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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卷四 冰裂4

李弘坊,内外方脉药室,少女背诵方书的声音低沉缓慢,断续从后院传到前面。

“升麻,人参,炙甘草,白术,柴胡陈皮,当归,黄芪……益中补气汤,骂人赶猪,虎皮当旗……升麻人参炙甘草……”

靠窗诊桌前,司酒窝收回给病人切脉的手,闻声让人吐出舌头查看。

病人家属眺目往后门瞧几眼:“司大夫这是新收了位小药徒?”

药柜前站着位抓药的客人,边帮付寸心包草药,接话道:“司大夫这里马上要成慈济院了,回头得让衙门给司大夫拨钱。”

药室里响起融洽笑声,司酒窝结束和病人对话,提笔纠正道:“人家寸心正儿八经在我这里做工,她出力我出钱,可没有谁帮谁。”

门口里边,来药室闲坐的阿婆,嗑着炒瓜子大声说道:“话可不是这样说,谁家伙计单纯做工还管帮东家洗衣做饭?司大夫是不是得付给寸心两份工钱?”

有人进来时,值药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嗑瓜子的阿婆示意三人坐:“几位稍候片刻,司大夫很快就结束,来,吃炒货。”

伍凌抓把炒瓜子坐到阿婆身边,门外日光落在她半边身体上,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你哪里不舒服?”阿婆递上扔瓜子皮的盘子,闲聊询问。

李持岸同委红梅在旁坐了,好整以暇看伍凌和阿婆说话。

“我挺好,来此找司大夫有事。”

阿婆凑近仔细看两眼年轻人,“你可有偶尔胸闷,无缘无故叹气的情况?”

伍凌下意识摸摸胸口,挺直腰背:“还行。”

太过忙碌时,偶见胸闷叹息。

阿婆:“那你没白来,叫司大夫给你开张方剂,三副药吃下去,准见好。”

“年轻人,”阿婆磕着瓜子劝,“人生而有定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凡事不要太过执着。”

“我没有。”伍凌警惕打量这位不起眼的市井阿婆。

阿婆麦色的脸上皱纹重叠,笑呵呵一派慈祥。

好在司酒窝诊治结束,提着茶壶来给阿婆续水:“阿婆,您老看走眼了不是,这位官人可是行伍出身,身体好着呢。”

阿婆拽着司酒窝看一眼,再转头打量伍凌,忽然笑融融道:“你两个有夫妻相喂!”

所有人同时投来灼灼目光。

饶是脸皮厚如司酒窝,也有些招架不住,抓把炒瓜子塞进阿婆手里:“夫妻得是一女一男,我和伍大官顶多算姊妹相,那还是我沾了伍大官的光。”

接连两家病人离开,目光无不从司酒窝和伍凌脸上扫过,再窃笑着出门。

阿婆也端着瓜子盘离开,司酒窝顺手扫干净地上散落的瓜子皮,看见付寸心背对这边,在药橱前整理东西。

司酒窝重新给几人斟茶:“李大官几时重获自由的?”

李持岸拉着委红梅:“来找你换药,红梅足底磨破,昨晚又没怎么休息,估计这会儿情况更严重。”

司酒窝却只听到“昨晚没休息”几个字,示意付寸心提外用药箱过来:“你俩昨晚背着我干啥去了?——脚抬起我看看。”

委红梅轻拉了下司酒窝手腕:“我不要紧,大官和伍参军找你有正经事,我们昨夜,”她手遮到嘴边,令司酒窝俯身,“进到楼外楼了。”

司酒窝轻轻挑眉,偏头看李持岸,后者正好接过付寸心提的药箱,道:“司大夫,借贵地一用。”

“那边。”司酒窝会意,指了指布帘遮挡的屏风后,“寸心你带她们过去。”

付寸心从伍凌面前路过,低眉垂目,眼角里是伍参军一闪而过的衣摆。

“你也去了?”司酒窝目送那二人去屏风后处理伤口,凑近问伍凌。

太主府参军抱臂靠墙,闭目养神:“不要问那么多。”

“……”司酒窝侧目,“怎么还看不起人呢。”

伍凌掀了掀眼尾。

司酒窝也沉默着抱臂靠墙。

一直等到李持岸搀扶着委红梅,从屏风后出来。

司酒窝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笑得合不拢嘴:“有长足进展?”

付寸心半遮上店门,自觉退去后院。

李持岸扶着委红梅坐下,又是端水又是挪炭盆来取暖:“我们想再从你这里,问些马晶明案的相关线索,回城便直接来此找你,一起去府署?”

司酒窝看着李持岸忙前忙后,倍感欣慰:“马晶明案,说具体的呢?”

“是否可以确定,侯冠在石煤上泼的那盆水,就是导致马晶明死亡的直接原因?”

艰难差事兜头砸下,砸垮了司酒窝的笑脸:“太主府全面接手蒋学只案,我好容易清闲几日!”

耳边传来伍凌幽幽的声音:“知道我有多好了吧,还要说我看不起人?”

司酒窝同身侧人拱手,伍凌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我这里只存有马晶明验尸格目的备份,更细节的证据卷宗,你们得找老裴。”司酒窝起身朝后院去,临到小门口,她回头问了句,“殿下同意继续查马晶明案?”

伍凌冲她摆手,掌心朝内,手背朝外,那是个不要废话的意思。

后院的背书声不知几时停下的,等司酒窝抱来验尸卷宗,伍凌刚准备劝离一个来找司大夫抓药的人。

“那人来抓一次药,需得花二十钱,”桌上摆开马晶明验尸卷宗,司酒窝扯着嘴角道,“伍参军把人赶走,赔我二十钱。”

收到伍凌白眼。

司酒窝光明正大挪走她茶杯,不给她喝水了。

李持岸逐个查看验尸卷宗,目光在对面二人间飞快打个来回,道:“伍凌别找我家小妹了,和司大夫处处吧。”

话音没落,余光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抬头,并肩而坐的两人,已然分坐到了李持岸左右手两侧。

委红梅逐字逐句默念过那份试验卷宗,“司大夫,这里写着,死亡现场开着个小天窗,并非绝对密闭,要想产生足够的石煤气毒死人,起码两个时辰。”

“这点情况我和大官说过,”司酒窝看眼记录,脱口而出,“大官也说时间上有冲突,才会怀疑马晶明的死。”

李持岸:“结合侯冠和光棍团伙的口供,以及韦峦案的部分时间节点,可以反推得知,从马晶明和韦峦喝酒结束,到关游发现马家走水,期间时间未超过一个时辰,彼时确定马晶明已经死亡。”

伍凌微微拧眉,听得仔细。

“可验尸结果显示,马晶明的确死于石煤气,”司酒窝指着验尸格目,“这又解释不通。”

李持岸道:“弄清楚这个问题,就知道了马晶明的真正死因。”

“得去趟马晶明家,”委红梅道,“得再去现场看一看。”

说走就走,司酒窝叮嘱付寸心几句,背着小药箱离开。

街上行路不算顺畅,几人乘车打马,半个时辰方才赶到事发地马晶明家。

眼前情况令几人心里一沉。

府署立的警告木牌歪倒在旁边,麻绳线消失不见,马家木门封条破损,错开条宽缝,恰容成人侧身通过。

伍凌上前推开门,竟然看到马家厨房有人做饭。

无明业火直冲伍凌天灵盖,咣当一脚踹开单扇木门:“谁在里头!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提菜刀出来,见来者不过四个女人,刀尖直指伍凌鼻尖:“汝等何人?岂敢擅闯民宅!休逼我喊巡街捕快来捉了你们去,滚!”

“诶?——”

男人突如其来的惊疑声忽然响起,几乎在眨眼间,他被扭着胳膊单膝跪地,菜刀吃痛中脱手,即将落地的瞬间,被个脚尖一挑,咻咻旋转,刀柄啪地握进伍凌手里,沾着菜叶子的刀身贴上男人脸颊。

“饶饶饶——饶命!”男人连连求饶,再不见半点嚣张。

李持岸朝伍凌比个大拇指,上前道:“我乃邑京府署少尹,此地属马晶明侯冠之宅,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做饭?”

男人变成双膝跪地,软得像块稀泥:“我我我我住在隔壁,借借借借借老马家厨房一用,我我我我……大我再也不敢了,官人饶命!饶命!”

过去查看案发现场情况的委红梅,站在马家主屋前冲这边摇头。

房后那堆石煤已不见,房间里的值钱东西不翼而飞。

“老司,”李持岸指着跪跌在地的男人,同司酒窝道:“去外头叫巡街的人来,以偷盗之名将此人押送本地县衙。”

“那么多人来老马家偷东西卖钱,凭啥只抓我一个唔……”男人恐惧又愤愤不平的呼喊被伍凌塞回他嘴里,三下五除二捆绑结实,丢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持岸与委红梅汇合,再查马晶明的死亡现场。

屋里几乎被偷空,大炕上留着个人形石灰印,毫无意外,二人未能发现新的情况。

“接下来怎么办?”伍凌站在院子里,一边是烧成灰烬的书房,一边是满脸凝重的邑京府署官员,她感到些许头疼。

讲规矩的地方才有令人头疼的情况,当兵的最喜欢冲上去就是嘎嘎乱杀,谁讲规矩!去一边的规矩!

至此,伍凌终于彻底体会到了太主殿下的英明神武。

和边帅打交道,遇上杨严齐那种人就算烧高香了,比起张寿臣汪恩让,杨严齐落刀前好歹还肯听对方讲两句。

那李持岸,究竟和杨严齐是一种人,还是和张寿臣汪恩让是一丘之貉?

委红梅按了按眉心,提议道:“毫无收获也是意料之内,我们回去再见见庞三和宋癞子,他们也许能说出点别的情况。”

李持岸尤稍作思量,带头直奔府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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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露面了,刚从都察院出来,省得又有人抓你小辫子。”

赶回府署,委红梅给李持岸戴上斗篷的兜帽,“马晶明家被洗劫一空,这个情况可以稍微追查。”

府署查封的命案现场,寻常来说没人敢故意进去破坏。

碍于有人在场,李持岸克制地握了握委红梅手:“我知道,你们先进去,我随后去找老蔡,有事记得吩咐别人去做,小心脚下伤。”

司酒窝也不觉得一路跑马快被冻死了,咧着嘴角傻笑进门。

“笑什么笑,也不怕给你牙冻了。”伍凌跟上去,感到莫名其妙。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由男狱贺狱长亲自带着,穿过男狱幽暗深长的走廊,去找关押在核心区域的庞三和宋癞子。

男狱贺狱长边走边说话道:“委书办,听说大官从都察院出来了,她可好?”

“好着的,殿下让她歇息几日。”

贺狱长:“出来就好,等过了这个风口浪尖,大官还是咱们大官。”

走出一段距离,贺狱长又问:“红梅妹子,都察院拘提大官,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身后某间监牢里爆发出巨大砸门声,继而是男人疯狂的叫喊,没有内容,只是声嘶力竭的叫喊。

“快快快,疯子又犯病了!”贺狱长游刃有余呼喊左近狱卒,“去几个人,给疯子枷出来绑木架上,正好司大夫在,再给他扎几针!”

司酒窝:“……”

那边动静甚大,司大夫立刻往回折返:“是那个光棍团伙里的傻子,他三不五时发疯病,红梅你等我片刻,伍参军!”

她带着使唤太主府参军:“你别傻站着,几个狱卒按不住他的,跟我去帮忙!”

之前四五个人足够按住傻子,再将他绑到外头刑讯的木架上施针,可这回,几个人竟然齐齐失手。

“书办!”

被拽出监牢的傻子骤然爆发出更大力量,挣脱左右束缚,直扑委红梅,众人失声惊呼,追之而来,傻子嘴里荒腔走调的怪叫,却红了委红梅眼眶。

“火生,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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