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雨的目光落在纸上,再也移不开。
纸页最上方是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失血性休克。
盆腔大出血。
随时有生命危险。
患者签名一栏,是沈星澜的名字。
字迹歪扭,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顾清雨的手一抖,纸片从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她抬头看向苏念,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念靠在工作台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吐/出一口青白烟雾,脸上的表情被遮挡。
“字不认识?”
“要不要我给你念一遍?”
顾清雨踉跄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撑得死紧。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大出血!”
“为什么会有病危通知书!”
苏念夹着烟,隔着桌子看着她。
“顾总当年签完协议拍拍屁/股走人,连个解释都不给。”
“你真以为星澜是铁打的?”
“你们分手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了?
这两个字灌进耳朵,顾清雨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胸口一阵绞痛。
“你说什么?”
苏念弹了弹烟灰。
“我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顾清雨腿一软,跪倒在水泥地板上。
膝盖砸出沉闷的响声。
她感觉不到疼。
“孩子……”
顾清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
“我的孩子……”
苏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星澜拿到检查报告那天,纽约下了很大的雪。”
“她想告诉你。”
“她给你打电话,提示空号。”
“她给你发微信,发现自己早就被拉黑了。”
顾清雨不住地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当年林若溪把沈青山的心电图甩在她面前。只要她敢联系沈星澜一次,林若溪就会切断沈青山的呼吸机。
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换了号码,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她以为这样能保护沈星澜。
“她把沈伯伯安顿在廉价病房,自己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飞回国内。”
苏念的声音在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她挺着孕吐去顾氏集团找你。”
“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进。”
“她就在大堂沙发上坐了整整两天。”
“最后保安把她赶了出去。”
顾清雨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找过我……”
她当时被顾锦川软禁在郊区别墅,连大门都出不去。
“你当然不知道。”苏念笑了,声音里没有温度。“你顾总高高在上,怎么会管一个被你赶走的人的死活?”
她蹲下身,直视顾清雨的眼睛。
“她又去你家找你。”
“那天下着暴雨,跟今天一样。”
“她站在你家别墅铁门外,按了几个小时的门铃。”
“管家出来告诉她,你已经出国度假了,让她以后别来纠缠。”
顾清雨双手揪住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管家是顾锦川的人。
他们把星澜挡在了门外,把她逼上了绝路。
“她回了纽约。”苏念站起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沈伯伯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她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孩子呢?”顾清雨扑过去抓住苏念的裤腿,仰着脸哀求,“孩子在哪里?”
苏念一脚踢开她的手。
“没了。”
顾清雨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她一个人去了皇后区一家廉价的私人诊所。”
“那种地方,连麻醉师都没有。”
苏念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她一个人躺在生锈的手术台上。”
“医生操作失误,导致子/宫大出血。”
“如果不是我刚好去纽约看她,如果不是我及时把她转到长老会医院……”
苏念停顿了一下,眼泪砸在手背上。
“顾清雨,你差一点就一尸两命了。”
顾清雨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水泥地面的缝隙,指甲劈裂,渗出血来。
她感觉不到痛。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沈星澜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血染红了床单。
星澜在最害怕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
是她吗?
顾清雨把脸埋在臂弯里,嚎啕大哭。
那是她顾清雨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那是她们的孩子。
被她亲手推向了鬼门关。
“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苏念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病危通知书,砸在顾清雨头上。“你亲手杀死了她对你所有的爱!”
苏念转身拉开抽屉,又拿出一叠单据甩在顾清雨面前。
顾清雨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单据。
那是长老会医院的催款单,日期全是四年前。
一张接着一张。
五千美金。
一万美金。
两万美金。
单据的边缘被揉/搓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顾清雨看着那些数字。
四年前的那个月,她在干什么?
她被顾锦川解除软禁,回到顾氏集团副总裁的位置上。她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签着几千万的合同。
星澜拖着刚做完手术、大出血的身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为了几千美金的医药费四处奔波。
顾清雨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你以为这就完了?”苏念走上前,一把揪住顾清雨湿透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手术做完第三天,医院就下了逐客令。”
“因为她交不起住院费。”
“我赶到的时候,她正自己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流了整整一手背。”
“她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强撑着笑,跟我说她没事,说她要去唐人街的餐馆洗盘子。”
苏念的声音破了,眼泪夺眶而出。
“顾清雨,她流掉的是一个成型的孩子!”
“她连月子都没坐过一天!”
“那年纽约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她穿着单薄的风衣,在雪地里走了一家又一家投行,只为了借钱给沈伯伯续命。”
“那些华尔街的老男人怎么羞辱她的,你知道吗?”
“他们把酒泼在她脸上,让她跪在地上捡支票!”
顾清雨用力挣脱苏念,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
“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
她听不下去了,每一个字都让她痛不欲生。
胃里翻涌,顾清雨转过头,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她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眼泪。
悔恨让她全身痉挛,指尖发麻。
苏念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顾清雨,开口道:
“你现在知道疼了?”
“晚了。”
“星澜早就把那个软弱的自己,连同那个孩子,一起埋在了四年前的冬天。”
“现在的沈星澜,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滚。”苏念指着门外。
顾清雨没动。
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缓慢。头发凌乱,白衬衫沾满泥水,脸上是泪痕和灰尘。
她站直了身体。
顾清雨抬手,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
眼底的悲痛和懊悔退去,浮现出一种狠厉。
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顾锦川,林若溪。
当年逼迫她的人,当年拦截星澜的人,当年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要把顾氏集团连根拔起。
她要把那些人踩在脚下。
然后把干净的盛世资本,双手捧到星澜面前。
顾清雨转身走向门口。
“我会把欠她的,全部还给她。”
她推开卷帘门,走进暴雨。
雨水浇在身上,冰冷。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通知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会议。”
“另外,马上派人去查江晚晴五年前在纽约的所有动向。”
助理在那头愣了一下。
“顾总,江晚晴现在正联合监管部门查我们,这个时候召开董事会……”
“照做。”顾清雨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踩下油门,车子冲入雨夜。
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清雨瞥了一眼,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
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星澜去见林建国了,地址在外滩十六号地下室。】
顾清雨立刻拿起手机,拨打沈星澜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传来,顾清雨手心全是冷汗。
林建国是个疯子,三年前假死脱身,现在突然出现,绝对没安好心。
外滩十六号,那不就是之前江晚晴设局的地方吗?
顾清雨立刻拨通了保镖队长的电话。
“把所有人调到外滩十六号!”
“马上!”
车子重新启动,引擎轰鸣。越野车在暴雨中掉头,冲向外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