意,说的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事情,“想保护就保护,不想保护就不保护,就这么简单。”一厢情愿的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弱者,同样也是一种身为强者的傲慢。
夏油杰愣了一下,收回了视线,看向五条悟。
“什么‘强者必须保护弱者’‘咒术师的天职’……这种大道理老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眸子里稍微认真了一些,“至于那些普通人,麻烦归麻烦,看着他们被咒灵吃掉,老子也会觉得不爽的。”
黎里自动帮他把话里的“不爽”替换成了“不想看到”,五条悟的国文真的应该进修了。不过倒是个少见的唯心主义,和夏油杰这种道德绑架自己的好很多。
她想着,16岁的男高中生原来是会想那么多的性格吗?这种自我绑架的想法,往往也是把自己道德标准标的太高了,在这样的世界,以强者保护弱者的理念贯彻,那这个有着超级力量的世界能被世俗定义成弱者的数量未免太多,而把所有的普通人都标为弱者,也是一种很自我的体现呢。
要不去给他们多买几本书吧,多读点书就不会整天想那么多了,从种花家教育里杀出来的猛将不认同这种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想法。
听完黎里心声的008,“……”它就知道不能对宿主抱有什么她有多敏锐的想法,可恶的监管系统能不能别查那么严啊,它想剧透。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
“比某些人一直想这些有的没的强。”五条悟伸手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别太紧绷了,要是累了,那个U组织就交给老子来吧。”他比夏油杰更希望抓到那个安倍,五条悟的眼神暗了暗。
“那倒不用,我已经快查完了,明天去的地方就是他们最核心的据点了。”夏油杰面无表情的拒绝了,查到最后一步再来插一手那叫抢功劳,虽然这事本来没什么功劳可言,但是这也是他能为朋友做的仅有的事情了。
“切,那就继续看电影啦。”五条悟轻哼一声,靠在了坐直的黎里身上,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不一会儿就开始点评了起来,“这怪兽看起来也太弱了。”
“是是是,你最强了。”夏油杰学着硝子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黎里看着他们俩终于不再讨论保护与否的话题,松了口气,如果真的吵起来的话,她不太会劝架,虽然先前硝子跟她说这种吵架以前很多的,完全不用劝,硝子自述甚至能听着他们的吵架声睡着。
她转头看向似乎在认真看电影的五条悟,眼睛弯了弯,她知道五条悟刚才那些话,表面上是在说“想保护就保护”,语气随意的甚至会让人觉得欠揍,但实际上是在和夏油杰说,不用想那么多“该不该”,也不用给自己套上“强者保护弱者”的枷锁,有在很别扭的关心杰呢,真可爱。
一直被盯着看的五条悟耳朵有点变红了,转过头看着黎里,“干嘛一直看着我笑?”
“觉得悟很可爱。”她选择实话实说。
“那当然,我……老子一直都很可爱。”被女朋友夸可爱,下意识就想撒娇的五条悟,想起旁边还有两个同期,愣是给后半句转了个语气,生硬的语气让黎里忍不住笑出声,夏油杰在旁边“啧”了一声,“恶心。”
“杰你想打架啊!”被挚友一点就炸的五条悟。
“哈?哪里说错了吗?”夏油杰继续挑衅。
五条悟还想说什么,突然被黎里捂住了嘴。
黎里指了指躺在地毯上已经睡着的硝子,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没打算继续吵嘴,五条悟顺手就关掉了电视。
拿了毯子盖在了硝子身上,黎里忍不住想笑,原来真的能在他们的吵架声中睡着啊,硝子也是练就了神功。
担心进出吵到硝子,黎里和夏油杰也打算在五条悟的房间留宿一晚,没人去床上睡,而是都挤在了地毯上。
终于如愿和黎里一块睡的五条悟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但也不妨碍他拉过黎里抱在怀里,就像他先前想象的样子,凑到黎里的旁边,亲了一下她闭着的眼睛,“晚安。”声音极轻,是凑到耳边轻轻说的,黎里嘴角勾起。
夏油杰无语,闭着眼睛都能听到旁边的动静,他踹了一脚五条悟,五条悟才算彻底安分下来不再乱动。
——12月8日清晨
夏油杰独自站在废弃工厂的铁门前,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废弃工厂上方张开一层黑色半透明的结界。
睡得晚起得早,睡觉环境还十分恶劣,早上醒来的时候以为有咒灵压床,实际上是五条悟将手压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还没放开黎里,不知道是怎么保持这样的睡姿到第二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放出了两只低级咒灵,让它们寻找合适的通道进去,他的咒灵操术没办法直接通过咒灵的视觉来看视物,但是帮他找到方便进去的通道还是没问题的,踹开大门进去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咒灵回来了,他从一个坏了锁的小门进入了工厂,找到的位置很高,他从楼梯一步步走上去,敏锐的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人的交流声,又像是欢呼声。
夏油杰皱了皱眉,站在马上要通往目的地的铁门前,隔着一扇门,他听的越发清楚,里面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里面的咒灵开了锁,他从门缝中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聚集了好多人,他的低级咒灵在房间中肆无忌惮的绕了好几圈都没被看见,看样子都是普通人,老人、中年妇女、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他们围着中间一个牢笼,举着手像是在做什么祈祷,牢笼里,是一只二级咒灵,那个牢笼是咒具,奇怪,普通人不是没办法看到咒灵吗?那他们在祈祷什么?
夏油杰的位置在房间的高处,实际上就算门全部拉开也不会被下面那群好像精神不正常的人发现,但他还是没全部拉开,而是透过这么一个缝隙看着里面荒诞的世界。
手机能够拍下咒灵的模样,看样子是那个咒具了,不止是锁住咒灵,还将咒灵具象化给这些普通人看,夏油杰得出了结论,他面无表情,想着这一幕真可笑,他曾所理解需要被他保护的普通人,在祭拜一只咒灵。
突然人群有了一丝骚动,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带着诡异的笑容通过房间底下的机关被送入牢笼,夏油杰瞳孔微缩,拉开门,把咒灵放了出去,但还是没赶上,那个学生被牢笼内的咒灵一口吞下,咒灵似乎发生了一些异变,变成了……准一级咒灵……房间内响起了欢呼声、掌声,像是在为咒灵的进化庆祝。
还抓着门把手的手放了下来,夏油杰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放出去的咒灵也没了目标盘旋在房间顶部,像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这片区域。
刚才情急之下拉开门的声音太响了,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一个中年男性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与刚才那名学生同样诡异的笑容,“是新的同伴吗?跟我们一起见证咒灵大人的进化吧!”他慢慢靠近夏油杰这边,房间内的欢呼声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他这边,似乎是在期待“新人”的加入。
咒灵大人?同伴?这些人……根本不配……
“是谁让你们在这里举行这个仪式的,你们知道咒灵是什么吗?”夏油杰的声音很轻。
“当然知道,咒灵大人会帮我们实现愿望,那位大人说,只要咒灵大人继续成长,就可以实现我们所有人的愿望!”中年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狂热,他一直都崇拜那个大人,贯彻那位大人的意志为这些人介绍真理一直是他的工作,现在的“新人”有疑问他自然要解答。
“咒灵会吃掉你们。”夏油杰说。
“不吃掉我们,咒灵大人怎么成长?”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中年男子笑着道,他想着,又不是吃掉他,怕什么呢。
剩下的人似乎觉得没意思,又开始了刚才那样无意义的鼓掌与欢呼。
夏油杰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阵疲惫,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到了牢笼旁边,没人阻拦,或者说这些人也不在意,那个被吃了的学生没留下什么尸骨,倒是笼子旁边有个破碎的试管,里面还有半管血液,里面的咒灵一直在往这个方向伸出舌头,但是被牢笼牢牢限制住,无法够到试管。
他拾起那个破碎的试管,他放出来的咒灵也蠢蠢欲动的看着试管,连自己的咒灵都有控制不住的冲动,看样子这就是让咒灵进化的根本原因,没错的话,应该就是小里的血了。
处于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他却想起了昨天五条悟说的话,“想保护就保护,不想保护就不保护,就这么简单。”
可是……如果“不想保护”了呢?
夏油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中年男子身边,再次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知道这个咒灵继续进化,会伤害很多人吗?”
“那又怎么样?”中年男子不耐烦的说着,“能为咒灵大人的成长做出贡献,那是他们的荣幸!”
他不想保护这些人,他不想保护这些无知的人,他不想保护这些……猴子。
夏油杰睁开眼睛,看着这些人,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知道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咒术师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夏油杰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手,盘旋在顶上的咒灵飘了下来,咒力蔓延开来,灯光暗了许多,许是死亡的接近,场中的人都看到了这只巨大的咒灵,它张开嘴将中间的牢笼连同那只刚进化的一级咒灵吞入腹中,随后转过头,看向那些普通人。
中年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全程看到了夏油杰的动作,控制陌生的咒灵,再使其吞吃掉他们祭拜的咒灵大人,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你要干什么?”
夏油杰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咒灵源于普通人,如果消灭了普通人,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
中年男子愣住了,然后意识到什么,他意识到夏油杰似乎真的想杀他们,尖叫了起来,“你不是说咒术师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吗?你是,你是咒术师吧!”这样的手段,他在组织里也见过,只有那些有咒术的人能做出来!他们能召唤出式神一样的东西。
夏油杰看着他,突然笑了,“保护你们?为什么要保护你们?”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油杰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恐惧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个他一直坚信的“强者必须保护弱者”的正论,那个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可笑。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因为他们弱?因为他们需要保护?因为这是咒术师的“天职”?
不,都不是。他保护他们,只是因为他“想保护”,可是现在,他不想保护了。
夏油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吧。”他像是对操纵的咒灵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没有意义。”咒灵被他收了回来,他朝着来的方向,一步步走上了楼梯,把门关上,将那个荒诞的世界锁在了里面。
这里也没有安倍的踪影,除了这个房间其他地方没有价值,不,这里也没有价值。
走出废弃工厂的时候,夏油杰收掉了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住了眼睛。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想杀人,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还做不到,彻底抛弃一直以来坚持的理念。
他放下手,看着天空,突然想起昨晚五条悟那句,“别太紧绷了。”是啊,就像他能看透五条悟一样,五条悟也能看透他,他确实……有点累了。
在他宿舍里的那箱资料,里面有一份记录着这个组织所谓的核心计划——“消除咒术师计划”,一个听起来像是疯话的宏愿。他们想要消灭所有咒术师,想要摆脱随时可能被咒灵和咒术师支配的命运,但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看不到咒灵,就将目标打到了可见的,可查的咒术师身上,他们想尽办法去培育咒灵,希冀能被他们控制、制造的咒灵在获得强大的能力后消灭掉咒术师,何其可笑。
一些非法的、粗糙的实验记录展示了他们的成果,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咒灵的进化而做的尝试,大部分实验都失败了,要么咒灵失控,要么实验对象死亡。
直到他们上次绑架发现了黎里的血可以使咒灵进化,在安倍还没来及的收走的资料里,有这样的记录,“治疗术式拥有者的血液能够让咒灵真正的进化,初步尝试的咒灵已经进化出了神智和术式。”夏油杰想,那大概是已经摸到特级的门槛了,想要控制特级咒灵吗?就凭这些普通人吗?异想天开罢了,这个组织的实验,最后只会反噬自身。
当时他看到这份资料时手都在抖,他藏起了这份资料,他想再调查清楚一些,但是调查的结果并不理想,反而从各方面都证实了资料的真实性,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