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功结束,自罗衣全身被汗湿透了。发丝黏在脸上痒痒的让人不舒服,万成名终于将那些扎进他身体里面的针拔了出来,清洗过后又收进包里。
“怎么样,今天还适应吗?”
万成名问他,自罗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刚才那一阵折磨没能让他喊出声,但憋得太久声音很难突破声带发出来,说也说不了,动着浑身疼,自罗衣只能眨了眨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一会儿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继续呢,今天晚上你可能会想起来一些片段,但是我劝你最好别想,想得头疼零零碎碎的,还容易产生误会,还不如等全都恢复了再说。”
这一番操作下来,不仅是自罗衣,万成名和徐更疏也累够呛。
徐更疏因为坐着轮椅不方便站起来,只能弓着身子去按自罗衣的手,还要小心着不去触碰那些尖利的针,鉴于他被万成名扎得满身刺,徐更疏的手还要特意避开那些刺去找一块柔软安全的地方,可把人给累坏了。
他非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对上自罗衣的眼睛,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最终还是把话咽到了肚子里,吐出来一句,“好好休息。师兄说罗盘又指向了这里,他们会仔细去找人的,听疏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听疏就是他那把剑的剑灵?”万成名突然开口,咬了一口枣糕后,香甜的味道充斥到整个口腔,他记得宝贝徒弟来信跟他讲过,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契约。
“你这几天还是不要跟剑灵挨得太近,契约很影响人的,万一记忆弄混了也不好。对了,你那把剑等记忆恢复了拿来我看看,别什么乱七八糟材料做的剑就用。”
“你的剑骨没了,记忆刚恢复时,比常人更容易受到侵扰,影响心神,需得找一把能安神定气的剑。到时候我看看这把剑能不能用,要是有碍你先放一边,我给你再练一把剑,要是能用就先将就着。”
自罗衣:……
还好听疏不在,不然要是听见万成名这话,他不确定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只能随意点了点头。
“行了,师父,你快点回去休息吧。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又施针运功你也累了。”徐更疏推着他走,万成名没多想只当是徒弟心疼自己,乐呵呵垫垫地走了。
“还行吗?”
等人走了,他问自罗衣。
“能忍。”自罗衣现在浑身还疼着,只是没有那时候严重,他渐渐地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这疼那疼的,“之前不是说罗盘指向别的地方了吗?怎么又转回来了?”
“无间门当初为了炫耀聚灵珠,邀请了那么多人,几乎是把所有的宗门都邀请了遍。结果又当着大家的面,被人拆穿以后又出言不逊,还是对着怀仙门和深无客飞升的那几位,事情被他闹得更大了。”
“怀仙门的谢寒玉和深无客的江逾,可不是一般人,在百姓中的声望不小,不是他说几句道歉的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先不用说宗门上下把他们当成宝,单单是这些百姓一人一句都够吴间喝一壶的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无间门的弟子连门也不敢出了,可这又不是他们不出门就能平静下来的,有好些百姓已经自发拿着鸡蛋去砸门了。还有的拿了铲子锄头去拆墙的,场面可是热闹得紧。”
“师兄说这几天无间门已经派人加固过好几次大门了,甚至在最外面放了荆棘。但马上三宗就要派人来了,那些想看热闹的小宗门也都过来了,吴间就只好派人又把门口的荆棘收走,派了几个弟子持剑在那里守着,估计头都大了好几圈。”
徐更疏也是个爱看热闹的,“我做了几个小玩意儿,让师兄拿去卖,想来无间门绝对会很需要这些。”
“什么?”自罗衣看着他,感觉徐更疏这张原本清冷出尘的脸上此时此刻写满了“奸商”两个字。
许是终于找到了个人来炫耀,徐更疏得意地从袖口里掏出来一个指节大小形似琉璃的球,他把东西往地上一砸,瞬间那片地方升起来一个金色的屏障,像是结界又没有结界那样灵光充溢。
“这个叫无形网。吴间这个人为了不让其他宗门看轻自己,不让那些值班的弟子设立结界,但要是没有结界,:那些百姓的臭鸡蛋和菜叶子不免会打到他们身上。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又不敢跟百姓动手,我这个无形网可不是结界,你看。”
徐更疏从桌面上拿了一颗红枣打过去,那层金光把红枣一裹,跟袋子一样包了起来,妥妥地收到里面,他又泼了杯水过去,只见水珠到空中原本的弧度突然转了弯,又全都落在了那层金光里面。
“怎么样?五百两一个,不算贵吧!师兄说最近卖的可好了,无间门的弟子现在可是以人手一个无形网为荣呢。”
自罗衣目瞪口呆,这下子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器修有多么赚钱,“我现在拜入万镜宗还来得及吗?”
“哈哈哈哈哈哈——”
徐更疏笑得直不起身,“那你叫声师兄来听听。”
自罗衣:……
“等你恢复记忆,出来刚好能去看热闹,等着吧这阵子可闲不着。怀仙门他们那群人可是很护短的。”徐更疏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恨不得立刻就能到三宗会审的堂上看着吴间“舌战群儒”。
自罗衣刚想说点什么,结果胸口突然传过来一股汹涌的灵力泛动,他感受到有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附近。
是听疏,自罗衣猛地咽下去一口涌上来的鲜血,急促的咳嗽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有契约在听疏绝对是对他刚才的疼痛感同身受,所以才会过来。
或许是心疼,或许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涌出来的那一星半点回忆,他好像看见了听疏,不是现在的听疏,是黑头发的有说有笑的听疏。
他朝自己走过来,却被人拦下了,记忆如同万千个碎片,他用尽了力气也拼凑不到一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听疏的模样开始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初秋发黄的叶片、落下、腐烂、又在第二年春长出来新的,翠绿而细嫩。
但再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些了。
庞大繁重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汹涌翻腾,宛如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打在礁石上又缓缓退去。
契约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他再也承受不住,那口硬生生被咽下去的鲜血终于还是被吐了出来,承受着痛苦和折磨的身体轰然倒塌,他昏在床上不省人事。
所有的勉强和支撑终究有败露的一天,就跟纸包不住火是一样的。
“没什么大碍,这口血吐出来也是好事,我今天给他运功的时候,就察觉到他体内有一滩淤血积聚在心口。更疏,你再去熬一副药让他喝下去,想必明天就能好个差不多了。等到时候施针也能更顺畅,恢复记忆能再快几天。”
万成名刚洗漱完从小二那里要了一壶酒正准备畅饮,结果他这宝贝徒弟就破门而入,像是个劫匪。轮椅转的飞快,托住他就往外跑,只是可惜了万成名那一壶酒,还没来得喝一口酒喂了地。
确定自罗衣没事后,万成名正大光明的“公报私仇”,对着徐更疏拿出来了一张药方子,“去吧,记得用文火,上面的材料烘烤过后效果更好,千万不能着急。顺便给为师再热一壶酒来,去吧。”
见他这样说,徐更疏这才放下心,自罗衣应该是真的没什么事,正巧这时候醉玉的信又传了过来,字迹潦草像是慌忙之中应付的,跟五十年老中医有得一拼,他展开信,才知道刚才为什么自罗衣会突然出事。
“你师兄给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交代点无间门的事情。师父,你作为宗主,到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出席。你要是不想去,不如让弟子替你去吧,我还挺想去看热闹的。”
徐更疏莫名心虚,有种上课被夫子抓包传纸条的错觉,万成名冷哼一声,一脸的不相信,“就醉玉那样,一热闹恨不得当场在大街上跳舞,还能有时间给你写信,白天那一封就罢了,还能一天传两封信,你是当我老头子傻吗?好歹养你们几十年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把信拿来我看看。”
徐更疏只能乖乖把信递给他。
“听疏察觉到了什么,马上就找过来了。这个听疏就是他那个剑灵?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本事,他过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让自罗衣和他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见面,他一个剑有什么事非要过来?”
万成名的两缕胡子因为生气翘了起来,徐更疏就算是再巧舌如簧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年过半百的封建老人解释自罗衣和剑灵是两个断袖。
“还马上就要过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万成名一甩袖,“更疏,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去外面等着迎接他。”
这下是真遭了,他该怎么努力让老头的世界观不碎掉呢?现在要是告诉他自己是个女的,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大威力。
徐更疏心里有苦说不出,把自罗衣和他那不听话又固执的跟疯了一样的剑灵骂了几百遍,也不说清楚,现在留下来一个烂摊子给自己收拾。
万成名走到了外面,靠着一棵粗壮的树等着。
被折磨一闹,他也不困了还来了精神,万成名抬起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露出来几颗星星,有风吹过人身上带来凉意。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天边划过一道银光,剑不错,万成名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剑光,还是把非同寻常的好剑,他在心里面称赞。
难不成这就是自罗衣的那把剑?
他朝着剑光挥了挥手,拿出一根手指粗细的信号弹向天上发了出去,器修的手里可以没有其他的,就是武器少不了。
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火光让附近的人都感受到了,有活泼的小孩子闹着要出来看烟花,被知道的大人又哄了回去。
树上的枝叶轻微摆动,又慢慢停下来。
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男人披头散发仪容不整的出现在万成名面前。来人正是听疏,他神情慌乱一路上为了找自罗衣,什么也不顾了,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从远处逃荒过来的。
“你就是听疏?是来找自罗衣的?”
万成名见他完全没注意自己,眼神只轻飘飘的一眼就移开了,似乎是在四处找自罗衣,便主动开口,他一个老人,是不会跟这些没有礼貌的年轻人计较的,要都是这样,那他岂不是会被醉玉和徐更疏给气死?
宰相肚里能撑船。
万成名更是胸怀宽广,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全然不提刚才因为一壶酒没喝上故意为难徐更疏的事情。
“你知道自罗衣在哪?你见过他。”听疏猛地回过头,死死地抓住了万成名的肩膀,把老人家的皮肤捏出来一道深深的印子,他的眼中尽是焦灼,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万成名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把听疏的手抠下来。
“我说年轻人,再怎么样你也要冷静,不是吗?”
他说话絮絮叨叨,可能是为了报复听疏刚才的“九阴白骨爪”之仇,或许是单纯的折磨人,万成名跟自罗衣、徐更疏说话时还是正常语速,现在直接成了十只蜗牛拖着他的嘴皮子在动,等了半天,那个“吗”字还没发出它最后一个音节。
“自罗衣在哪,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听疏显示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又因为担心自罗衣划了掌心一路飞奔赶到这里,身心上的焦虑在此刻已经成了即将爆发的火山,看似平静的表面其实底下埋藏着火红滚烫的岩浆。
“他好着呢。”
万成名终于大发慈悲说了一句,想让听疏的心情暂时平静下来,但他想的还是太少了,这句话非但没有让听疏冷静,更让他确信了万成名知道自罗衣在哪,“他在哪,我要去见他,没有亲眼看见他之前我是不会信的。”
“他人呢?”
听疏又一次把手搭在了万成名的肩膀上,使了大力气晃动着他的身体,万成名一阵的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这没礼貌的年轻人,快把他一个老头子送到棺材里面了。
“停下!”万成名厉声呵斥,“你再发疯他才是真的不好。”
听疏像是突然变成了石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的手轻微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似乎不理解万成名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是剑灵,我听更疏说你和自罗衣之间有个劳什子契约,他正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你离得太近,彼此的灵力之间会相互干扰,反而影响记忆的恢复,弄不好可是会影响神志的。这些难道他没有跟你说吗,还能让你过来闹?”
万成名的话字字珠玑,听疏只觉一把尖刀猛地剜进了胸口,自罗衣躲着他原来是为了恢复记忆,是为了避免受到契约的影响,不是因为厌烦了自己。
一时间,悲喜交加,听疏刚感受到了一点喜悦却又当头被人锤了一棒,“等记忆恢复了,你们两个之间的契约也差不多能找到解除的法子了。到时候都自由了。”
“哎,你这把剑我看着不像是普通材料啊。你是什么做的?”
万成名没看到听疏恍如被雷劈了的发青脸色,他被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吸引了目光,像是穿了裤子就跑的无情男人,丢下被伤透了心的听疏不管去和新欢打招呼。
薄如蝉翼的剑刃、纤细流畅的剑身、就连剑柄都被万成名反反复复的一阵打量,他痴迷地把听疏剑摸了一遍又一遍,自罗衣有这么好的剑,那他今天大言不惭说出来的那些话岂不是很丢人?
万成名后知后觉。
只是慢慢的,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剑身和失意的男人之间移动。
他的一根手指顺着剑刃划过,这触感怎么如此奇怪,他万成名一辈子什么样的材料没见过,可这把剑摸起来着实不对劲儿。
自罗衣和徐更疏今天僵硬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难怪那个时候徐更疏看起来很紧张,转移话题让自己出去,万成名心里面冒出来一团火,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和他将讲?他抬起头,终于开始正眼打量起这位剑灵。
听疏生了一张好皮囊,如果说自罗衣的相貌盛气凌人,那他就是冷若冰霜的清俊之气,穿着月白或者青绿色衣裳时,身姿的优势被显露无疑,像是巍巍雪山上笔直的青松,自带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下面是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因为灵力的眷顾,他身上带着从未遭受过世俗污染的纯净,浓郁的灵力总是吸引着世上的人靠近,觉得他很舒服。
万成名知道他是灵体,他炼出来的那么多法器中也或多或少的出现过器灵,虽然没有这个厉害。
可听疏给他的感觉和那些器灵不同,他的情绪更加丰满更为充裕,喜怒哀乐鲜明的表现在那张脸上,而不是如同一个华丽冰冷的死物。
他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在世上活过的人。
“什么材料,不知道。”
他见不到自罗衣,只能从旁人的话里拼凑出来三言两语,用来安慰自己,听疏的心情不好,说话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我醒来的时候就这样——自罗衣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他的话中带着强装的不经意,好像只是顺嘴的脱口而出。
“你也什么都想不起来?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对。怎么了,是不是跟自罗衣有关系?”听疏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这很重要吗?想不起来而已。”
“你曾经可能是人,不是天生的灵体。跟自罗衣有没有关系这我倒是不清楚,等他醒了如果愿意说你可以去问他。”
万成名对着那把剑爱不释手,“自罗衣在这有我和更疏看着不会出事的,你还是先回去吧,离得远一点最好,不然契约的威力是很大的。”
“我怕他醒了——关系就散了。”
听疏没来由的慌张和惊恐,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虽然两个人确定了关系有几天,自罗衣信誓旦旦的说过喜欢他,但听疏就是心慌,患得患失。
在司惜、周存、白云轻那么多人的口中,甚至在他那一段少得可怜还大部分都是周存和昭萍的记忆里,他和自罗衣的确是亲密无间的朋友、爱人。
但为什么会走到后面这一步。
他怕自罗衣恢复记忆后想起来什么事情,而那些事情现在的听疏不知道,他怕自罗衣喜欢的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不是现在变成了灵体的自己。
陆听笛和陆听芩认了他以后的那几天,天天像是两只蜜蜂围着听疏转,可渐渐地他们消停了,变得安静了,许清闲和归终成了两个人黏着的伙伴,陆听芩甚至经常跟在醉玉后面让他教自己穿衣打扮。
那天他听见陆听笛说,“师兄现在变了不少,不像以前。我还是喜欢以前的师兄。”
原来他变了,听疏难以想象先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变不会原来的模样了。破镜不能重圆,他现在就是一个无趣无味的剑灵,而他们都是人。
剑灵和人仿佛天生就存在着不同。
所以,他害怕自罗衣一个人恢复记忆,害怕他想起来之前的听疏后,会发现自己喜欢的一直是以前的那个人,而他变不回去了。
他变不回自罗衣喜欢的那个听疏了,他怕听到自罗衣终有一天会说,“听疏变了,我还是喜欢以前的听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