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欣又絮絮叨叨劝了许久，核心思想就是恨不得直接把他撵出病房。

许妄无奈地安抚了她几句，将同意出行的消息发在了“火锅小分队”的群里。

几乎是瞬间，群名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跨年小分队”。

【刘佳】：热烈欢迎最后一位成员归位！全员集结完毕！（礼花炮.gif）

【陈小樱】：我就说他会来。

【张简】：啧，失策了。

【W】：？

【朱佩铮】：没什么，妄哥，就是我们刚才拿你会不会来参加组织活动这件事打了个赌。初衷是有两个跨年计划选不出来。不过现在你来了，陈小樱的计划就胜出了。

【W】：什么计划？

【陈小樱】：通宵桌游之夜！

【刘佳】：耶！

【张简】：喂喂，真的没人想去河边放孔明灯吗？跨年许愿啊，多浪漫！

【陈小樱】：行啊，等会儿大冒险你输了，我就让你去河边放一宿，冻不死你算我输。

【张简】：TOT。

【贾文良】：那个……我可以带作业去吗？

【朱佩铮】：不可以。

【陈小樱】：撕碎。

【刘佳】：扔掉。

【张简】：警告！检测到本群违禁词“作业”，黄牌警告一次！[哨声]

【陈小樱】：那我们去谁家集合？

喧闹的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突然，一个平时几乎不冒泡的头像晃了出来。

【烦人精】：可以来我家。

【朱佩铮】：！果真？

【陈小樱】：就是传说中坐落在本市城郊的那片别墅吗？！

【贾文良】：裴神家里有很多书吧。

【刘佳】：我要去！

群里闹得翻天覆地，许妄却始终没等到裴麟再出声。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烦人精”的备注，只觉胸口闷堵得厉害。他忍不住点开了他们的聊天框，才发现上次发消息已经是十多天前了。

许妄点开他的头像，将备注名更改回了“裴麟”。就在他准备退出时，手机连续震动了两声，屏幕上弹出一条私聊。

【裴麟】：去我家，可以吗？

许妄愣住，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W】：可以。

简单两个字发出去，他才惊觉，他们之间已经变得这么生疏了。

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愈发浓烈，许妄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W】：为什么专门私下问我？

【裴麟】：因为你没有在群里说可以。

【W】：抱歉，刚才有点事，才看到。

许妄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撒谎。

【裴麟】：嗯。

【裴麟】：那明天放学以后直接去我家？

【W】：好。

【裴麟】：那明天……一起走吧。

许妄呼吸一滞。自从裴麟问他要孟淮的联系方式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放学一起走过。

从前一直撵不走的人，现在再想要，竟已成了妄想。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拼不回去了。

许妄有些后悔了。

这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往前走了，可现在只要裴麟向他展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感，许妄就觉得自己先前的所有坚持都仿佛被瞬间瓦解。

滔天的悔意从他心中无可控制地满溢，如果不是理智维持，他现在恨不得把裴麟从别人手上抢回来。

抢回来……

这个念头在许妄的心头起起伏伏，每次在窜出来的时候，就又被他的理智和道德感压了回去。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不管不顾一次。

2025年的最后一天，暮色淡淡笼罩校园，周三的晚风带着年末的微凉，吹散了课堂上最后的疲惫。放学的铃声远去，小分队的几人每人拎着一个行李箱，三三两两地跟在裴麟身后，一起走到了校门口。

为了好好招待他们，裴麟特意嘱咐家里的司机，把家里那辆最长的座驾开了过来。

于是几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辆显眼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

“哇，豪车！”朱佩铮和张简瞬间来了兴致，几乎同时快步凑上前，围着车身好奇地转了一圈。

“张简，快快快，给我拍个照！”朱佩铮把手机丢给张简，人已经扶着车门摆好了姿势。

跟在后面的贾文良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忍住多往车身上看了几眼。到底是男孩子，骨子里天生就对豪车没有抵抗力。

可裴麟敏锐地察觉到，许妄的视线仅仅在车身上短暂停顿了几秒，便淡淡挪开，仿佛并没有对着车生出半点多余的兴趣。虽然裴麟的本意并不是把豪车开来显摆，但看到许妄平淡的反应后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他好像总是这样，满心欢喜地想把自己眼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许妄面前。可到头来，这些东西却从来都不是对方想要的模样。

“我说你们两个，能别这么土鳖吗？就算是豪车也收敛点好吧，赶紧上车了！”比起几个男生的咋咋呼呼，刘佳显得淡定从容多了，但她刚才其实早就和陈小樱凑在豪车旁偷偷合了张影。

众人陆续弯腰钻进车里，裴麟一直站在车边，等到许妄最后一个钻进了车里，才跟着上了车，正好挨在许妄边上。

这辆加长豪车内部空间比起别的轿车来说已经算大了，可一下子挤下七个人，落座后仍稍显局促。不过大家都正是兴奋的时候，尤其是朱佩铮和张简两个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聊开了。

“太酷了，真希望我爸好好努力，也给我买一辆这样的！”张简十分稀罕地摸了摸车座，自从坐上这辆车以后，眼睛就一直瞟来瞟去的没有停下来过。

“同意，四十来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朱佩铮赞同地附和。

劳斯莱斯行驶得格外平稳，坐在车里几乎感受不到丝毫颠簸。裴麟挨着许妄落座，本想借着车身晃动悄悄靠近，偏偏车身稳得没半点机会。即便如此，两人肩头相贴的方寸距离，依旧让人心头泛起几分滚烫。

别想多了。裴麟暗自告诫自己。

冷静冷静，别……另一边，许妄悄悄敛着呼吸，只敢把视线落在窗外。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做出些丢脸的反应。可越是刻意忽略肩头相触的触感，那股异样的燥热就越是清晰。

这反应，落在裴麟眼里，反倒成了刻意的疏远。于是他也只能苦着脸，无奈地尽量往一旁挪了挪身子。

周遭热闹的氛围，始终消融不了两人间那层难以言喻的隔阂。两人一路无言，除非被谁搭话时，才会礼貌性地敷衍附和两句。

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陈小樱见状，默默点开手机里那个没拉许妄和裴麟的小群。

【陈小樱】：都记得今晚的计划吧？

【张简】：111

【刘佳】：sure。

【朱佩铮】：他俩真吵架了？你们之前说，我还不相信，现在才发现他俩都不说话。

【贾文良】：你脖子上的那颗东西是摆设吗？我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朱佩铮】：你都发现了！什么时候？他们明明平时也会说话啊。

【贾文良】：从除了在教室，平时几乎见不到他俩走在一起开始。

【张简】：你们别都看手机啊，稍微聊几句，不然空气要安静了。

刘佳闻言配合地收起手机，随口聊起了最近热播的某部电视剧。陈小樱一秒接话，轻轻松松把场面活络了起来。

裴麟的家离市区比较远，一行人抵达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欢迎各位的到来。这是少爷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呢。”一早等在别墅大门边的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上次许妄不是来过吗？”朱佩铮下意识问。

想起上次在此留宿的光景，许妄和裴麟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管家这才注意到了走在最后的许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总觉得一阵熟悉，好半天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在峙山的那个孩子？”他想起那时差点就要把许妄请上车来坐，就觉得命运这东西还真挺奇妙的，“原来你是少爷的同学啊，那那天……”

“那天还不是，”许妄打断，“我是后来才转校的，碰巧而已。”

管家了然点头：“那你和我们少爷还挺有缘分的，之前也来这里过夜过吗？可惜少爷喜静，我平日不常在这，应该是没碰上。说来那天我原本还想捎你一程的……”

管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原本还想”这种前提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何况这是两人不算太友好的开端。

他刚想换个话题掩饰尴尬，陈小樱就追问：“什么什么，后来为什么没捎？”

管家也是惯会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已经找好了说辞：“后来才想起有件急事要办，不顺路了。不过那天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和这位同学解释，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许妄往裴麟的方向扫了一眼，后者则平淡地目视着前方，全然没有半点别人帮他圆谎的。

不过这人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妄懒得和他计较。

“那他们真实太有缘分了。”陈小樱见管家好像并不知道许妄和裴麟小时候见过的事，也就没有再八卦。

裴麟当然不想回想自己当时到底有多装，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坐在车里的那个自己拉出去，然后跪着求许妄快上车。

“晚饭准备好了吧？”

裴麟一开口，管家就恢复了平日里专业沉稳的模样，侧身抬手引着众人往餐厅走去：“早已备好，行李我会帮各位处理的，几位这边请。”

或许是裴麟安排得太过周到，又或是别墅内的陈设太过奢华精致，几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由得放平缓了几分。

裴麟从容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朝着管家点了点头：“这样就可以了，今晚我希望这里只有我和我的朋友们。”

管家会意一笑：“明白，少爷。那吃完饭所有的餐盘保持原样就可以，我明天再找人来收。”他说完这句话，利落地退了出去，“那就祝各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待管家身影消失，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误闯天家吗？”朱佩铮由衷感慨，率先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早知道这么正式我就穿好看点来了。”张简一边附和，一边迅速挨着他落座，贾文良紧随其后。

陈小樱和刘佳还在望着屋内欧式古典的装潢摆设啧啧称奇：“裴神，你家的装修风格也太有品位了，奢华又不失典雅。”

裴麟淡淡应声：“是我妈妈亲手设计的。她是个建筑设计师，硕士也是在法国读的。”

“也太厉害了吧！”陈小樱一边感慨，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着刘佳也赶紧坐了下来，“我原来以为你家只是有钱了一点，没想到还很高知！”

这时许妄缓步走近，才发现偌大的圆桌旁，唯独裴麟身侧还空余一个座位。刚才他和裴麟一路挤着过来已经让他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心跳了，现在还要贴着他坐……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许妄，快过来坐呀！”空位另一侧的陈小樱热情地招呼，伸手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许妄压下心底的波澜，也不想显得自己多矫情似的，硬着头皮就坐在了那。

陈小樱见状立刻笑着提议：“正好咱们就这么定位置了，待会儿玩游戏也原样坐着，省得再重新排位。”

在座众人随口附和了一声，压根没给许妄插嘴表态的机会，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裴麟家的东西其实选材不差，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迁就裴麟的口味，这些菜里一点香料都没有放，吃起来难免寡淡。但好友相聚，吃什么从来无关紧要，难得凑在一处，本身才是最要紧的事。

“哎，我提一杯啊，”张简率先端着杯果汁站了起来，“我们不讲什么酒桌文化哈，我就是纯高兴，带头喝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

张简这一杯果汁下去，场上的气氛顷刻间又热络了起来。

许妄想到自己到现在还没开口说点什么，就有点心不在焉，怔怔望着眼前满桌菜肴，并没有什么胃口。难得瞅见一道合眼缘的，刚伸筷想去夹，偏偏和另一双筷子撞了个正着。

许妄动作一顿，眼睁睁看着那双筷子抢先夹走了他看中的那块肉，稳稳落进了自己碗中。

“够吗？”裴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许妄半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怎么办啊，心跳快得就像要猝死了。他不会真猝死吧？有人会被喜欢的人的几句话激得猝死吗？

那这种死法也太窝囊了吧？

许妄又想了想。

其实……也挺幸福的。

不对啊他在想什么？

“说话。”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许妄侧头，在今天以来第一次对上了裴麟的视线。

靠啊，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裴麟这么好看？以前也觉得好看，但是现在为什么更好看了！

“够，够了。”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后，许妄又在心里千悔万悔。

他怎么又搁这结巴了？！丢死人了！

“好。”裴麟总算放过了他。

许妄松了口气，将那块肉夹到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还是没什么味道。

但还没等他缓过神，裴麟的筷子就又一次落到了他碗里，这次放下的是一片蘑菇。许妄抬眼看向他，只撞见裴麟噙着一抹浅笑。

他迟疑片刻，还是夹起蘑菇放进嘴里慢慢咽下。

紧接着，裴麟又给他夹了块土豆。

许妄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他这种意义不明的行为：“吃你自己的，总给我夹菜做什么？”

裴麟脸上笑意未散：“有意思。”

“你说什么？”

“我每次给你夹菜，你都像被触电了一样。”

“姓裴的！”

“但是又很乖，给你夹什么你都吃的干干净净。”裴麟语速极快地说完，不等许妄继续发火，便立刻转回头坐正身子，再也不肯侧过脸来。

不能多说话，怕许妄不理他，但是又实在忍不住偶尔犯犯贱。

不过只能偶尔这样。裴麟在心里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