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英语课上，裴麟的试卷被英语老师拿去给大家对答案。

“我上班批改的第一张卷子就是这份，没写名字，我一改全对，我还高兴呢，结果改到第二张就傻眼了，一看也没写名字。”英语老师说着，抬眼瞥了朱佩铮一眼，“朱佩铮，你有什么感想？”

朱佩铮从容接话：“感想就是，原来我和裴麟在老师心里分量一样，就算不写名字，您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全班瞬间哄笑一片。

只有裴麟没笑出来。

他昨天交试卷时明明全是乱写的，怎么可能全对？

等到试卷重新回到他手上，裴麟认认真真地前后看了一圈，确认这绝对不是自己写的。

如果不是他写的，那……

裴麟下意识往边上看了眼，却正好对上个仓皇转移的视线。

好了，他知道是谁干的了。

【旺旺碎冰冰】：大师，他好像真的不喜欢我。

【旺旺碎冰冰】：我跟他说我喜欢上别人之后，他反倒格外上心帮我，对我的态度比以前还好。

许妄当天晚上回到寝室，就收到了那个树洞客户的消息。

怎么办啊？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想到自己这还一团乱麻，许妄就很烦躁。

但他还是本着基本的职业操守，耐着性子回复：

【W大师】：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W大师】：也许你们还是有缘无分吧。

【旺旺碎冰冰】：可我还是很喜欢他，怎么办？

【W大师】：那就想想，你的喜欢对他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旺旺碎冰冰】：我不知道……但他说过我给他造成了困扰。

【旺旺碎冰冰】：但那之后我就收敛了很多，我还以为他已经习惯我的存在了。

【W大师】：那只是你以为。

【W大师】：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盼着他好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两个字：

【旺旺碎冰冰】：但我。

【W大师】：很难受对吗？

许妄想说他也好难受啊！

早就说狗都不谈恋爱了，谁知道喜欢一个人会难受成这样！

许妄一直以为，自己历经的坎坷早已远超常人，还以为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挫折能将他轻易击溃。

可他现在还不是像千千万万个为情所困的人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

为什么人的一生要经历这么多难过的事呢？

为什么他每每觉得一切就快要好起来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重重一击？

【旺旺碎冰冰】：我真的好难过。我不想放手，我真的不想放手。

【旺旺碎冰冰】：明明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好了，为什么还是要放手？

【旺旺碎冰冰】：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许妄发现，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一遍遍问着“为什么”。

可那些疑问从来不需要答案，因为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他默默退出了聊天页面，将今天这笔订单提前结束。擅自提前收尾，要赔付双倍违约金，但许妄已经不在乎了。

旺旺碎冰冰的暗恋结束了，他那刚刚认清的心意也没有了意义。

不被爱的人，终究要在这样寂静的夜晚，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他干脆注销账号，卸载了树洞APP。然后胡乱洗漱了一番就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才被铺天盖地的疲惫裹挟，沉沉睡了过去。

早读下课的课间，朱佩铮突然转头看向裴麟：“裴神，你被骗钱了？”

许妄耳尖一动。

“嗯。”裴麟淡淡应了声。

见他没有细说的意思，许妄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什么钱？”

“妄哥你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就我最晚刷到裴神朋友圈呢。”朱佩铮半翘着凳子坐，笑着调侃。

朋友圈？

许妄记得自己之前确实偷偷翻过裴麟的朋友圈，但那上面设置了“近三天可见”，除了空白什么都没有。他当时虽然遗憾于自己什么都没窥见，却也觉得这挺符合裴麟性格的，后来便没再刻意留意。

“刷到了，就是没仔细看，怎么了？”许妄面色平静地问了句，实则心里好奇得发痒，要不是为了绷着点面子，真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看看那上面到底发了什么

“也不算，就是买了个东西，付完钱别人不卖了，最后把钱退回来了而已。”裴麟没什么精神地解释了一句。他本来无意于引起谁的关心。但在昨晚发完朋友圈后，却在评论区收到了很多人的关心，唯独没有许妄。

他本来已经安慰好自己，觉得许妄一定是没看见，所以才没有过问的。

但他刚才说自己看见了，只是没在意而已。

原本不在意，听见朱佩铮问了，也就顺便关心地问了一句。

其实之前的种种，也都是这样吧？只是因为他总是铆足劲挤到许妄身边，许妄才会对他稍显亲近些。那些他自以为的“情感升温”，其实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许妄还是那个许妄，不喜欢亏欠谁也不喜欢主动亲近谁。他又何必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能打动他？他们之间的情感不过是建立在“朋友”的身份基础上罢了，一旦他想越界一步，所有的幻想都会崩塌。

他应该知足的，至少他们现在还能做朋友。

许妄已经对他足够仁慈了，在他接连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后，还愿意和他做朋友。再往前，就是不知好歹了。

“哦，那还好，起码没什么损失，你买了什么东西啊？”朱佩铮继续问。

裴麟目光淡淡扫过朱佩铮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随口回答：“围巾而已。”

“围巾？二手的？”朱佩铮说完又立刻摇了摇头，“我在说什么呢，应该是未拆封的那种吧？什么牌子的围巾你要特地找人买？”

还等不到裴麟回答，朱佩铮就抢答了一个最近比较流行的围巾牌子。

裴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朱佩铮立刻眼睛一亮，飞快翻出手机里的图片递过去：“不会是这一条吧？我最近刚好也在留意这款。”

裴麟草草瞥了眼屏幕，再度点了点头。

“居然真的是！也太巧了，咱俩眼光居然一模一样！”朱佩铮难掩兴奋，转瞬又悻悻叹气，“就是可惜这条围巾已经绝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发售呢。原本定价就高，现在更是一物难求，只能看着图片眼馋眼馋啦。”

一旁的许妄淡淡扫了眼照片，自始至终没开口搭话。

许妄拿出手机，悄悄点开购物软件搜起了朱佩铮说的那个牌子的围巾，页面跳出来里面最便宜的，居然也卖到了四位数。他指尖缓缓下滑，很快就找到了刚才展示过的那条深蓝色的长款围巾，只可惜商品页面明晃晃标着售罄二字。

不过即便没有售罄，一千八百九十九的标价，虽说在这个奢侈品牌里，这个价格已然算是平价，可于他而言，还是太过遥远。

许妄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把围巾的图片发给了楼景明。

【W】：你有渠道买到这款围巾吗？

楼景明家里是做外贸的，对这类高端品牌，自然比许妄了解得多。

消息发送没多久，对方就回了过来：奢侈品啊？你买彩票中奖了？

【W】：随便问问而已。

【楼景明】：行吧，我帮你留意留意。

许妄又对着那款围巾的图片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裴麟围上这条深蓝围巾的模样。

不过是凭空想象，心脏就没出息地慢了半拍，悸动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喜欢的人，当然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思绪缱绻间，他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学校里的时光总是在低头抬头间悄悄溜走。

自从决定和裴麟保持距离后，许妄发现裴麟也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如影随形，不再执着于为他讲题、关心他的生活，也再没有去医院陪过他。

那些不属于他的温柔，终于还是被裴麟尽数收回，满心欢喜地捧给了另一个人。

他当然能理解，一切回到正轨，他也该继续他死水一般三点一线的生活。

他只是……有些落寞。就像品尝过蜜糖的孩子，余味散去后总会不自觉地贪恋那点甜。他也需要一点时间去戒断。许妄不想把过去的种种当成一场空梦，他已经能够平静地接纳：裴麟曾炽热地喜欢过他，后来又克制地收回了。

许妄想，或许在很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曾有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目赤诚地走向过他。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安慰着自己时间总能让他淡忘一切，可小半个月过去了，许妄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一样。

岁末将至，十二月的冷空气似乎想将这一年的痕迹全部抹去。许妄回望这一年，只觉人生无常。

家庭的巨变曾将他拖入深渊，他本已做好了在废墟中消沉余生的准备，偏偏上天又和他开了个玩笑，把裴麟带到了他面前。而现在，裴麟又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一时间，许妄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没有遇见过裴麟，他大概能更坦然地去接受自己的命运吧，而不会像现在一样。窥见过一角天光，就不想再回到黑暗了。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贪心？

“问你呢，妄哥？”朱佩铮晃了晃许妄的手，总算将许妄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什么？”许妄眼神虚焦一瞬，才对上朱佩铮的脸。

“元旦啊，”朱佩铮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魂不守舍，“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许妄心跳漏了一拍，佯装镇定地轻咳一声，掩饰性地翻了一页书：“没想什么，元旦怎么了？”

“我们准备一起跨年，一起啊。”隔着过道的刘佳回过头看他。

“哦……”许妄还没来得及过脑子，那句藏在心尖上的话便脱口而出，“裴麟去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裴麟去不去，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操心了？更何况，那人现在分明有更想陪的人。“不去哎，”朱佩铮面露遗憾，刚想接着诉苦，一旁原本正埋头和习题册死磕的裴麟却突然抬起了头，“我去。”

朱佩铮瞪大了眼睛，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真哒？裴神，你刚才不是说没空要回家吗？”

裴麟低头不语。陈小樱眼疾手快，从身后给了朱佩铮一记闷拳：“裴神现在又有空了不行吗？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行行行，我当然一百个欢迎！”朱佩铮揉着后脑勺，又扭头看向许妄，“那你呢，妄哥？裴神都松口了，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我……看情况吧。”许妄含糊地应着，心跳却因为那个简简单单的“去”字变得杂乱无章。

“别看情况啊——”

“许妄家里是真有事，”陈小樱又是一拳打在了朱佩铮头上，然后客气地朝许妄笑了笑，“许妄，有空一定来哈，热烈欢迎！”

许妄愣愣地点了点头。

其实只要不是工作日，丁欣都恨不得他离医院远点。她总念叨着，说他学习压力本就重，要是再整天困在病房，没病也要闷出心病来。

虽说许妄一直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可这一次，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雀跃。

明明理智告诉他，维持现状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是最安全的，可身体里的本能却像受了蛊惑，不由自主地想要向那个人靠拢。

最后许妄只是刚开了个头，丁欣便已是双手双脚地赞成。

【老妈】：你这个年纪就是该多出去玩玩。说实话，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妈妈不担心你成绩有没有被影响，也不担心你将来有没有出息，就怕你变得孤僻。阿妄，你以前很喜欢笑的，但除了上次你那么多好朋友来找你，妈妈很久都没见到你高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