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池不敢去看他的脸，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山如此之高，他以为从这里到半山腰的停车场只有一小段距离，可现在却变得异常遥远。
雪地一片白茫茫，山风吹拂，带上一层雪雾，几乎让人无法辨别方向。
忽然一抹灰色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是小花。
小花说的话裴砚池听不懂，但他知道，小花这是在为他带路。
他逼迫着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裴砚池抱着沈嘉俞，那具身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本该变得沉重，但他却觉得沈嘉俞格外得轻。
轻到好像他一不留神，沈嘉俞就会从他怀里离开。
“沈嘉俞！不能睡！”
冰冷的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流到了他的围巾上，晕开一小圈水渍，在这天寒地冻中又结成了硬块，硌在裴砚池的颈间，仿佛要扼住他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跑了好远好远，终于看到了停车场的影子。裴砚池的喘息越来越重，怀中的沈嘉俞呼吸却越来越浅。
还剩几步了。
小花在前面带着路，避开为裴砚池提供最优的路线。
“！”
裴砚池脚底一滑，整个人跪在雪地里，却把沈嘉俞稳稳地朝上举了些，丝毫没有让他受到二次伤害。
“怎么了？！”肖凌跑过来。
程连似乎也冲了过来……
救护车上仪器响个不停，裴砚池却好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一样。
他不知道刚才他是怎么上的救护车，沈嘉俞是怎么躺在这里的，就像喝酒断了片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砚池的手套早就不见了，一双手裸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的目光黏在了沈嘉俞身上，又不敢去打扰抢救，坐在一旁两手交叠，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好看的薄唇也被咬出了血。
沈嘉俞躺在救护车的简易床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想要缩成一团，又被医护人员强行打开。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眼紧闭，意识却还清醒，嘴边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不行，得开胸。”急救医生皱着眉看着仪器上的血氧，“你是病人的丈夫？”
裴砚池拉回思绪，点头。
“病人是张力性气胸，胸腔积气会把肺压扁，现在要扎针放气，有出血和感染的风险，不做的话会危及生命。能听懂吗？”医生的语速很快，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裴砚池的心里。
裴砚池来不及思考，手上先做出了动作，他接过医生递来的简易知情书，颤抖着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手指几乎要握不住笔。
医生从他手中抽回知情书，戴上手套，用碘伏迅速擦拭沈嘉俞胸口的皮肤。
那片肌肤白得透明，裴砚池甚至有一种他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错觉。就像是电视剧里的特效一样，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然后回到他本应该存在的地方。
套管针刺入，“嘶”地一声，高压气体几乎是瞬间喷涌出来，沈嘉俞被两个小护士按住身体，表情痛苦。
他还有感官，能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响声，能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响声，能感受到裴砚池的害怕、紧张。胸口的憋气感逐渐缓解，但依旧疼，生理性的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里溢出来，冷汗早就打湿了里衣。
“不要翻身，不要大幅度抬手，呼吸尽量浅一点。”
医生将针芯拔出，软管留在沈嘉俞的胸腔里，扶着让他半坐起来。
沈嘉俞不看也知道裴砚池就蹲在他的身边，他身上应该还有好闻的雪松味，只不过这一次他被罩上了氧气面罩，不能像以前一样深深嗅闻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但裴砚池听得真切：“没事了，没事了。”
裴砚池的手紧紧握住他，将他的右手贴近自己的鼻尖，试图用鼻腔喷洒出的热气去暖沈嘉俞犹如寒冰一般的手指尖。
血氧慢慢回升，心率也逐渐平稳下来。
“先生，您让我们先给您爱人扎个针。”空间本就狭小，小护士在一旁有些局促。
裴砚池松开他的手，又拽上了他的衣角。
沈嘉俞没什么力气说话，因着疼痛也不想睁开眼，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来安慰裴砚池。
没事的。
他沈嘉俞有一身逢凶化吉的本事，这一次一定会平安度过。
裴砚池看着他努力上扬着的唇角，很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捏着沈嘉俞衣角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去胡思乱想了。
“没事。”
沈嘉俞拿没扎留置针的手顺着感觉去拂他的手背。
在他的印象里，裴砚池一直是个小火炉一般的存在，冬天的时候他常常会靠着裴砚池的身体取暖。
怎么他的手变得那么冰了。
温润的氧气通过面罩输入沈嘉俞的身体，胸口原本紧绷的感觉一点一点褪去，疲惫也终于涌了上来。
*
被转运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急诊已经准备好了，还没等裴砚池张口问些什么，沈嘉俞就被直接推入了抢救室。
望城的医院人不多，裴砚池靠在走廊墙壁上，一双深黑色的眸子盯着抢救室的红色灯光。
肖凌和程连开车跟在救护车后，此时也赶到了急诊室。
“怎么样了？”
“……张力性气胸。”裴砚池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在抢救。”
肖凌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没事的。”
经程连掉进冰裂缝那件事后，肖凌也是一阵后怕，才决定拍摄时让救护车和急救医生一同在片场预备，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处。
裴砚池蹲下身，将脸埋进双腿之间。
李若风告诉他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时，他没有怕；沈嘉俞默认了李若风的说辞时，他也没有怕；知道李若风的预言真的成真的那一刻，沈嘉俞痛苦地捂着胸口的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害怕”这两个字的感受。
抢救室的门打开，裴砚池猛地站起来，循着门缝，他看到沈嘉俞半躺在手术床上，面色平静。
一名护士遮挡住他的视线：“病人有胸腔出血的情况，家属过去签个字。”
裴砚池怔住：“胸腔出血？刚刚不是没事了吗？”
“拍了胸片，有出血情况。”
肖凌率先冷静下来：“你先去签字。”
对，先签字。
签字了才能做手术。
裴砚池好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了。
他靠着医院纯白色的瓷砖，盯着抢救室的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好像他眨眼那会儿的功夫就会错过些什么。
……
“手术成功。”
*
转到普通病房后，沈嘉俞的状态便好了许多。
裴砚池悉心照料，守着他身旁一刻也不离开。
肖凌他们每隔几天就来探望，弄得沈嘉俞都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该不好意思。”肖凌换着花样带果篮上门，“要不是我一定要拍雪山的景，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沈嘉俞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真的不是肖凌的问题。
“那天还有个人坠崖了。”肖凌八卦道，“听说那人精神不正常，救回来了之后一直吵着要回自己的世界，警察让他报家庭地址，你猜怎么着？这人居然像真的中了邪一样，有头有尾地报了个什么上海浦东新区……”
沈嘉俞和裴砚池不约而同陷入一阵沉默。
“后来就把他收到精神病院了，听说他现在还在闹呢！”肖凌叹了一口气，“估摸着是摔下来摔傻了。这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也是牛批。”
裴砚池借着沈嘉俞要休息的由头，将肖凌连同那个果篮一起推出了病房。
“下次不要带了，沈嘉俞吃不了这玩意。”
带了也是进他的肚子。
回到病房，裴砚池又老老实实趴在沈嘉俞的身边。
裴砚池不敢动他，他身上又是引流管，又是留置针，还有各种仪器连着，发出滴滴的机械音。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沈嘉俞看着他的脸有些无奈，“都结束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那个李若风会不会再使绊子……沈嘉俞，我真的怕。”
沈嘉俞完全理解裴砚池的担忧。
其实对于裴砚池而言，李若风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他不知道李若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李若风今天可以让沈嘉俞在雪山上突发血气胸，明天就可以……裴砚池不敢再想。
“他都被关精神病院了，听肖凌这样说，一时半会儿他估计回不了那个世界，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的。”沈嘉俞开着玩笑，去捏他的手掌心。
裴砚池低头，看到他手臂留置针处的淤青。
“沈嘉俞，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跟只黏人的大狗狗一样。
“至少今天我们都好好的在这里。”
他明白裴砚池的思虑，裴砚池想要长久而稳定的感情，想和他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可是李若风的出现带给这段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可是沈嘉俞觉得，他们两个的相遇，本来就是一种不可思议。
相遇已经如此不易，为何不珍惜眼下的点点滴滴。
“好了，你上次蒸的山药特别好吃，你能再给我弄点吗？”沈嘉俞揉揉他的发顶，笑得灿烂。
“嗯。”
*
拔管后逐渐行动自如了起来，沈嘉俞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小腿，坐回了病床上。
“好久没下地了，有一种回到婴幼儿时期学走路的感觉。”
裴砚池牵着沈嘉俞的手没有放开：“你还记得自己学走路的感觉？”
“当然不记得了。”
谁能记得自己一岁那会儿的事情啊。
“那你能给我讲讲，你那个世界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