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楚岚坐在她父母家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只刚剥开的橘子，对着镜头笑。
后面还有很多，有楚岚窝在沙发上睡觉，有她站在厨房里帮陆母包饺子的，也有两个人旅行时楚岚背对着山路回头看她的，每张照片的时间都不一样，头发也不一样，有长有短，有卷有直，甚至有几张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这些都是陆洵拍的。
同居第二年，楚岚买过一台便携照片打印机，她总说手机坏了照片会全丢，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挑一些打印出来，冰箱上、书架边和钱包都塞过，这个纸袋大概就是某次回家时落下的，后俩被陆母收好放在了书桌里侧。
陆洵仔细翻了翻，有张照片背后还写着楚岚的字，写的内容是“陆洵拍得最好的一次”。陆洵又翻到正面，只看见楚岚穿着她的旧T恤，盘腿坐在地板上拆快递，头发随意扎着，没有看镜头。
陆洵已经记不清这张到底好在哪里，却是记得这件T恤太旧，后来一直被楚岚拿去当睡衣。
她之前不爱拍人，手机相册和相机存储卡里几乎一大半都是产品截图或者是路上随手记下的东西。跟楚岚在一起后，才慢慢多出来许多照片，后来和楚岚分手，再到楚岚消失不见，她便删掉了手机里大部分的照片，却没想父母家还有这一袋。
陆洵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把照片一一理齐，把纸袋口折好，随手放进了旅行包里。
中午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一声。
楚岚问：【你不在家吗？】
陆洵看着消息，想了一会，回了两个字：【不在。】
输入框上方显示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了，楚岚没有再接着发消息。
然而楚岚这边，看见陆洵“不在”两个字时，正站在陆洵家门口。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过来了，早上八点半，她第一次敲门，只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听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楚岚便转身回了自己家。
她把已经打开的外卖软件关掉，又想起昨晚陆洵说不能一起吃，她想着先问，问完再下单的，却没想屋里没有动静，她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又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反常，但两人两年没见，或许陆洵可能还没醒呢，这么一想觉得合理，便起身去拆书桌旁几个剩下的纸箱。
十点多，最后一个箱子也空了，楚岚把几样暂时不知道该摆在那里的东西放到书桌上，又去门口听了听对面的声音，还是很安静。
快到中午，她又去敲了陆洵家的门，这次敲得更久，等得也更久，门口仍然没有人回应。
她拿出手机给陆洵发消息：【你不在家吗？】
几分钟后，陆洵回道：【不在。】
楚岚在输入框里打了句“你去哪里了”，看了一会，又觉得不合适，全部删掉。
楚岚按灭屏幕，看了一会陆洵的家门后，转身回了自己家。
午饭她一个人坐在书桌边，吃了昨天剩下的菜，对面空着，陆洵昨晚坐过的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晚洗干净后，楚岚又在厨房先站了一会，才拿起手机，在柜子里翻出一张手机卡，插入手机卡槽后，又在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一个两年都没拨过的号码。
号码主人叫许冰，是陆洵读大学时认识的朋友，楚岚和陆洵同居以后，也和她吃过很多次翻，两人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却一直留着联系方式。
陆洵朋友不多，许冰是她毕业以后仍一直来往的那几个人之一，楚岚以前还因为这件事吃过醋，问陆洵为什么许冰半夜打电话也会接，后来三个人熟了，许冰有事反而更常先找楚岚，因为楚岚回消息比陆洵快得多。
再后来，她们分手，楚岚消失，许冰找了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电话接通后，许冰没有马上说话。
楚岚先叫了一声：“许冰。”
“我知道是你。”许冰的语气很冷，“号码没删。”
“你下午有空吗？我想见你。”
“陆洵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来见我干什么？”
楚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我想问问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许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一直想问。”
“想和问是两回事。”
楚岚张了张嘴，想了一会，还是没有解释，只说：“地址你定，我过去。”
许冰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电话前，她问：“你不会又想从我这里套她的地址吧？”
“我已经知道她住哪里了。”
“那工作单位呢？”
“也知道。”楚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许冰冷笑了一声：“看来你现在什么都比我清楚。”
两个人约在许冰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楚岚提前到了，选了靠里面的位置。
许冰则是晚了十分钟，走进来时先是看了一圈，认出楚岚后，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两年没见，彼此都有些变化，许冰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看了一眼楚岚帮她点的咖啡，没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直没走。”
“陆洵以为你走了。”
“我知道。”
“她现在见到你了？”
楚岚点头：“我在她新公司。”
“什么叫你在她新公司？”
“什么叫你在她新公司？”
“那家公司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她来当产品负责人，招聘和我没关系。”
许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们两个还真是什么都能撞到一起。”
楚岚低头碰了一下杯沿：“她现在就住在我对面。”
“你别告诉我是巧合。”
“不是。”
“楚岚。”许冰深吸了一口气，“你消失的两年，一回来就住到她对面，你觉得她能接受吗？”
“不能。”
“那你还搬。”
楚岚没有回答。
许冰又重新靠回椅子上：“你找我也不只是想说这些吧？”
“我想知道她这两年怎么样，她不肯跟我说。”
“她凭什么跟你说？”
楚岚抬起眼，眼里还有点没完全消散的疲惫：“所以我才来问你。”
许冰看着她，脸上的怒气没有散，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冰，她摇了摇，等人走开后才看口：“她回海城那天，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楚岚握杯子的手一下紧了。
许冰看了一眼她的手，继续说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的行李箱还在门口，家里的灯也全开着，她的脸色很白，额角两边也闪着点白光，她就站在那里，就拿着你留下的那封信，一遍遍问我，你是不是来找过我。”
楚岚低下头：“我没有。”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她把所有能联系的旧同事都问了一遍，还去过远舟，有人说你辞职了，有人说你出国了，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想再见她，什么样的答案都有，就是没人肯告诉她你到底在哪。”许冰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说完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她去过几次远舟？”
“我知道的有两次，第一次前台根本没让她上楼，第二次她在楼下一直等到天黑。”许冰看着楚岚，“你们以前那些同事看见她，有人躲，有人劝她别再找你，她回来后，还问我，是不是你提前跟所有人对好口供了。”
楚岚的手死死抓着杯子：“我根本没让她们这么做。”
“可就是没人告诉她。”许冰说完，无力往椅背上一靠。
咖啡店里有人移动椅子，木头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楚岚过了一会才问：“后来呢？”
“后来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几天，白天出去找你，晚上就回去等你，她觉得你总会回家拿东西的，至少也会回来把话说清楚。”许冰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一直没出现，她才把房子转租出去，然后去旅行的。”
“叔叔阿姨知道我们分手吗？”楚岚忽然问。
“不知道，她跟家里说你出国进修了，叔叔阿姨每隔一阵子就出去旅游，也不太过问你们的事，阿姨出去玩还会给你带礼物，但那都放在家里，我估摸到现在也只是以为你们两年没见。”
楚岚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许冰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吗？她连你为什么走都说不清，要怎么跟父母解释你们分手了？”
“她旅行的时候还好吗？”楚岚盯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该被勺子搅过的咖啡，泛起一圈圈波纹。
“你觉得呢？”许冰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有次她在高原发烧了，给我打视频的时候，还说只是有点累，我让她赶紧去医院，她说第二天再去，后来烧得站不稳，还是我联系民宿老板把她送去医院的。”
楚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还有一次行李丢了，证件也在里面，酒店一定要身份证原件才能办理入住，她一个人在警察局待到半夜，又不肯告诉叔叔阿姨，怕她们担心，最后还是我帮忙联系朋友给她开的房。”许冰看着楚岚，手里拿着咖啡勺搅拌着咖啡。
她思考了一会，紧接着又说：“她刚走的那几个月，每次看见陌生的电话号码都会接，吃饭的时候会接，半夜的时候也会接，有次我们在打电话，她那边手机响了，立马就把我的电话挂了，过了十分钟后再打回来，说是推销电话。”
“后来她就不接电话了？”
“嗯，后来手机丢了，营业厅那边手续复杂，只能挂失和注销，就换了手机号码。”
楚岚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嗯，我知道，她换号码了。”
“旧号码注销后才换的，你要是真想联系她，总是有办法的，毕竟……”许冰看了一眼楚岚的手机，“你连我的电话号码都还留着。”
楚岚没有反驳，她想起陆洵入职那天问她，为什么不提前说，她自己从简历上也拿到了陆洵的新号码，存了，也写过消息，但都没有发。
现在再听许冰说这些，心里泛着一股浓烈的酸意，她的每一次抱歉都太轻太轻了，陆洵高原反应发烧的时候她不知道，行李丢了也不知道，回到空房子里等她时，她也不知道。
“她现在还好吗？”楚岚问。
“现在？现在至少肯回来工作了，也肯租房子住下，不是随处飘了，她旅行结束之前还和我说，这次回来想过回普通人的日子，好好上班，好好陪陪叔叔阿姨，结果第一天入职就碰见你。”
楚岚低声道：“我也没想到她会来六山。”
“没想到？但并不代表后面的事情都是意外吧？”许冰显然是不相信楚岚不知情的。
“我知道。”
许冰看她一直低着头，语气终于还是缓和了一些：“楚岚，我以前不问你，是因为你让我相信陆洵不知道远舟那些事才比较安全，我也答应过你，不把我知道的那部分告诉她，可现在你们已经见面了，远舟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准备一直瞒着？”
楚岚抬起头，看向许冰：“你知道的也不是完整的，真实的太复杂了，而且可能还没过追溯期。”
“我知道的是不完整。”许冰说，“你当时也只肯告诉我，她不能再和远舟扯上什么关系，让我别把你找过我的事说出去，后来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你也只说让我看好陆洵。”
楚岚低声说：“知道这些就够了。”
许冰继续盯着她：“要不要我把当年我知道的远舟的那部分事情告诉她？”
“不用。”楚岚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而且都过去了。”楚岚慢慢松开杯子，“能把陆洵从那些关系里撇开，就是最好的结果，你现在告诉她，只会把她重新拉进来，这个案子会毁掉她的。”
许冰看她看了很久，才开口：“这话，陆洵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
“需不需要知道，应该让她自己来决定，已经过了两年了，她有权知道。”
楚岚没有回答。
许冰又往前坐了一点：“你既然想追回她，就该让她知道自己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可以选择原不原谅你，也可以听完之后选择要不要和你一起面对，这些都是她的选择。”
“可这些事情和我们能不能复合没有关系。”
“对你当然没有关系，你怕她知道以后回来插手，也怕她知道你瞒了这么久，现在再和她说，一切都过去了，对你来说最省事。”
楚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我不是为了省事。”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去跟陆洵讲，帮你藏了两年，是因为我是陆洵的朋友，我不想看着她掉进深渊，可是看着她失去你那么痛苦，我也很痛苦，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就说清楚吧。”许冰说完，站起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包，转身就走了。
楚岚自己又在咖啡厅坐了很久，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天黑了，咖啡厅也开始卖起了小酒。
回到家后，楚岚没有开客厅的灯，她就在沙发上一直坐着，手机一直放在手边，陆洵那句“不在”一直停留在聊天页面上，她看了一眼，又关掉屏幕，又再打开。
快到十一点时，走廊里终于传来智能门锁的提示音。
楚岚立刻站了起来，走到玄关，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住，没有按下去。
对面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被隔在门后，很快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楚岚在玄关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坐回了沙发上，她把手机屏幕按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屏幕按灭了，最后索性直接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