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太子镇辞别小窦侯,李持岸搓把疲惫的脸,望向身后晨雾缭绕的寒山。
“游儿姑娘。”她极目远眺,淡淡开口。
关游一阵恶寒:“听说有人昨夜里扮丑角,在戏台上闹笑话,可惜我去迟一步,没能亲睹那番热闹。”
李持岸混不进去申弼所在的那栋楼,情急之下,只好替闹肚子的丑角跟转场的戏班混进去。
李持岸两根手指捏住对方袖口,指腹挲摩过近乎与衣袖同色的花纹:“冰裂纹独属申弼,你也能用呢。”
关游用力抽回袖子,站在人车渐多的街道上纳闷:“花纹而已,有何问题,你们昨晚可有查出什么来?”
“唉呀,”李持岸收手抱臂,故作高深,“我们亲耳听见点东西,现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相信你。”
关游转头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委红梅:“吃点什么,附近卖有许多早饭。”
她昨晚饭也没吃,饿得紧。
委红梅走向不远处一家粥铺,另二人闭嘴互相瞪眼,紧随其后。
待粥饭点齐,委红梅掰着饼看了眼李持岸,在粥铺满堂食客的嘈杂中,同关游实话实说:“我们亲耳听见申弼说,他是你生父。”
关游的一勺热粥停在嘴前,沉默片刻,她低垂眉眼淡淡哦了一声:“是便是吧,我想应该也是这样。”
否则无法解释庞铨对她的亲近里,为何总隔层无法消除的难以言明的东西,她诚然敏锐,怀疑过身世,奈何无从查起,只能不了了之。
“多谢告知。”她和委红梅说话,伸出捏勺的食指,指住李持岸,“这个人没有你厚道。”
李持岸挑眉:“算我自作多情。”
还想委婉开口,没被领情。
“也谢你,真的是,”关游无力自嘲,“费尽心思托了关系把你们弄进楼外楼,不仅要亲自给你们创造机会脱身,末了还要谢你们告诉我谁是我亲爹,这声谢说得真窝囊。”
委红梅瞪着双大眼睛来回看她俩拌嘴,于间隙里诚心实意提问道:“关游,你可有办法离间庞铨与申弼,拆分他们的生意?”
粥铺伙计双臂上托着十余只瓷碗,在食客的呼喝中往来穿梭,门口卖油条糖糕的小贩不时入内送货,周遭喧嚣不绝。
关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定:“凭我一己之力自然是不大可能,若你们能与我形成里应外合之策,我倒是可以试试。”
“怎么个里应外合之法?”李持岸也低声凑近。
关游:“自然是你们从外面查他们,我从商号内部开刀下手,定能叫几个老东西两头奔忙,顾此失彼。”
她手指轻点桌面,带着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老谋深算。
“申进早劝申弼清理旧日祸事,申弼却未能根除,才引得你们追案,无论申进肯否帮他善后,他们叔姪间的龃龉总是因此埋下了吧?”
二公门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难得的好机会,”关游吃口粥,瓷勺轻叩碗沿,叮当作响,“申相府添了孙儿,邑京到处都在传言,说申弼的继承人地位岌岌可危,我不信他不慌张。”
把申弼名下的生意划拉走,能用的继续用,见不得光的给申弼陪葬,这是步绝佳好棋。
李持岸:“我的眼线让你帮忙,去趟乱石岗的老松树拿东西,那是什么地方?”
关游打量她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在楼外楼有眼线?“乱石岗其实就是乱葬岗,生意人避讳,换了个名字叫,那里好多老松树,你让找哪棵?”
“不知道,就老松树。”
关游总想和李持岸动动手,看究竟谁的本事更高一筹,不被李持岸打赢,她不肯服这个二把刀的。
一桌粥饭被风卷残云般消灭,关游付钱,关游带人去乱石岗找东西,李持岸搭着委红梅安排的骡车,不紧不慢回城。
车上没拉货,李持岸架着腿躺在车板子上,在通衢上颠颠晃晃许久,捏住委红梅手指道:“你也躺会呗,这样躺着看流云,别有一番趣味。”
前头驾车的女子悄摸回头看两眼,小阿妹半边身子挡着她的女相公,她看不见对方模样。
委红梅掐把眉心,眼底爬上疲惫的血丝:“且要看关游会找到何物带下来,大官,我教唆关游抢夺申弼财产,待申弼锒铛入狱时,官府是否会连带着抄没关游财产?”
驾车之人在哒哒哒的奔跑声中侧耳偷听。
身后传来道略显低沉的女子声音,音色干净,语气轻松,仿佛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出来散心。
“关游看似性格耿直,其实也是个油锅里滚过的泥鳅,估计她早已想好如何抢夺申弼庞铨的生意,等的就是我们这股东风,看嘛,”
她摊开一只枕在后脑勺的手:“多行不义必自毙,亲女儿也要不遗余力搞翻他。”
李持岸望着不断移动的蓝天白云,委红梅低头把脸埋进两只掌心:“从衣带纹确认的话,当年亲手杀死我首领阿妈之人,正是申弼,可是……”
驾车人无声攥紧手中赶车鞭,后背紧绷。
委红梅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悲怆话音里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我现在,已分辨不出申弼声音。”
十九载,那道声音早已被时光打磨掉原本模样,化作梦魇,以恐怖怪诞的姿态在梦里反复纠缠,昨夜再闻申弼声音时,她竟无法与记忆里的凶声重合。
不记得了。
“遗忘痛苦,乃是人之常情,”李持岸撑起身,掌心贴上她冰凉脸颊,“若律法不能将申弼定罪,我们也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勿要担心,红梅,”她俯身,亲吻轻落在委红梅额角,“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还纠缠着庞铨呢。”
委红梅醍醐灌顶,骡车颠簸了一下,她在摇晃中搂住李持岸肩膀,“放火烧马晶明家的人,以及马晶明究竟死在谁手里,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老蔡抓获的那个光棍团伙,目前只承认他们犯下了韦峦案。
李持岸眼睛粘在委红梅脸上,用拇指搓了下她的眉心:“还有庞三,宋癞子,哪怕证据不足,这几个人也足够拉庞铨下水,红梅你且宽心,莫再皱眉,前头若是没有路,我便给你杀他一条路出来。”
被委红梅捂住她嘴,偷瞄了眼驾车之人,低声道:“别在通衢上说打打杀杀的话,不吉利。”
“对,”驾车使红着耳垂,头也不回道,“我们老家的确有这么个说法,人要多多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说吉祥话。”
她挥舞鞭子站起来,放声呐喊:“祝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余音消失在旷野,委红梅钻进李持岸怀里,再不肯把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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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山深处,隐蔽极深的驯兽场里,吊睛白额虎隔在手臂粗的铁栅栏后龇牙,巨掌之下,一具猎物已经被啃噬大半,浓重血腥味弥漫四野。
庞铨忍着反胃,拱手揖礼道:“不知少君传唤,有何吩咐?”
高台上,日光铺洒,冷风刺骨,申弼拥裘而坐,歪头支着脸颊道:“昨夜游儿哭着来见我,说你要弄死她。”
“少君明鉴!”庞铨躬身不敢起,山君的低吟回荡在周遭。
“游儿骤然失去孩子,伤心过度,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我同她商量好,暂时送她回老家休养,怎料她中途忽然跑走,再无影踪,我至今仍在找她,何来伤害她一说?!”
申弼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立刻有人押了个头罩黑布的男人出来,解开捆绑,将之从高处丢进巨大的铁笼子里。
霎时间,男人惊悚到极致的哭喊,大虫发起攻击的咆哮,交织着传回高台,庞铨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虎啸吓得人肝胆欲裂。
申弼换个手继续撑脸颊,施施然道:“你哥庞铭是叔父的人,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到底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小庞君。”
这个称呼落下,庞铨猛地哆嗦。
笼中惨叫声渐渐消弭,申弼话音未断:“无论如何,还望小庞君高抬贵手,看在昔日同甘共苦的份上,放我干闺女一马。”
庞铨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沾了地上斑驳血渍,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血:“少君明鉴!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我一定向游儿解释清楚!少君明鉴……”
“别磕了,血沫子溅我鞋上,”申弼傔弃地偏身微避,瞥了眼台下铁笼子里心满意足的大虫,目底掠过几分满足。
他起身,唤庞铨跟上:“近日楼里新得几个不错的美人,肤如凝脂,骨柔若水,我特意给你留有,久等你不来,又不方便给你送相府,今次来的正好,带你去尝尝。”
庞铨双腿发软,爬起来跟上,悄悄擦掉额头上的污渍:“既然少君暂无别的吩咐,城里商号还有许多事情待办,不知少君可否允我先行下山?”
“小公子离满月还有几日呢,”申弼裘披曳过青石板路,漫不经心道,“这么快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冷汗刷然而下,冲花庞铨脸上血和土混杂的脏污:“小人惶恐,铨对少君之心,日月为证,天地可鉴!”
申弼鼻腔里嗤出声笑,回头撸了把他的头,像心情好时摸小猫小狗那般:“那还收拾不好以前的烂摊子?”
“少君……”庞铨头低得更甚,全然不见在别人面前的优越,“实在是邑京府署的李官舟太过难缠,您刚把她弄进都察院,都察院昨日就将她释放,若她回府署后继续追究那几桩命案,小人真要束手无策了。”
申弼踩着青石铺出来的山路往回走,不远处等着顶两抬软轿,“霍则宁正在查办城南爆炸案,邑京上下多少官员牵扯其中,又有多少人夹紧尾巴做人做事,你难道不清楚?能让都察院冒险抓一次李官舟,已经是我尽力的结果。”
提起这些,他还有点生气:“内定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辛苞,开口就要我为他儿男辛马在鸿胪寺谋个差事,还有汪宪和禁卫军大都督角里狐,一个比一个胃口大,不瞒你说,老庞,我还欠着一屁股饥荒。”
“少君……”
“不说那些愁人事,”申弼登上软轿,“人生得意须尽欢,走,去楼里吃好吃的!”
软轿帘幕落下,轿夫抬着申弼缓步远去。
虎笼之中的腥味依旧漫在空气里,庞铨独自立在青石之上,望着轿影,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也罢。
他暗自思忖。
为了生意弄死关游幼女,申弼一言未发,此刻却不允许关游出任何事,看来,申弼确实以为关游是他女儿。
当年为套牢和申弼的关系,他设计让年轻的申弼,睡了自己三弟的女人。
申弼一无所知,每每尽兴离去后,三弟便会接续入内。
关游生父究竟是谁,至今无人知晓。
申弼更加不知道的是,十九年前屠杀梦泽大乡后,那个闯进申弼房间报仇的睢族人,是他亲自安排的。
那场刺杀,目的便是趁申弼沉溺欢愉之时,骤然惊破他心神,令他从此丧失生育能力。
靠着关游这枚棋子,这些年申弼不得不倚重他们庞氏兄弟,倘若来日申弼为求自保,打算将庞家推出去做弃子——
庞铨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成拳。
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