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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遗嘱

施塬搬来一把椅子,和周赋生一起坐到了窗边。

今天的天气很好,窗外微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婆娑的树影投映在窗台上,柔和的光斑随风而动,散落在两人的身上。

“这个给你。”施塬将一个包装盒递给周赋生。

周赋生看着盒子上助听器的图案,没有接。

“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

“你就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喝我半瓶水也要还我五毛钱,”施塬收回手拆开了包装盒,“你这么精打细算的一个人,把我车开去当碰碰车的时候眼睛怎么也不眨一下?是笃定了我找不到人还了吗?”

周赋生无言以对,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

“我会还你的。”

沉默了半天,周赋生只能干巴巴说出这几个字。

“你怎么还?”施塬撕开电池外的膜,把电池放在一旁静置。

“我有一张卡,之前里面有十万多块钱,”周赋生说,“是我当初攒给何云乐的医药费,他走了以后,处理完后事,里面还剩六万多,我一直没有动,我可以先还你一部分。”

“不要。”施塬把电池装进助听器开机,把音量调到最小。

随后他站起身来,转到周赋生面前,他微微弯下腰,在周赋生越睁越大的眼睛中,把助听器戴在了他的左耳上。

“音量怎么样?”施塬问。

施塬靠得太近,周赋生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的清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自从他住院以来,他的所有似乎都被施塬包揽,这就包括了他平时换洗的衣服,就连大哥都没插得上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和护士有什么问题也都会在第一时间找施塬,仿佛施塬是他的监护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链接在了一起,但周赋生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自己欠施塬的钱。

他们以前是警察和受害者的关系,而现在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这么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是更近了一步。

不过这样的关系,也并不能让周赋生平静面对施塬越过社交距离、放在自己耳朵上的手指,尽管他的耳朵并不敏感,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施塬指腹上薄薄的茧,他忽然觉得心脏有点微麻的酥痒,可明明施塬的指尖触碰的是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更应该痒才是。

他侧过头躲开了施塬的手,说:“我自己来。”

随着音量调到合适的大小,沉寂已久的左耳终于清晰起来,周赋生再一次听到了窗外原本微不可闻的声息,是风动,是树动,是风吹树动,是心随人动。

施塬应该立刻退开的,他低垂着眼眸看着周赋生苍白的耳尖,一时私欲作祟,撤回手时忍不住揉搓了一下周赋生的耳垂,很轻的动作,很轻浮的举动,他看见周赋生向后一缩,耳尖慢慢染上了血色。

应该解释些什么,或者说应该说两句话掩饰些什么,但施塬什么也没有说,他退后一步,坐回了椅子上,他看到周赋生的眼神茫然又有些不解,以及对于他轻佻的举动而表现出来的羞赧。

似乎还带了点些许的恼意。

周赋生垂着眼睑,实在无法与施塬对视,他的左耳是听力受损,触感却没有受损,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耳垂的麻痒,施塬的指尖如同带了电流,在接触的瞬间,那微末的电流从他的耳垂一直顺着神经末梢传达到了心脏。

他的确是有些恼意,但却是懊恼,他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正不正常,以至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施塬才能显得他不是在扭捏作态。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浸在一种怪异的沉默中。

施塬看着周赋生微低着头的模样,觉得他有点呆。

在周赋生褪去那层攻击性很强的保护壳露出柔软的内在之后,施塬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内敛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但也并不沉闷,有时还会有点冷幽默。

如果说他曾经喜欢上的是一个幻想中的人,那么现在眼前这个具体的人正在和他幻想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周赋生已经完完整整地撕开了那层虚幻的膜,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面前。

“等你能解决自己生活的时候,”施塬开口打破了沉默,回答了周赋生的话,“再谈还钱的事。”

“那笔你不愿意动的钱,你要先还给它们自由,当它们不再是你为何云乐攒下的医疗费的时候,你再决定用它们做什么。”

周赋生好半天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施塬也不能从他这样的脸上看出什么。

最后,周赋生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有别的选择。”

“如果你已经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就不要再责备那时候的自己。”施塬说,“你这么想,只是在用你美化过的、没有走的那条路反复鞭挞自己,过度自省也是一种自我消耗,周赋生。”

“我明白。”周赋生说。

他当然明白,只是做不到而已。

又是长久的沉默,施塬知道安慰的话周赋生大概已经听倦了,他也并不想再讲一些空泛的大道理,周赋生如果真的不懂这些,也不会一直被困在过去的风雪里。

有时候或许就是因为太清醒,反而难以放过自己。

都说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施塬不知道自己对周赋生的感情能不能称得上“爱”,他只知道,他对他的心疼已经泛滥成灾。

周赋生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来,对上了施塬投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情感会是流动的,尤是一种令人心惊的荒唐,他从施塬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

“施塬……”

没来由的,很想叫他的名字,只是叫出口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施塬轻声回应道,“我听着。”

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表达出诸多情绪,在双方都没有刻意掩饰的时候,这样直白的对视是那样的赤诚且热烈。

这一次周赋生没有仓促移开目光,他看着施塬的眼睛,仿佛也是一种坦然的回应。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施塬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黑直长发,身上背着一个托特包,她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是晖阳律所的纪禾君。”

施塬和她握了握手,把她让进了门:“纪律师你好,我是施塬。”

纪禾君说:“不好意思啊施警官,本来约的九点,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来晚了。”

施塬说:“没事,时间还早。”

“纪律师。”周赋生站起身来,与纪禾君握手道。

纪禾君看着周赋生,笑道:“周工。”

周赋生有些尴尬,他说:“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周工听起来像解梦的,而且我已经辞职很久了。”

纪禾君笑了笑说:“职业习惯。”

“你们认识?”施塬请纪禾君在窗前的椅子落座,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噢谢谢,”纪禾君接了杯子放到了窗台上,“之前帮盛炽打官司的时候见过几次。”

施塬点了点头,他知道盛炽打过名誉权的官司,告了几个造谣的营销号。

“我这次来呢,是想和你聊聊盛炽遗嘱的事情,”纪禾君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周赋生说,“基本的情况施警官都和你说了吧?”

周赋生看了施塬一眼,坐回到了椅子上,颔首道:“嗯,说了。”

“盛炽找我立遗嘱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纪禾君神情有些忧伤,“但盛炽不希望我过多参与她的事情。”

“她去世以后我就应该联系你的,但她的经纪人找到我,通过一些……非法手段,把她的遗嘱拿走了,这么久以来我其实也一直在想办法把遗嘱拿回来。”纪禾君说着,看向周赋生的眼神带了些许歉意,“我弄丢了她的遗嘱,我也不好意思找你,没想到你也走上了她的路。”

周赋生摇摇头说:“纪律师不用自责,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我不会怪你,我姐姐也不会怪你。”

纪禾君叹了口气,从文件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周赋生:“你姐姐把名下的房产都留给了你,还有,这份遗书。”

周赋生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张,怔愣了好半晌,才颤抖着手接过。

他垂眼看着遗书上熟悉娟秀的字体,第一行看了一遍又一遍,大脑却怎么也无法把他认识的字加工组成他能理解的话,反倒那些字体越来越模糊,像蒙上水蒸气的玻璃。

一滴泪打湿纸页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地快速抬起袖子去抹眼泪,强忍着眼眶的酸意,把那一字一句的遗书拆解进心间。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姐姐伏在案前逐字写下这些话——

“生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离开你了,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对话,而你想说些什么,姐姐已经听不见了。

我知道做这样的选择对你很不负责任,但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是我努力过的结果了,我不后悔,这是我必走的道路。

我有我的尊严,只有选择权攥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所做的一切才不算白费。

我们虽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很早就看出来我们的内在性格何其相似,所以,你会理解姐姐的对吗?

不要怪姐姐,姐姐只是想妈妈了。

也不要怪妈妈,妈妈和姐姐一样爱你,只是说爱总是含蓄,才一直词不达意,好像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很多地时间去用行动代替语言表达爱,可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戛然而止。

所以我很庆幸那天在医院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你爱我,我会把你的话,一起传达给妈妈,这样,你们就能和好了。

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生生,妈妈希望你健康,我希望你幸福,我并不想用所谓的祝愿或者道德束缚你,可是生生,你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弟弟,尽管我并不能为你做一个很好的表率,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健康幸福,长命百岁。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终究没有结果,你就离开这里吧。

没关系,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永远爱你的,姐姐”

当眼前再也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周赋生仓促地把手里的纸页递还给了纪禾君,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却不想自己的眼泪沾湿姐姐的爱意。

纪禾君料想到周赋生会情绪失控,在对方控制不住啜泣出声时,可能是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忍,出于职业素养,她站起身来,先离开了病房。

施塬犹豫了一瞬,周赋生泪如雨下的模样也让他如鲠在喉,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周赋生需要空间。

可就在他转身时,周赋生扯住了他的袖子。

周赋生低着头,没有看他。

“施塬……”周赋生带着哭腔的声音重重落在施塬的心上,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心胸俱颤,“别走……”

于是在此刻,施塬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心疼也可以有实感,他无法感同身受周赋生的痛苦,可他又在他的每一个细微的颤抖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恸,心脏好似在抽搐中痉挛。

他转过身,慢慢半跪下去。

周赋生的手指并没有多少力气,施塬只是轻微一动,他的手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他的身体也跟着向下弯颓——他想抱住自己,蜷缩起来。

这是一次情绪的爆发,幸运的是,有一个人能够接住他所有的不堪和崩溃。

他得到了一个拥抱,一个可以肆意发泄的拥抱。

他紧紧地抓着把他搂在怀里的人的衣服,就像溺水的人攀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

窗外的风摇起枝叶荡漾,他们由此在斑驳树影间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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