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仍旧没有回答。

陆洵等了一会儿，问了另一个问题：“两年前我找你的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楚岚在哪？”

林乔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我知道还在远舟。”

“所以你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住哪里，我和她办公不在同一层，也不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离开公司。”林乔说。

“这句话你当时就能告诉我。”

“能。”

她承认得太快，陆洵反而更生气，那时她已经把能联系的人都问了一遍，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像楚岚真的一夜之间从海城消失了：“楚岚让你瞒着我的？”

“她让所有知道调查的人都不要联系你，你已经离职了，案子又没有结束，我们向外面透露内容会违反保密要求。”林乔看了陆洵一眼。

“可是她在不在海城，这件事情不属于调查资料，你也没说！为什么？”

“她那时候每天状态都很差，我以为按照她说的做，能少一个被拖进来的人，她会轻松一些，你也不会回来，毕竟你回来了可能没有转圜的余地，到时候你得进去。”

陆洵扯了一下嘴角：“感情是你们商讨后觉得这样对我好？”

“我没有资格这么说。”林乔低下头，“我只是怕惹上麻烦，也觉得楚岚既然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我也没有必要去改她的计划，对不起。”

车外有人按了两声锁车键，旁边一辆车的灯闪了起来，陆洵看着她，又打开手机查看昨晚整理的表格：“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我知道。”

“我需要确认这些记录还有没有。”陆洵把手机放到中间，林乔探头过去看。

客服会话来源批次、脱敏任务、标注任务、评测集版本清单、账号权限、身份验证和外发日志。

林乔看完后，看了看陆洵：“这些都是你自己列的？”

“有个研发朋友帮我整理公开资料，内部部分是我按照以前的流程写的，好歹在远舟待了几年，测评数据库这些当时也接触了一部分，还是能想起来一些。”

“公开资料最多只能对产品、发版时间还有隐私政策的发布时间。”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林乔接过陆洵的手机仔细看了看，过了很久才说：“远舟当时的材料不在一个地方，原本数据中心保留来源批次、脱敏和标注任务、评测集版本，还有任务实际由哪个服务账号执行。”

“然后是信息安全那边。”林乔翻出手机里的飞猫看了一眼，“保留的是登陆认证、权限变化、对象访问和外发日志。”

“三边分开？”

“一直分开，那几年公司里面争得厉害，谁也不肯让另一边把数据和审计全拿走。”林乔说，“出事以后，三边又各自封了一套清单，目录和校验值互相留存，单独一边改了东西，另外两边是能看出来。”

陆洵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数据平台的技术材料是我整理的。”

林乔又打开手机，在工作软件里停了一会，又把屏幕锁上：“我可以告诉你，那次事故确实做了联合封存，保存期还没到，具体目录、记录内容和完整性状态，但我现在不能帮你查，只要我输入事故编号，后台就会保存我的查看日志。”

“那走正式流程呢？”

“别。”林乔这次答得很快。

陆洵皱了皱眉：“也不能走正式流程？”

“公开合规邮箱收到申请后会立项，要核验数据任务、登陆和外发，工单会同时转发到数据中心和信息安全中心，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发现是你在查，毕竟和这件事情直接相关的除了楚岚就是你，楚岚看过当年的资料，只有你没有。”

“既然三方封存了，他们还能删吗？”

“整套删不掉，他们可以提前统一口径，然后给相关人员全部换岗，或者说先拿一份已经整理好的结论稳住你，又或者反过来直接对付六山。”

陆洵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当年只忙着产品的事情，公司内斗的情况我还真不是很清楚，但依现在的部门权限划分来看，最有可能会帮我拿到直接证据，并且有足够权利的参与调查的，难道是……公主？”

公主，苏莉，远舟创始人的女儿，平时很少在普通员工面前出现，陆洵以前只在几次管理层会议上见过她，她总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话不算多，但是句句可以戳中问题要害。

林乔沉默了一会：“对，苏莉可以从董事会权限审计入手，查特权账号、外部评测合作和补录审批，只是她不会为了你做这件事。”

“确实，她现在没有足够的理由帮我。”

林乔接着说：“她和沈淮正在办理离婚，股份和董事会席位都没有谈妥，旧案如果能证明沈淮的人违规用过数据，这对她很有帮助。”

“沈淮管数据中心？他是你的上司？”

“数据中心有几次调整，负责人都是他带进远舟的人，外部评测机构也走的他的关系，不过我虽然是他手底下的人，但提拔我的人是苏莉，这个你倒不用担心。”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沈淮做的？”

“我不能贸然下结论。”林乔说道这里，又伸手拿过刚刚放在后排的文件，“我没有看过合规内审的全部材料，也不知道最后都是谁批准的，但封存那天，我核对过数据平台提交过去的任务清单。”

陆洵看着她手里的文件，林乔接着说：“两年前，那批数据第一次送出远舟，走的就是沈淮控制的数据中心。”

“谁下的指令？”

“封存清单里没有。”林乔说，“我当时能看到的是这个任务从哪里发起、用了哪个服务账号，至于后面的谁让人建任务，谁同意把数据交给外部机构这些都要把合规那边的材料一起掉出来才知道。”

“你们没有继续查？”

林乔沉默了片刻：“查了，我和楚岚查过数据中心的任务，信息安全查账号和外发，合规查审批，每个东西单独看都有对应的解释，因为证据不全，联在一起也很牵强。”

“什么解释？”

“数据中心那边说任务沿用了原来项目的申请信息，服务账号只是代执行，信息安全那边看到的是有效权限，外发地址也在当时的合作机构白名单里，合规那边收到的审批材料，表面上也都是齐的。”

陆洵看着她：“表面上？难道是说一句有人发现了对不上，然后三方怕自己其中一方有问题？”

林乔点点头：“差不多，是后来要做联合封存的时候，有人觉得时间对不上，想留着以后再查，单那时候远舟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沈淮的人管数据中心，苏莉能影响董事会和合规这边，如果三套材料放在一起，就等于是先承认自己这一边有问题。”

“所以公司怀疑我卖数据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让我自己看这些东西？”

林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陆洵却也是已经猜到答案了。

当时离职前做最后一次需求评审，会议室里的智能屏上列里十几个项目名称，她负责的部分基本都被划了红线，楚岚坐在长桌另一端，当着产品研发组所有人的面说，后续的版本不需要再由陆洵跟进。

当时陆洵问为什么。

楚岚只说是公司的决定。

那天晚上回到家，楚岚还给她买了最爱吃的云吞，还帮她倒了杯椰子水，陆洵看了一眼没动，楚岚又坐在她对面说了几次云吞要凉了，始终没说那批数据已经又问题，就算是她那晚提了离职，楚岚也还是没说。

陆洵苦笑了一会，又看向林乔：“所以苏莉现在能把这三边的材料调出来吗？”

“她现在可以让董事会以年度权限审计的名义先查服务账号和外部合作，同时不提旧案也不提你。”

“她手里就有这个权利，为什么两年前不查？”

“当时她和沈淮还没有闹到现在这样。”林乔说，“沈淮带进来的资金和技术团队占了很大一部分，苏莉也需要那些董事支持她，旧案若是真查到底，远舟的数据使用、外部合作和管理责任都被翻出来，对一个已经上市的公司伤害很大。”

“所以现在要离婚，又要股份、董事会席位，这里哪一项都够苏莉翻脸了。”陆洵说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你说，她不会为了让我继续接着往下查，要我拿什么东西跟她换吧？”

“我不知道她会提什么。”

“你知道的。”

林乔转过脸看她。

“你从远舟的公司架构，权利分派，引导我联想到苏莉，又说沈淮、董事会和股份，苏莉又提拔了你，她应该知道今天你和我的谈话，所以她要的东西应该不是和我相关，那就是楚岚了，对吗？”

林乔握着文件袋的手收紧了些，停车场广播响了一遍，提醒车主不要把购物车留在车位，远处有人将几辆空购物车推回收集点，金属车框碰在一起，声音响了很久。

“苏莉以前喜欢过楚岚。”林乔说。

陆洵像是没听清似的，挠了挠耳朵，过了两秒才问：“什么时候？”

“你们在远舟的时候。”

“楚岚知道吗？”

“应该知道，苏莉找过她，让她去总经办做产品战略，楚岚没去，后来你们在一起了，当时苏老那边又安排苏莉和沈淮联姻，苏莉见楚岚没给她回应，公司当时又需要沈淮，便没有再怎么和楚岚走一块了。”

林乔说完又补了一句：“楚岚能在两年内从实习生升到产品总监，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这个你不用怀疑。”

“我没问她怎么升上去的。”陆洵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她明明知道林乔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但还是觉得每个字都扎在她心口上。

苏莉喜欢过楚岚，楚岚知道，林乔也知道，只有她不知道，这个情绪来的很快，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她和楚岚已经分手两年了，楚岚有没有被别人喜欢，本来就不需要向她交代什么，更让她难受的是，两年前楚岚一个人在远舟，为了她去和一个喜欢自己，又手握权力的人谈条件，最后又一个人离开公司。

陆洵很难相信楚岚经历了什么？有付出了什么？楚岚一个人得有多难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陆洵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你还知道多少？”

“陆洵……”

“楚岚什么时候去找的苏莉，谈了几次，最后答应了什么，你都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没有收到律师函，远舟也没有报案，楚岚后来停职了，离开了项目组，再后面就离职了。”

“还有呢？”

“没了。”

“没有了？”陆洵一下提高了声音，“她在海城，你知道，她被停职，你也知道，远舟的人要拿我去背数据泄漏的黑锅，你也知道，只有我，她经历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是不是你们觉得后果实在太大了，我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等着，等着楚岚愿意说，等着苏莉愿意查，这个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陆洵说得很急，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发哑。

车里有点闷，林乔伸手想去开窗，手指碰到按钮，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把文件袋放到了中间的扶手上：“两年前我不说，是我怕麻烦，而且我不想得罪楚岚，如果走流程，会被沈淮提前知道，至于苏莉那边，我可以帮你问问。”

陆洵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

“我自己整理的旧会议笔记，只有公开项目名称和我参加封存的日期，没有什么内部数据，我带来之前想过要不要给你，后来觉得不合适，原件我先留着，如果以后正式进入调查，我再按程序提交。”

林乔说完，又拿出手机：“我可以问苏莉现在愿不愿意见你，只说你想复查。”

“她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沈淮吗？”

“现在不会，她比你更怕沈淮知道。”

陆洵想了一会：“问吧，可以说我的名字，也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给她。”

林乔看着她：“你确定？苏莉不会白帮你的，要是她提到楚岚……”

“我知道。”陆洵打断她 ，“那是楚岚自己的事，我会把条件告诉她，然后楚岚自己考虑。”

林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洵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下楼关上车门，往电梯间走了几步，又停下俩，回头看向林乔：“当年苏莉喜欢楚岚这件事情，楚岚有让你瞒着我吗？”

林乔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她：“没有，那时候你们感情很好，我觉得没有必要。”

陆洵站了一会，转身走了，商场已经快打烊了，扶梯只剩下往上的一侧还在运行，她穿过一楼时，几家餐饮店正在收桌，清洁车堵住了靠近出口的路，陆洵又绕到另一边出去，才发现自己还没吃晚饭。

又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手机震了几次，前两条是工作消息，最后一条是楚岚的：【材料目录已经整理了第一版，我发你邮箱了，里面有几项受到保密限制，我只写了名称和日期。】

陆洵在手机上打开附件，目录不是很长，每一项后面都有材料形式、保存状态和目前不能提供的原因，楚岚每一个都列的很明白，连几封内容重复和附件损坏的邮件也写在里面。

陆洵接着往下滑，在最后几行看见了一行字：与苏莉就数据事件处理进行的三次谈话，录音两份，会议纪要一份。

日期是她离职后的第三天开始，最后一次正好是楚岚搬走的前一天。

地铁进站，车厢晃了一下，陆洵扶住旁边的栏杆，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她点开楚岚的聊天框，想问谈话内容，消息还没打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陆小姐，我是苏莉，明晚七点，可以谈你想查的事情，楚岚本人须到场，并带上她保存的邮件和录音，这个是我启动审计的条件，地址稍后发你。】

陆洵看着屏幕，直到地铁门在面前打开，身后的人提醒了一声，她才走出去。

回到小区，她站在两扇门中间，把苏莉的短信完整转发给了楚岚，又发了一句：【这个是苏莉的条件，去不去看你。】

对面没有什么动静，聊天框上方却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后又重新出现，过了很久，楚岚发来两条消息。

【我去。】

【但见她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