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派当年也只是急功近利了些,其实换做现在,就算是宗门低调隐藏实力,可剑骨也不一定愿意。”
那团黑气被重新收了起来,天色已经很暗了,在甲板上坐着,一波接着一波的巨浪掀过船头,风声像是一只只厉鬼在哭。
那股淡淡的海水咸腥气让几个不习惯坐船的人胸口一阵阵翻涌,以归终和自罗衣为准,两个人在白日打叶子牌的时候还能凭借着兴奋劲儿暂且压一压身体的不适,但经历了长久的身心疲惫和灵力受创以后,那点微弱的不适被放大,从脑海里面的想吐变成了实打实的“身体力行”。
“哇——”
自罗衣半弓着身子,胃里面一阵的翻山倒海,差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身体发软,完全没了支撑,半辈子都没经历过的难受,这下子在一搜船上给体验到了。
自罗衣先前以为他虽然身体不好,但现在修为慢慢恢复以后,连带着身上的那些沉疴旧疾也都治愈了,这具身体即便不能去搬山填海,但最起码是难以生病了。
结果,真是世事不能如意。
谁知道会又起了这晕船的毛病,自罗衣心里头都快要怄死了。
旁边的丛林老乡也没好到哪里去,从未涉足过大海的归终在此刻也没了兴奋,整个人苍白着脸,他身体本就瘦弱,吐了几次后就像是雨后刚从地里面长出来的蘑菇,白花花的贴在墙根处,用手一捏就碎了。
“平生,更疏,醉玉,你们回去歇息吧。这么晚了。”自罗衣带着点歉意,“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呕——”
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听疏蹲在人旁边,用手轻轻拍着自罗衣的脊背,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等自罗衣吐完了,又一点点给他擦干净嘴角,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罗衣,你先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
说罢,他见归终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又倒了一杯温水送过去。
“谢......谢谢。”
“你俩这吐的跟怀孕了似的,我可什么都没做。”醉玉的嘴一刻也不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罗衣心里面一阵嘀咕,可他们也什么都没做,吐什么吐,这简直有损他的威名。
更何况,就算要吐,也该是听疏不对吗?他越想越偏,醉玉的话越琢磨越奇怪,自罗衣一个没忍住,又吐了起来。听疏在他身边任劳任怨地拿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把嘴角的污秽擦干净。
“罢了罢了听疏,今晚上要不你就照顾自罗衣,至于归终,就交给我吧。许公子,你去休息,等靠了岸,还要靠许公子你去帮忙周旋呢。还有师弟,你身体不好,腿脚也不便,也赶紧去休息吧。 ”
醉玉掏出自己的帕子,又让归终靠在他的怀里,老练道,“之前更疏第一次坐船,也晕过好几天,比这还严重呢,我都有经验了。许公子,你别在这儿看了,赶紧回去吧。”
“谢谢——醉玉姑娘。”
“行了,闭嘴吧。”醉玉冷眼看向归终,“不舒服就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里有风,吹得人会舒服一点,我们就先在这儿待会,等你稍微好点了再回去。海风凉,听疏,你记得给罗衣也披件衣裳。”
醉玉正说着,就见许平生从船舱里面拿了几件衣裳出来。
他心疼的看向自罗衣,又望见给自罗衣披衣裳的听疏,神情认真动作温柔,而自罗衣就像是早就熟悉了对方的一切动作,半点没有推辞,两个人之间浑然天成的气氛,再加一个人便融不进去。
许平生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他看着听疏的手按住自罗衣的手,不舍的移开了眼睛,今天晚上如果是他抢先一步来到自罗衣身边去照顾他,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这终究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他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自罗衣愿意麻烦听疏,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听疏对他的照顾,但换了其他人就不行。
就算是今晚上没有听疏,自罗衣还是会让他回船舱休息,自己照顾自己,只有听疏是个例外。
“罗衣,那我把银子带回去了,它在这儿总归不方便,今晚上就先到我房间住一晚吧。”许平生状似不经意的说,接着把蹲在四方桌下面探头探脑的银子抱出来,摸了摸银子的尾巴。
“那麻烦你了,平生。”
“我们之间什么关系,还谈的上麻不麻烦吗?银子,走,我们回屋睡觉。”许平生抱着银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自罗衣看着正垂下头给自己整理衣袖的听疏,心里面一阵柔软,他刚想要说点什么甜言蜜语来增进一下氛围时,喉咙处又是一阵翻涌,自罗衣一把推开听疏,吐了不少酸水出来。
看来今天果然不是调情的好时机。
听疏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罗衣身上了,自然对他脸上露出来的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放过,忽然笑了。有些人的生命力确实顽强,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些有的没的。
“你个没良心的。”
自罗衣毫无意外的把听疏的笑收入眼中,他觉得听疏肯定在心里面嘲笑自己,若是换做旁人不会这样,但一面对听疏,就不一样了。
自罗衣所有的脾气都被激发出来,他一贯的规矩和克制疏离都不见了,或许可以称作“恃宠生娇”。
“对,我没良心,下次不笑了。”
听疏顺着他的话反思了几句,结果两个人一对视,他实在没绷住,自罗衣现在就像是狐假虎威后被人发现的炸毛狐狸,让人心生怜惜,这下听疏先笑,自罗衣不遑多让,干脆自暴自弃也笑了起来。
只可惜了还吐个不停的归终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为什么晕船也能笑得如此开心?
他艰难地扬起头颅,想要一探究竟结果只看见骂骂咧咧的醉玉姑娘拿着帕子过来,一股浓郁的玉兰花香扑鼻而来,归终一个没忍住,被这香味熏得又吐了一地。
他瞥见醉玉大红色衣裙的一角沾染了污秽,再小心去瞅醉玉的脸,阴沉的跟下一秒就要来一场雷阵雨似的,犹豫着往里面又缩了几寸。
背后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归终,等你好了,记得赔我衣裳,顺便再答应我一个条件。”醉玉冰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让归终打了个寒颤,他慌乱点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虎穴狼窝。
“要我答应你一个条件吗,听疏?”
自罗衣着实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挨了打也丝毫不记疼的那种,一听见醉玉的话,立即也效仿着对听疏说,“我这个人可是轻而易举不承诺的。”
听疏半响没说话,像是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又像是在犹豫,终于他点了下头,语气很郑重,“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就等着吧。”
两个人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得差不多了,海浪逐渐平静,风也小了很多,晕船的症状便轻了不少。
醉玉拉着归终回了船舱,甲板上只剩下自罗衣和听疏。夜空中出现了点点繁星,如果忽略刚才的一系列不美好体验,也能算得上是良辰美景佳人相伴了。
“听疏,关于你的上一个主人,你能想起来多少?”
自罗衣一开口,有种要翻旧账的既视感,听疏一震,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
他果断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见自罗衣像是不信,听疏只好又补充道,“其实当初我是骗你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还能记得什么上一任主人。你是第一个,最开始那样说只是因为你嫌弃我,我不甘心才这样的。你别生气,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主人。”
他靠近自罗衣,把头枕在自罗衣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到了极点,让自罗衣想起来了前几日刚在聊城听到的“温婉贤淑狐狸精”和“冷若冰霜宗门剑修”的八卦,此时此刻的听疏,跟狐狸精没什么区别了。
就是现在的他有心无力罢了。
自罗衣伸手去摸听疏的脸,“以前也没见你这般,该不会是转性了?”
“罗衣,你说我们两个以前是怎么相处的?我虽然没有记忆,但也觉得我对你必然是百依百顺,无比珍视。”
听疏大言不惭的说着,脸不红心不跳的,自罗衣只想给他一个白眼,这人是不是想把自己夸成一朵花!
“你不是这样觉得的吗?罗衣。”
听疏特意放软了的声音在自罗衣耳边萦绕,他一声一个“罗衣”,尾音还要再拐上三道弯,让自罗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直惊悚!他只能无奈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他大人有大量,暂且不跟听疏这个小心眼的计较。
后面的几天归终偶尔还是会恶心眩晕几下,但没有那么严重还算能撑得住,特别是徐更疏一拿出叶子牌,他就来了精神,有醉玉在背后指导,也不像最开始输的那么惨了,起码还赢了一两回。
自罗衣倒是没再晕过船,按照醉玉的话说,这是已经完全好了,下次也不会再晕。
银子连着几天睡在许平生屋里,一到白天就粘着自罗衣和听疏,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一直到了第四天,船终于靠了岸,自罗衣从甲板上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全身上下那股飘飘然的感觉终于烟消云散,竟有种要喜极而泣的冲动。
岸边的百姓很多,一见到他们几个,都不禁面露震惊。
这里仙门弟子多,常年靠灵力修炼,吃的也都是些用灵泉浇灌灵力滋养长大的粮食,大多相貌端正俊朗,但像这样优越的容颜和身姿,就算是在这里,也是少之又少。
尤其还是几个人的相貌都格外出众的情况下,很快就吸引了岸边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香气萦绕浓郁到归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几位公子,还有这位姑娘,可是要住店?这几日无间门可是有要事处理,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呢。若是不早些定下客栈,再晚会儿,估计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冲着几个人吆喝,“我们家就在无间门附近,可是个好位置。”
见她这样喊,另一个客栈老板不乐意了,提着一桶刚摘的青杏,硬是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哎哎哎,几位,可千万别听她的话,我这店里还剩下几间上房,如果她的店真离无间门近,那岂不是早就没房间了。所以啊,肯定是骗你的。”
自罗衣觉得这人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种事一般不归他管,几个人不约而同心有灵犀的齐刷刷看向了许平生。
谁有钱谁才有权说话。
许平生扶额,和两个人都道了歉,说了自己的安排,被接连骂了几句消气后才灰头土脸的回来,“我经常来这里,所以专门购置了一处三出的宅子,想必是够住的,我让人定期打扫,一会儿用了膳,我们就过去。”
“还是平生有钱。”自罗衣感叹道。
“还是平生有钱。”余下的几个人纷纷重复了一句,搞得许平生尴尬地笑了笑,有种想把钱分给他们的冲动。
和许平生说得一样,院子很大,就算是再来几十个人也能住得下。
院子距离无间门不远,走过来的时候自罗衣看见街上明显比他去的其他地方多了不少穿着仙门服饰的弟子,无间门一个不出众的小宗门,什么事情能吸引这么多人来拜访?
他也有点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