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审计师。”沈嘉俞整理了一下措辞,“我其实不怎么关心娱乐圈的事情,也从不搞直播,我家还没这个病房大。”
“我有一个不爱我的妈,还有一个不爱我的爸。”
沈嘉俞说得轻巧,仿佛是在介绍家门口的两棵枣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我的工作很忙,特别是到年底的时候,简直就是空中飞人,全国各地到处跑。哪里有项目,哪里就有我们审计的身影。”沈嘉俞顿了顿。
“年中的时候会有中报,有些上市公司也要出报告,我那时候在数鸡,那些鸡到处乱跑,每一次数出来的数字都是不一样的,我数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知怎的一阵眩晕,再睁眼就来这了。”
“还不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这应该算是工伤吧?你说公司会帮忙办后事吗?是不是领导心怀愧疚给我烧了好多好多的钱,才让我遇到了你?”
沈嘉俞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
可裴砚池却越听越觉得胸口发闷。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好不好?”
他听不得。
他怕真的失去沈嘉俞。
他以为沈嘉俞这种性格,应该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人爱他疼他,陪伴他度过每个人生中重要的节点。
是应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一段轰轰烈烈而不平庸的少年生活,一份轻松又感兴趣的工作。
至少不是像这样。
但是不是的,沈嘉俞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看,我的世界也不完美。”
沈嘉俞话毕,裴砚池拥住了他。
他的力气很轻,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裴砚池只是虚虚地圈着他,却透着莫大的暖意,想要融化上辈子在沈嘉俞心里结的冰。
他的沈嘉俞应该活在骄阳下,是被温暖簇拥着长大,被爱意滋润着生活的人。
“上天或许觉得我不应该一辈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我遇见了你。”
沈嘉俞靠在他的肩窝,透过他的皮肤,似乎能听到从心口传来的咚咚声,一次一次,敲击着彼此的心灵。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裴砚池看向墙壁上的电子挂历:
5月20日。
“五二零?情人节。”裴砚池隐约听说过这个新节日,好像在年轻人圈子里还挺重要的。
但他之前没谈过恋爱,所以一直没当回事,再加上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是我忘记了,晚上给你补偿好不好?”
沈嘉俞:“我现在的身体好像不太能……”
“就不能是正常的补偿吗?”他点了点沈嘉俞的额头,笑道,“怎么?你馋了?”
说来这事情也怪他,要不是每次问沈嘉俞讨奖励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扯到这个方向,沈嘉俞也不至于“应激”成这样。
“……”沈嘉俞被他说得没脾气了,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嗔怪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裴砚池:“你想吃些什么?晚上我去买。”
沈嘉俞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的红色小鱼挂坠,表情很认真:“裴砚池,5月20日是我真正遇见你的那一天。”
是我,遇见你的那天。
不是沈嘉俞遇见你的第一天。
良久沉默。
裴砚池缓缓靠近,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很短但却不急,没有长久的缠绵,不及平常的滚烫,但依旧能够诉说出满怀的爱意。
“再亲一个。”
沈嘉俞被他逗笑:“那你刚才干嘛不拉得久一点?”
“怕你喘不过气。”裴砚池委屈。
好嘛。
不走质,改走量了。
说到纪念日,沈嘉俞是在穿过来的第二天就和裴砚池领证的,因而5月21日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你这日子也选得太好了。”
裴砚池根本没仔细选,那时候的他哪会想到沈嘉俞是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当时就想着赶紧把协议签了,敷衍了事。
因此他更愿意相信是冥冥中注定了他们一定会在一起,才会凑出这两个吉利的纪念日。
“还有一个日子也选得很好。”
沈嘉俞思考了一会儿,不明白裴砚池指的是哪个纪念日。
“我们的第一次,在跨年夜。”
沈嘉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小嘴巴!
*
今天裴砚池准备了鸡蛋羹,米饭煮得软烂,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滑入嗓子里。
沈嘉俞还在恢复期,本来就胃口不好,胸口的伤口又会因为吞咽而拉扯钝痛,能多吃一口裴砚池都要谢天谢地了。
“你别喂了,我手又没问题,等一下门口路过的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沈嘉俞想抢过勺子自己吃,又被裴砚池拒绝了:“没人往里面看。”
这话说得没错,特别是在望城这种地方,裴砚池这段时间连帽子口罩都懒得戴了,网上偶尔有流出的照片,但也被工作室很快撤了下来。
总而言之,现在他们在望城就相当于素人。
裴砚池做什么事情都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而且医院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会注意这个的。来,啊——”
沈嘉俞瞥了他一眼,乖乖张口:“你逗三岁小孩呢。”
“你可不就吃这一套?”
裴砚池还真要吐槽了,现在三岁小孩都比沈嘉俞吃得多。
再这样下去又得瘦了。
他是真的怕了。
“你要把肉养起来,这样才不会那么容易生病。”
沈嘉俞又被他塞了一口鸡蛋羹。
搞半天这个裴砚池是在这里培养传奇耐杀王呢!
“不想吃了。”沈嘉俞皱眉。
真不是他娇气,虽然没吃多少,但他觉得食物好像已经顶到了喉咙管。
裴砚池嘴上说着让他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但是沈嘉俞只要表现出难受,他还是乖乖顺从。
因为伤口的影响,裴砚池不敢像在家里那般给他揉胃,只能搀着他绕着病房走几圈。
没事,慢慢来。
少食多餐,养肥不行,至少能不掉称了吧?
他现在牵着沈嘉俞的手都觉得那骨节分明得硌人。
沈嘉俞好久没有出门了,看着窗外那几抹绿色,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要生锈了。
“外面空气不好。”裴砚池打住他的念想。
沈嘉俞不信。
“我要去问医生!”
*
医生查房时说沈嘉俞恢复得不错,走之前还着重夸了一下这位尽职尽责的家属,寸步不离守着病人。
裴砚池面上平静,沈嘉俞却看出他内心的狂喜。
他拿影帝被认可的时候,都没有在医院被医生认可这么开心。
“这不一样,影帝什么的都是别人给的,这个荣誉是靠自己挣来的。”
沈嘉俞当然明白“别人给的”的意思。
关于裴砚池是书中人的身份,沈嘉俞尽量做到闭口不提。
“好啦,其实也不用这么沮丧,我始终相信有更高维度的存在。”裴砚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好像在自己催眠自己。
其实他还是害怕的,尽管肖凌带来了李若风的消息,他也无法真正做到像以前一样坦然面对自己的人生。
一个人要怎么接受自己的人生是完全虚构的,裴砚池不知道。
这一点,李若风没有在小说里给他加上。
沈嘉俞看着他有些逃避的眼睛,捧着他的脸,逼他正视自己:“你觉得你是有意识的吗?你的每一个动作是自己想做的吗?”
你的每一次呼吸是遵循自己的意愿吗?
沈嘉俞见他不答,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是一个真真正正存在的人,要不然你不会爱上沈嘉俞,不会搅乱了既定的剧情,不会迫使李若风来到这个世界修改我们的命运。”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
每一分每一秒,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真实的。
在雪山上的时候,沈嘉俞已经用身体向他证明了他们的存在。
也许这件事对于裴砚池还是一个心结,可是沈嘉俞希望能够帮他解开。
如果语言不行,如果身体不行,那就让时间和爱意来证明。
我们活着。
裴砚池抬眸看向他。
旁人看来,可能一直是裴砚池在照顾沈嘉俞,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但裴砚池从来都明白,一直是沈嘉俞在用他的能量温暖他。
每当关键时刻,撑起裴砚池的从来不是李若风赋予他的天赋、强大的心理,而是沈嘉俞无时无刻自然流露出来的爱意。
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一双清瘦的手抚上沈嘉俞的脸,鼻尖对上鼻尖的那一刻,仿佛时光倒回到了他们刚上恋综那会。
青涩、生疏,带着刻意的小心,连目光都不敢接触,却像是天生有着刻在骨髓里的暧昧,推着他们不断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
裴砚池想起了那根3.7cm的百奇饼干,掉在地上,当时他们觉得这个距离是那么的短。
而如今,也许他们的距离不再能用正数来衡量。
裴砚池的手指尖滑过他的眉梢、眼尾,一路顺到他的唇,两片柔软交织。
此刻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我爱你。”
沈嘉俞轻轻蹭过他的鼻尖:“我知道。”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