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陆洵的声音依旧很平稳。

周芮噎了一下。

陆洵把自己的草稿纸和电脑都都了起来：“但你想问的事情，也是大家想知道的事情，换成我，我也会想要一个真相，我很开心你是一个很坦诚的人。”

“我代理了八个月。”周芮低头继续收拾，声音有些委屈，“之前姜总跟我说，公司需要一个更有完整项目经验的人，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经验不够，但你一来，我还是会觉得我那八个月的班白加了，产品也白干了。”

“不会。”陆洵安慰道。

“你现在说了不算。”

“哦，那看看两天后的结果。”

周芮终于把充电线绕好，放在电脑上面，又把前面打印的流程图压平夹进电脑内页：“行。”

她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关系的事，你跟大家说，不怕别人议论？”

陆洵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又扭头看了一圈：“相信全公司都知道了，也议论过了。”

周芮想了一下，竟也点点头：“也是。”

陆洵抱着电脑出了会议室，刚刚好到了预约时间，下一个用会议室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来了。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拆外卖，塑料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酸辣粉和烤肉饭的味道很快混在了一起，陆洵昨晚没有睡好，盯着埋点表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起身去了茶水间。

咖啡机旁边的那袋豆子已经拆开了，牛皮纸袋上还贴着送货标签，陆洵原本只是想看看烘焙日期，却先看见了下单时间。

五天前的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收货备注上写着：中度烘焙，低酸，不要太苦。

这时她以前喝咖啡的习惯。

小何拿着酸奶走进来，看见她在看袋子，顺口说道：“这款好像挺贵的，楚总上周让行政临时换的，说是给大家换着喝，挺好喝的，当时姜总还开玩笑说，不会是给新员工喝的吧。”

陆洵捏着纸袋的手收紧了一点：“她哪天说的？”

“上周五吧。”小何想了想，“就是最终名单发下来那天。”

陆洵自嘲似的笑了笑，五天，有时间买咖啡，有时间找行政换掉原来的咖啡，却没时间发消息。

她笑完又把纸袋放了回去，拿出手机，在飞猫里找到楚岚：【咖啡豆是你让人订的？】

楚岚回得很快：【是，好喝吗？】

陆洵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你有时间订咖啡，没时间发消息？】

聊天框中，楚岚的名字，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很久，最后：【不是没时间。】

隔了好一会，又发来一句：【咖啡放在那里，你会喝的。】

陆洵盯着“你会喝的”几个字，五天前，她的号码就在简历上，楚岚没打，扭头却又买了咖啡，她越想胸口越闷，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你这也是帮我决定，决定我咖啡喝什么。】

楚岚回道：【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陆洵很想问她，以前呢，以前那些不用问她，不用让她做选择的事情，是不是也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输入框中已经输入了“以前”，最后还是删掉了，改成了：【以后按公司正常的采购来，没必要按照我的喜好单独安排。】

【好，我让行政把这袋换掉。】

陆洵看了一眼已经被剪开的封口：【不用，已经拆了，别浪费。】

楚岚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发来一个【好】

小何已经拿着酸奶走了，茶水间只剩下咖啡机清洗管道的声音，陆洵把手机放进口袋，接了半杯咖啡。

回到工位时，周芮刚好发来一份新的指标表，标题是“首页数据复核”，文档里没有再沿用原来的两套口径，第一列负责人写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

下午四点，第一批原始数据导了出来，周芮把其中一行标成黄色，发到两个人的临时讨论群里，【这个重复点击次数不太对。】

陆洵点开附件，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用户，一天之内进入同一个活动入口几十次，其中一个人的页面停留时间，每次都不超过两秒，回复道【先排除是不是测试账号，再把三秒内返回的用户单独拉出来。】

周芮回了个【收到。】

没多久，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用户投诉里，好像也有对应的。】

她们两就一直这样测着，陆洵还有别的活，偶尔会插进来讨论几句，提点建设性的方案，其余时候都是由周芮自己完成。

就这样一直到了周五上午，首页数据复核表已经迭代到了第七版，周芮把所有的测试账号和公司内部账号筛掉，又按新老用户重新分组，原来接近18%的活动入口点击率换成独立用户重新计算后只剩8%，其中还有接近三成的人在进入页面后三秒内返回的。

陆洵让客服组那边配合整理的客诉信息已经发过来了，总过四十多条，有人说首页总在滑动时跳转，也有人分不清活动卡片和AI生成的路线推荐，灰度发布时保留的旧版用户里，从对话提出需求到保存行程的完成率反而比新版更高一些。

周芮坐在陆洵旁边，把几张表来回切换：“误触比我想得更多。”

“AI个性化路线的数据不错。”陆洵点开另一页，“生成后的收藏和实际导航都有提升，这个没必要动。”

周芮转头看她：“你真准备留？”

“为什么不留？”

“我以为你回趁着这个机会把整个首页重做。”

陆洵懒得解释，拿起笔在打印出来的页面上圈出活动专区：“入口往下放，卡片样式和AI路线推荐分开，客服路径太深，需要单独处理，其他位置的先不动，下午你按照这个讲。”

周芮看了一会，伸手把纸拿了过去：“我？讲？”

陆洵觉得她这么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原方案你做的，数据也是你重新核的，这些问题难道不是你自己讲么？解决方案你一起讲了，也是顺便的事。”

周芮想了一会：“可是方案是你改的。”

陆洵撇了一眼：“你不讲，我讲，功劳就是我的，你讲，我的功劳也有一半，这功劳你爱要不要。”说完便拿着保温杯装咖啡去了。

刚转身，只听见周芮在后面：“我要！”

下午的复盘会上，周芮先把原来的结论撤了，又把个性化推荐中表现得最好的部分单独保留了下来，数据组补充了路径，研发确认埋点没有遗漏，剩下的修改拆成两个版本，这部分源总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有人问陆洵要不要换一套首页的结构，陆洵给他算了推翻重做的排期和用户路径解决后的排期，那人马上就闭了嘴。

散会时，周芮把更新后的方案重新发进项目群，文件负责人上仍然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周一我约设计。”周芮合上电脑，“你有空就来。”

“我会参加。”陆洵喝了口咖啡，说道。

周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别的。

陆洵在公司留到六点多，把下周要做的用户访谈列完才走。

周五的写字楼比平时要空得早，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摆出了夜间促销牌，陆洵看了一眼，买了个三明治带回去。

电梯停在她住的楼层，门刚打开，陆洵先看见对门堆着的纸箱，上面分别写着“厨房”和“书房”，一位穿着蓝色工作马甲的阿姨正推着小车往屋里送东西。

房东蹲在旁边的水电表箱抄数字，房东信唐，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留着齐刘海，手机壳上还挂着一串彩色的珠子，她在租客群一直自称唐阿姨，陆洵便也跟着这样叫。

“唐阿姨，对面租出去了？”陆洵问。

唐阿姨站起来，笑着拍拍裤子：“对呀，刚租出去了，以后你也有邻居了。”

“什么人？”

“一个女生，和你年纪差不多，合同是线上签的，我还没见过她嘞。”唐阿姨把水电数字拍下发给新租客，又抬起头，“其他的我就不好说啦，这要保护租客隐私的啦。”她说完还双手合十朝陆洵轻轻鞠了个躬。

陆洵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有继续打听，侧身让临时工阿姨把最后一个箱子推进去，便开门回了自己家。

对面的收拾声持续到八点多，先是拖箱子，然后好像敲敲打打，后来又用上了吸尘器。

陆洵吃完三明治，便又把下周的访谈提纲重新改了一下，才去洗澡，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快十一点时，她坐在餐桌边上看书，突然门口传来智能门锁的提示音，陆洵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又响了一声：“验证通过。”

陆洵火速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去准备去按着门，一只手已经拨通了110，门被人从外面推了进来，楚岚扶着门站在哪里，她身上还穿着白天开会时的深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了一半，脸上带着很明显的酒意，手里只拿着手机，屏幕还停在已经结束的网约车订单上。

“楚岚？”陆洵放下菜刀，把110挂掉。

楚岚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几秒：“你在家。”

“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