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罗衣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世上的剑骨也不会多到遍地走,想要魂魄还没被鬼差捞走就进到剑骨里面,是件不容易的事。如果听疏自己能想起来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不然就只能慢慢查了。满山遍野找一堆说不定已经化了的骨灰,这事跟大海捞针一样,容我再琢磨琢磨。”
这事情确实棘手,徐更疏虽然刚才那番话说的义薄云天气势磅礴,好像下一秒就要提起大刀去当修真界徐青天了,但其实心里面也没个底。
“你们两也真是难兄难弟难主了,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巧的写成话本,上台演估计都会有人骂太假——”
话音没落,徐更疏的眼睛狐疑地落在了自罗衣身上,他从胡思乱想的脑袋里面好不容易薅出来一条勉强干净利落的线,并借此回忆起了自罗衣前些日子的话。
“你——你是怎么死的? ”
他记得自罗衣曾经说过什么,一切都明了了,“跟听疏有关,那听疏又是怎么死的,难不成也跟你有关?”
自罗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他有几分尴尬的站在原地,尘封的记忆没有恢复,但似乎隐约露出来了苗头。
“冤家。”
徐更疏评价,“生平罕见的冤家。”
这时,听疏从屋里面走出来,他跟两个不熟的师弟师妹叙了一场脚趾扣地的旧,紧接着就发现自罗衣不见了,就出来找人。
“你是准备瞒着还是告诉他?”
“你觉得他自己猜不到吗?”
听疏不是傻子,更何况这场“认师仪式”浩浩荡荡,听疏就算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过几天冷静下来也会猜到的。
“更疏,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剑骨的事情。”自罗衣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好。”徐更疏点点头,“师父说他找到了恢复你记忆的方法,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会过来跟我们团聚。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替我多谢他老人家。”
自罗衣终于听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好消息,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和听疏的记忆,很可能与这道契约有关。
毕竟当时在棺材里,只有一滴血,却能凭空结契,这世上哪有像这样简单的事情?
一切不过是冥冥之中早就待价而沽的局罢了。
“咳——”徐更疏注意到背后,“你家那位来了。”
自罗衣转过身,听疏在远处的台阶上面冲着他笑,浑身都写着“乐傻了”三个大字。他心里面不由一动,自罗衣忍不住想,找到了师门对他而言便这么开心吗?
值得从里面一直笑到外面,乱吃飞醋的自罗衣并没有意识到某位剑灵的笑大概率是给自己的,就先一步凭借自己片面的判断给人定了罪。
他慢悠悠的走过去,问了徐更疏不需要帮忙推轮椅以后,便对留在后面的器修便彻底不管不顾了。
“陆听笛他们说,过几天怀仙门应掌门成亲的日子,昆仑的人也会去。到时候师父也会来,罗衣——”
他说着顿了一下,很短,但认真听他讲话的自罗衣一下就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剑灵藏在心里面的欢喜和不安。
“罗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见他吗?”
他依赖着自罗衣,想让自罗衣陪着自己去见那个在理论中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但更多的是因为听疏还藏着一点私心,他的身份确定下来了,他就是桃花宗的弟子,他有一位师父。
人们都说,如师如父,他想带着自罗衣去见师父,告诉师父他和自罗衣之间的情。
听疏的眼睛里面像是布满了星星,剑灵把一腔真心都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他面前,自罗衣有什么理由不去接?
“愿意。毕竟我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自罗衣鲜少说出这样决断的话,他所有的自信也好、意志也罢,全都被包在一块了,连带着对听疏的那份情,毫无保留的都倾注到自罗衣的这句话里面。
听疏有种结结实实的被人用绳子捆起来扛回家的感觉,自罗衣的话让他的胡思乱想再一次加剧,并升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以至于听疏现在满脑子都是些说不出口的事情,根本无法注意自罗衣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多了两个跟班,现在不管去哪,都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自罗衣和听疏本来是聚在一块的,结果陆听芩和陆听笛两个人就像是生怕下一秒听疏会从面前消失一样,步步紧跟在听疏屁股后面,仿佛“嗡嗡嗡”的蜜蜂,虽然算不上招人烦,但着实让自罗衣和听疏的私人空间少了很多。
对此,听疏试图反抗,并派出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醉玉去和俩人讲道理,妄想让他们分清楚什么是“距离和边界感”。但被陆听芩这个丫头用“凭什么自罗衣和听疏就能挨得那么近”给反驳回去了。
醉玉总不能告诉她“你师兄是个断袖,和他主人搞在一起吧”。
有时候对一些乳臭未干的小孩还是要文明礼貌一点的。
最后只能放任他们两个跟在后面,听疏气得心口疼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于是开始后悔为什么会引来两个大麻烦。
几天的闷闷不乐下来,自罗衣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剑灵的不满,也许是欲求不满也许是别的,但其实他也有几分不乐意。
实在是太没眼力见了,按道理来讲,但凡家里稍微教过的,都多少能看懂一点眼色吧,但这二人不然,自罗衣眼睛都眨疼了,最后换不来一个“懂了明白,这就撤退”的手势,最后累的也干不动了。
唐炜跑得太快,几大宗门为了那枚灵丹,都在派出弟子找他。大街小巷上都出贴着唐炜的画像,有的时候自罗衣瞥见了被丑的眼睛疼,画的太逼真也不是件好事。但唐炜就跟老鼠一样,自此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任凭他们把这地方翻了个底朝,也没找到他的一根毛。
而就在此时,徐更疏用剩下的半枚灵丹制成的罗盘又开始转动。
指的方向是往白刃里和怀仙门的方向,灵丹具体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毕竟沿途上万户人家,他们除了知道个大致的方向外,就什么也不清楚了。
“目前只能确定那枚灵丹在这里出现过,但是已经又消失了。”
徐更疏看着正在他手里转动的罗盘,“我们来的不算迟,上岸的时候罗盘指的方向还是这里,无间门宴会结束就变了。无间门拿出来的那枚灵丹我看过了,再普通不过。应该是唐炜为了家族荣耀弄出来的,那半枚灵丹的威力他觉得不够,就又害了几条人命。”
“吴间把东西公之于众,想必也是为了把唐炜引出来,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归终兄长大的灵丹,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唐炜身上早就没了灵丹。”
自罗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一方被围墙框起来的天,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来了从棺材里面醒来的时候。
仅仅由一根蜡烛照亮的坟墓,虽然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绝对不明亮。和现在的大白天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他就是有一种两者很像的感觉。
是错觉还是他想多了。
“罗衣——”
听疏见他脸色不太好,顿时生出来几分惊慌,正要去探他的灵力,被自罗衣按住了,“没事。”
自罗衣的没事不太能让人信服,但他坚持己见,听疏也没法逼着他去看大夫,好在过了片刻他脸上的苍白渐渐消了,“我们走吧,还是先找到那半枚灵丹要紧。”
他有事情在瞒着自己,但听疏也说不准,自罗衣的嘴如果他自己不想坦诚相告,那么谁都没办法撬开。
自从那天晚上他见到自罗衣和徐更疏在走廊尽头说话,后面自罗衣就一直是恍惚的状态,时不时的愣在一边。
听疏心慌,可又没有证据。
他有些疲惫,听疏一直企盼的便是自罗衣和自己之间的信任,他可以当一个哑巴,在自罗衣需要倾诉的时候默默地听,绝不发表任何见解,前几天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是新鲜感加持,也许是自罗衣忽然的转了性,听疏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
但美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
不过三天的时间,自罗衣的那点从牙缝里透出来的真诚就又被他吝啬的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
假笑就像一个永远摘不掉的面具死死地焊在了自罗衣的脸上 ,听疏的特殊地位不见了,变成了和许平生他们一般无二的“朋友”。
“罗衣,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徐更疏的声音打断了听疏乱成毛线的沉思。
自罗衣点了下头,和徐更疏一起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听疏望眼欲穿却只能被迫待在原地。
相比于他的忧心忡忡,一边只会傻乐的许清闲和归终凑到一块,和那两个同样不省心的师弟师妹在说话。醉玉揽镜自照,银子那个不靠谱的正窝在许平生怀里。
全都在说话!
听疏有种跑出去抓住自罗衣狠狠亲一场的冲动,他孤零零的站在树下面,等着自罗衣和徐更疏进行一场不知何时结束也不知关乎什么的对话,憋屈在心里面进一步发酵,膨胀,缓缓充满了他的胸腔。
有什么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罗衣,我师父明天就到。你做好准备了吗?”
恢复记忆不是一件小事,自罗衣过了那么多天没头没脑的日子,早就想把前世今生捋成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眼看着针和剪刀就要送至眼前,他本该高兴的,可现在竟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几分踌躇。
以前人家总说“近乡情更怯”,其实做选择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情的执念始终存在,从未更改,但那套话术在自罗衣这里却罕见的失灵了,他一鼓作气的也先衰了。
“你想让听疏知道吗?师父他明天过来要看过你之后才好医治,不过我已经把你的情况提前告诉过他,他说有了猜测,等见了面和你细说。”
徐更疏坐在轮椅上,垂下一双眼睛,看着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的自罗衣,脆弱和不安在他身上显现。
“他还说你和听疏最好先分开几天,不要见面,离得远一点。你们身上的契约可能会影响你记忆的恢复。毕竟契约的牵扯太深了。”
“罗衣,我在绝情坊的时候,是初次认识你和听疏。那时候的你们远没有现在这么彼此熟悉,或许还处于闹别扭磨合的阶段,但只是短短几个月,你不觉得所有的都变了吗?”
徐更疏作为一个旁观者,对处在深山迷雾中的自罗衣和听疏全都看的明白,“你还记得师兄拿给你们的镜子吗?”
那面传闻中能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镜子。
他在里面看到的是听疏,后来自罗衣因为这仓惶而逃,谁又能知道他的心里其实闪过一瞬间的欢喜,但在大脑强烈的抵触和抗拒下被淹没在最深处,消失的干干净净,就算是日后想要再去“重翻旧账”,也找不到了。
他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一瞬间的欢喜了。
“后来听疏单独来找我和师兄唵,他提了一个问题。”徐更疏想起那个记忆里满脸燥红的剑灵,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来问话的时候连最基本的路都不会走了,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从出生到长大,活在烟火气息里面的、有生有死的人,而非一把冰冷冷的剑孕育出来的剑灵,“他说这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人当真吗?”
“我说我这里有根姻缘红绳,可以帮你算一算。但是他拒绝了。”
徐更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有种自己一边当红娘一边干着拆人姻缘的坏事,哪天应该叫上醉玉去建几座庙才是,“罗衣,那时候你们才从棺材里醒来不久,既然都没有记忆,也没有认识的人。你觉得,听疏在镜子里面看到的人会是谁?”
听疏看见的是他。
他看见的是听疏,听疏看见的人是他。
“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从浅变深,顾虑也就更多了。罗衣,如果我们刚认识就能帮你恢复记忆,你还会犹豫吗?”
徐更疏没等自罗衣说话,就先一步替他做了回答,“你不会,你只会如饥似渴的问我,能不能再快点?”
“罗衣,你的心早就变了。你怕恢复记忆以后,真正的现实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不敢面对这一切。如果你现在说一个不字,我可以让师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我们也能正好出发去找那枚灵丹。反正他老人家不会在乎,你也不用付诊金,不用担心没治病就先花了钱。”
徐更疏的冷幽默并没有让自罗衣高兴起来,他的心绪沉重,原来真到了这一刻,人才能问出自己一大堆被深埋在心底的问题。他自欺欺人太久,每次都用各种油腔滑调的措辞安慰自己,但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我会想办法和他讲,明天我们单独找一个地方。恢复记忆的事情也先不要告诉听疏。”
自罗衣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慌乱的心平静下来,一群蚂蚁从他脚边爬了过去,规规整整的没落下一只。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一只蚂蚁,不需要思考只要按部就班的跟着做事就好,醒过来后的每一天,都迷雾重重,自罗衣疲累到极致。
“你想清楚就行。”
徐更疏自认为他快成红娘了,还是一分钱不收并且操碎了心的那种。
“你放心。”
自罗衣做了的决定就不会再改,哪怕整个过程都透露着痛苦,但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又要怎么做。
“你先过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徐更疏答应了,把这片安静的地方留给自罗衣,轮椅在地上缓缓移动发生声音,让自罗衣宛如热油沸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徐更疏上次和他说找到恢复记忆的法子时,他只觉得还是太慢,结果眨眼间就到了那一刻,原来时间真的能映衬出来人的情绪。
他一条腿搭在地上,另一条腿翘在下面的横着的栏杆上,自罗衣望着周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谁呀——”
他没抬头,地上的蚂蚁有一大半都进洞里面去了,只剩下几个跟在队伍最后面左顾右盼地像是在侦查。
来人没说话,脚步声停住了,人也是。
其实他那一问完全是多此一举,自罗衣知道这个时候会来这边的只会是听疏,他那双眼睛牵肠挂肚地盯着自己,跟护食儿的松鼠有得一拼。
“怎么不在里面待着?外面起风了,挺冷的,你穿的单薄,要是冻——”
自罗衣话音没落,就被一具温暖的身躯抱住了,热气通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让他也变得暖烘烘的。他说外面凉,说听疏的衣裳单薄,但其实自己的衣裳也厚不到哪去。
在外面站了许久,自罗衣被冷风吹着,那点子忧郁在不留情面的风看来,完全是矫情又造作。于是它又善解人意的给自罗衣送来了“鼻涕直流”和“浑身哆嗦”。
而现在被抱着,听疏身上的暖意就像是给冰天雪地里冻成棍的蛇浇了一桶刚烧开的热水,白乎乎的,冒着蒸腾的热气,烫得皮开肉绽。
契约会相互影响,自罗衣猛地又想起来这句话,他一把推开听疏,那桶热水被掀翻,全都倒在了他身上,一瞬间灼热到让人窒息的痛苦传来。
“听疏,这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