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有误。
这是伏黑甚尔在发现那个能力特别的治疗术师后,才决定悄悄跟着星浆体之后得出的结论。这群高中生为了满足星浆体的愿望这种无聊的东西,从学校到冲绳这种普通人常来旅游玩耍的旺地,潜藏在人群中观察他们并非难事。
他原本的计划十分简单,基于对五条悟的了解,大批量的诅咒师会消耗五条悟和他同行的术师的精力,只需要五条悟松懈的一瞬间,他就有把握收割胜利。
诅咒师的不断袭击让他看到了并不是很乐观的场面。
反转术式。
情报错了,五条悟那小子不仅没被消耗,反而比预想的更危险。
伏黑甚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计划之外的变化,这可不是盘星教能付出的金额。
“悬赏的时间快结束了。”他接起电话,孔时雨的声音比先前焦急了一些。
“啊,知道了。”伏黑甚尔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几人,他忽然想起了输掉的那些钱,和几乎打了水漂的三千万定金。
“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距离同化的时间越近,盘星教那边催的就越急,孔时雨不得不来催促伏黑甚尔。
“得加钱。”他靠在棕榈树下,手里捏着刚买的果汁,吸管咬得变了形。
“你疯了吧!临时要求的加强没有哪个雇主会答应的。”
伏黑甚尔嗤笑了一声,“今非昔比,对应的猎物有对应的价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孔时雨似乎在权衡,最后叹了口气:“我尽量谈。但你得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动手。”
伏黑甚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棕榈树的阴影,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冲绳的海风带着咸味扑在脸上,黎里眯起眼睛,阳光洒在海面上,看起来格外的美丽。
“小里!看招!”水花劈头盖脸泼过来的时候,黎里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泳衣肩带都被冲歪了,她抹了一把脸,拳头捏得咯吱响:“五条悟!你死定了!”
五条悟早就窜出去老远,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笑得前仰后合,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来抓我啊——”他冲她扬了扬下巴,阳光落在他苍蓝色的眼睛里,亮得晃人。
黎里追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五条悟伸手接住她,手臂圈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摔进海水里。
浪打过来,咸味钻进嘴里,黎里呛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咳嗽,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伸手替她拍背,掌心贴在她后背上,温热的。
“你故意的。”黎里抬头瞪他。
“嗯,故意的,难得来海边,开心一点嘛~”五条悟承认得理直气壮,伸手把她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开。
“你到底哪里看出来我不开心了?”黎里无语的道。
“各方面啦,超明显的,一直在想怎么解决天内的事情吧?”五条悟笑了笑,抬手戳了戳黎里气鼓鼓的脸颊。
黎里眼珠子转了转,她问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会支持我吗?”
“说说看?”五条悟有点好奇她想出了什么办法,本来按照他和夏油杰的预想,问清楚天内理子的想法后,也是要面见天元大人再看能否阻止同化。
“星浆体的命运没办法改变的话,那如果让理子脱离星浆体的身份呢?”不过这大概需要天内理子假死,这听起来很难实现,但……黎里有办法实现,她的能力来自于游戏系统,她所玩的这个门派,其中一个心法是灵素,也就是奶妈。
游戏不同于现实,游戏里的奶妈是可以拉人的。
也就是把人救活,但这也是个很笼统的概念,这些技能在具象化到现实后其实都有了一点改变,比方说游戏里的死亡对应的其实是现实中一种假死的重伤,她可以救活濒临死亡的人,哪怕只剩下半口气。
她的苍棘和莲花都是靠具象成种子来释放,所以她这几天一直尝试把其他技能变成种子的状态出现,主要是为了绿野,绿野这个技能很特别,只要绿野还在,哪怕血都被打空,绿野的作用对象也会维持着一滴血的状态不会死去,她早上已经成功将绿野变成了种子,以她的咒力维持,用不显现藤蔓盔甲的状态极限保住她的性命。
五条悟和夏油杰有自己的想法,她也听他们说过,是可以尝试,但她不觉得要全部在他们身上押宝,只有自己做二手的准备才好。
诅咒师的攻击一直没有停止,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按理说,他们三人的护卫完全可以保护天内理子万无一失,但越靠近任务结束她越心有不安。
“想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让天内脱离这个身份,可是很难的。”五条悟说出了自己想法,“所以我和杰才想通过面见天元大人来解决。”
“那如果让理子假死呢?”这句话黎里是贴着五条悟的耳边说的。
五条悟理性的分析了一下,“这不现实。”生命体征全部消失才算构成死亡,星浆体的重要性不可言喻,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黎里将手中捏着许久的两粒种子放到了五条悟手里,她笑了笑,“把这个给理子,如果你和杰的办法成功不了,我会用我的办法去尝试。”
旋生飞草所化的蒲公英种子和绿野的藤蔓种子,飞草种子爆炸的瞬间进入假死的状态,绿野会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和身体部分呈完整状态,这个方法很冒险,但在这个都盼着星浆体死的时候,值得一试。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两粒蕴含了咒力的种子,又抬眼看她,像是第一次发现她还有这种招数,“咦,突然变出来的吗?”
“对啊,变出来的。”黎里笑着逗他。
“你的办法现在不能说?”五条悟歪了歪头。
“等我成功了再说吧……”
“切。”他把种子收进口袋,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搞得这么神秘,像我会拖你后腿一样。”
“最好是你和杰的办法就能成功。”黎里上手捏了捏五条悟的脸。
这就是五条悟的破绽,无下限术式是什么效果,从禅院家出来的伏黑甚尔再清楚不过了,但是从刚才开始,那个治疗术师靠近开始,无下限就散了。
不是疏忽,不是大意,是五条悟主动撤的,每一次治疗术师的靠近,那层永远隔在五条悟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就自动消失,像呼吸一样自然。
伏黑甚尔把最后一口果汁吸完,纸杯捏扁扔进了垃圾桶里,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他给孔时雨发了个消息,<等我消息。>
——
高专结界内。
“各位,辛苦了。”进入高专结界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放松了一瞬,“进高专的结界了。”夏油杰笑着道。
“这样就能暂时安心了吧。”天内理子有点气喘,从山下爬到山上对她来说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黑井见状递了手帕给天内理子,“是啊,理子小姐。”
黎里看着天内理子,再次确定了种子已经好好的依附在天内理子身上。
那两粒种子此刻正安静地伏在理子后颈的皮肤下,像两颗微小的、沉睡的痣。绿野的藤蔓种子贴着动脉,旋生飞草的蒲公英种子藏在发根深处,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在瞬间引爆——不,不是引爆,是让理子在爆炸的冲击中进入假死,心跳、呼吸、咒力波动全部归零,而绿野会像一道看不见的锁,死死扣住她最后一滴血,不让生命真正流走。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越靠近薨星宫,天内理子就越沉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天内理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到了薨星宫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她想起了这几天的日子,想起了在海洋馆里看到的鱼群,想起了学校里会喊她理子的朋友,她……
“变成天元大人,还是……”
夏油杰的笑容淡了一些,五条悟双手插兜,没有立刻回答。理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我听说天元大人已经活了上千年……他是什么样的?”
“说实话,我也没见过。”五条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天元大人一直待在薨星宫深处,连校长都很少见到他。”
“我也没见过。”夏油杰接话,“不过据说天元大人已经不太像人类了,毕竟活了千年嘛。”
“那不是很可怕?”理子的声音更小了。
“肯定不可怕。”五条悟笑了笑,"你想啊,一个活了那么久的人,肯定见过各种各样的事情,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温柔呢。”
黎里走在五条悟身侧,听着他安慰理子的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侧过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他正看着前方,嘴角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明明自己也没见过天元,却说得好像他真去拜访过天元大人、还跟人家喝过茶一样。
五条悟忽然转头看她,苍蓝色的眼睛弯着,“小里肯定没见过。”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世界真理,尾音还带着点欠揍的上扬,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五条悟有资格对天元大人的长相发表意见似的。
黎里斜了他一眼,“刚才某些人说过自己也没见过吧。”
“我确实没见过啊。”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但我想象力丰富啊。”
他说话的时候又往她这边凑了凑,肩膀碰到她,黎里没躲,任由他挨着,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动了动,然后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应,就那么任由她勾着,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她,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惊讶,随即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一动,反手就把她的小指整个包住了,然后顺势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诶?突然牵手了诶。”天内理子就跟在他们后面,有点惊讶的轻声道。
“理子,非礼勿视啦,我们走前面吧。”夏油杰摇了摇头,说话吸引了天内理子的注意,顺便将天内理子和黑井带到了两人前面。
黎里的耳朵有点热,她别过脸去看前面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条悟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窘迫似的,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你紧张啊?”
“没有。”其实是有一点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备选计划能不能成功,但是她想试试,她希望这个孩子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那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话真多。”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并肩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松开。
走在前面的夏油杰不想管后面两个人,天内理子跟在他的旁边,黑井紧握着她的手,天内理子刚才听他们聊天放松了一点的心情终究比不过马上要被同化的所迎来的恐惧,她的脚步变慢了一些,脸上出现一种认命一般的死寂。
“理子小姐?”黑井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异常,她开口询问。
“黑井……”颤抖的音调好像刚刚哭过一般,吸引夏油杰回头看过来,只见天内理子眼眶红红的。
夏油杰嘴角微勾,他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可以熨平周边人的浮躁,“理子,想和黑井小姐一起回家吗?”
天内理子闻言眼睛微微瞪大,看向他。黎里和五条悟也看了过来,其实哪怕理子不说,他们也都知道她的答案,她的留恋和不舍不是假的。
“可以吗?”天内理子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很安静,黑井还在她身边似乎给了她支持,她本来,不想哭的,她抬手擦掉了眼泪,红红的眼睛看着夏油杰。
“不管理子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将保证你的未来。”这不是什么安慰的话,在面见天元前问清楚天内理子的想法本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十四岁的女孩子理应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天内理子低着头,似乎在回想什么,“自出生起,就不断有人叮嘱我。”
“你是特殊的,和大家不同,我对特殊早已习以为常。”
“成长至今,我都尽量避开危险,只为这一天而活。”
“妈妈和爸爸去世时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感到寂寞。”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好像也在疑惑为什么连难过都做不到。
“所以觉得就算同化了,和大家分别,也应该没关系。”
“不管再怎么痛苦,总有一天悲伤和寂寞都会消失。”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了。
“但是…但是…我还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想再和大家去各种各样的地方。”黑井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理子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真正像个孩子一般,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我还想看各种各样的事物,想再……”她已经泣不成声。
黑井拿出手帕心疼的帮天内理子擦着眼泪。
高专三人对视了一眼,夏油杰轻声道:“回去吧,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