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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高考前夜

六月六日,高考前夜。

下午最后一件事,是看考场。

看考场之前,全校先被一场“喊楼”搅翻了天。

这是三中的老传统。高考前最后一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提前半小时下课,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集合,对着高三的楼层喊加油。喊了十几年,一届喊一届,今年,终于轮到他们站在楼上。

风寄简本来在收拾书包,听见楼下动静不对,跑到窗边一看,乌泱泱全是人。

“高三加油!”

“金榜题名!”

“学长学姐,旗开得胜!”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上千个声音汇成一股,一波一波往楼上涌。有高一的小孩举着自己画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985 211 随便挑”;高二的拉起了横幅,红底黄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纸飞机下来了。

不是楼上扔下去的,是楼下扔上来的。几百架纸飞机,从低年级的窗口、从空地上,朝着高三的教学楼飞,大部分飞到一半就栽下去了,少数几架,摇摇晃晃地,真飞上了三楼、四楼。

有一架,正中风寄简的脑门。

他捡起来,拆开。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孩字:“学长,你笑起来很好看,要笑着进考场。”

没有署名。

又一架歪歪扭扭地飞上来,撞在窗框上,掉在窗台上。王烁抢着拆开,念出声:“‘高三的学长学姐,等你们考完,篮球场还给我们。’”他念完,感动得直点头,“说得好,想得美。”

全班哄笑。林小满也捡到一架,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她没念,只是把那架纸飞机抚平,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风寄简捏着那张纸,站在窗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三年前,他们也是站在楼下喊楼的人,嗓子喊哑了,巴掌拍红了,仰头看着楼上的学长学姐,觉得高考远得像天边的事。

一转眼,楼上的人成了他们。

“哭什么?”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没哭,”风寄简把纸飞机塞进兜里,“风大,迷眼睛。”

“教室里没有风。”

“我说有就有。”

贺槿茂没再戳穿他,只是伸手,把他校服领子后面翘起来的那一截,按了下去。

楼下又一波声浪涌上来,“高考必胜”四个字,喊得地都在震。风寄简扒着窗台,扯着嗓子,跟着全校一起喊。

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贺槿茂也在喊。这个人平时说话都不带提高音量的,此刻站在窗口,下颌绷着,声音不大,却一句都没有落下。

风寄简忽然就不紧张了。

管他的呢。高考就高考。天塌下来,身边这个人跟他一起扛。

喊楼结束,是高三的最后一节自习。

没有人看书。老周抱着保温杯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五十一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把保温杯放下,说了句:“今天不讲课了,讲讲废话。”

底下笑了。

“三年前你们进这个教室的时候,”老周说,“我点了一次名。那天风寄简迟到,王烁没带书包,贺槿茂坐最后一排,问他叫什么都懒得答。”

全班哄笑,被点名的三个人表情各异。

“三年了。”老周顿了顿,“废话不多讲,就一句。你们是我带过的,最闹腾的一届。”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也是我最舍不得的一届。”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响成一片的时候,王烁这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第一个没绷住,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小满递了张纸给他,递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风寄简扭过头,看后排。

贺槿茂坐得笔直,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风寄简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起来,又慢慢松开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动。

最后还是老周先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记住,七号早上,都给我准时到。”

“好——!”

五十一个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看考场。

两个人分在同一个考点,江州三中,前后楼。贺槿茂在博学楼三层,风寄简在笃行楼二层,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

从考场楼里出来,风寄简站在小花园中间,前后看了看,忽然说:“前后楼,一百米。”

“嗯。”

“我打听过,”他掰着手指头,“考完一科,从笃行楼出来,穿过花园,到博学楼楼下,正常人走一分半。我走得快,一分钟。”

贺槿茂看着他:“你算这个干什么?”

“万一呢,”风寄简说得理直气壮,“万一我考完出来,第一眼想见个人呢。”

贺槿茂没接话。

风寄简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他讪讪地找补:“我是说,万一……万一忘了带橡皮,找你借呢?”

“考场不让借。”

“那就看看,”风寄简梗着脖子,“看一眼还不行吗?”

贺槿茂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没拆穿,只说了句:“行。”

一个字,说得又低又稳。风寄简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确认人跟上了,才继续走。

校门口,老周在送学生。

看见他们俩,老周招手让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什么都没嘱咐,就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考场上,把会做的做对,就是胜利。”

“周老师,”风寄简问,“你不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老周笑了,“又不是我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带了七届高三。每一届考前,我都跟他们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高考很大,”老周看着他们俩,“但比高考大的东西,多着呢。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风寄简似懂非懂。贺槿茂却回头看了老周一眼,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老师。”

回到家,两家各自开火,都做起了讨彩头的饭。

风家是状元及第粥,外加一碟定胜糕。苏晚晴把糕摆成花的形状,嘴里念叨:“吃了定胜糕,场场都定胜。”

贺家包粽子。

许慧兰不会包,照着视频学,包出来的粽子奇形怪状,三角的,四角的,还有一个怎么看怎么像砖头。贺槿茂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锅粽子发愁。

“妈,我来。”

“你会?”

“看会了。”贺槿茂洗了手,拿起粽叶,折角,填米,压枣,缠线,一气呵成,包出来的粽子棱角分明,像拿尺子量过。

许慧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手,是随了谁?”

“随你。”

“我可不会。”

“所以是青出于蓝。”

许慧兰被儿子这一句顶得没话说,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粽子,忽然笑了:“行,状元粽。明天一早煮,给你和小简一人两个。”

“一个就够。”

“两个,”许慧兰坚持,“好事成双。”

晚上七点,风寄简没怎么吃得下饭。

状元粥喝了半碗,定胜糕咬了一口,他就放了筷子。苏晚晴也没劝,高考前吃不下是常事,她把粥温在灶上,说饿了随时有。

八点钟,门铃响了。

是贺槿茂,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两个粽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煮的状元粽,”他说,“一人一个。”

“不是一个就够吗?”

“我妈说,好事成双。”

苏晚晴赶紧接过去,非让贺槿茂进屋坐。贺槿茂没坐,站在玄关,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风寄简那半碗粥上。

“没吃完?”

“不饿。”

“吃了几口?”

“……半碗。”

贺槿茂眉头动了一下,走进来,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粥搅了搅,重新推到他面前:“再喝三口。”

“真不饿。”

“三口。”

风寄简跟他瞪了三秒钟,败下阵来,端起碗,老老实实喝了三口。喝完把碗一亮:“行了吧,贺大夫。”

“贺大夫”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晚晴在旁边听着,低头收拾桌子,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贺槿茂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八点半,天台。”

“知道啦。”

贺槿茂走了。风寄简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收到最后,他把那身穿了三年的校服叠了起来。

叠的时候,他发现左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是高二那年钢笔漏水染的;领口内侧,苏晚晴缝过一个名字条,线脚有点歪;前襟第二颗扣子松着,是上周搬书的时候蹭掉的线。

他把扣子捏在手里,跑到客厅:“妈,扣子。”

苏晚晴正在看电视,闻言找出针线盒,就着灯光,把那颗扣子缝了回去。她缝得很慢,缝完,咬断线头,把校服抚平,忽然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缝校服扣子了。”

风寄简愣了一下:“以后还能穿啊。”

“穿不着了。”苏晚晴把校服叠好,放在他椅背上,“考完,就穿不着了。”

风寄简看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缝那颗扣子。明天穿它进考场,是最后一回。后天晚上,它就要被收进衣柜最底下,跟十二年的早出晚归一起,收起来了。

“妈,”他说,“缝结实点。”

“知道。”苏晚晴说,“缝结实点,留个念想。”

晚上八点半,天台。

风寄简爬上来的时候,贺槿茂已经到了。水泥台子上铺了张旧凉席,凉席中间立着一只手电筒,光柱冲天,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把飞虫都招了过来。

“装备挺全。”风寄简在他旁边坐下。

“台灯没法拿上来。”贺槿茂把手电筒往他那边挪了挪,“背吧。”

所谓的背书,是两个人约好的最后一轮。高考前夜,不刷新题,不动卷子,就把古诗文再过一遍,求个心安。

背完最后一篇《陈情表》,风寄简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

崭新的,还没拆封。

他把橡皮拿出来,又掏出一把小刀,沿着对角线,一刀切成两半。

“喏,”他把一半递过去,“一人一半。”

贺槿茂看着那半块橡皮:“干什么?”

“幸运橡皮,”风寄简一本正经,“初中我数学考砸那次,就是你把你的橡皮掰了一半给我,后来我就转运了。你不记得了?”

贺槿茂记得。

初二,期中考试,风寄简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一下午没说话。他把自己那块用了很久的橡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说,给你,下次考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块橡皮有什么用,他只知道,得给这个人一点什么。

后来风寄简的数学真的上来了。那半块橡皮,他一直用到初中毕业,用到只剩指甲盖大。

“那是迷信。”贺槿茂说。

“迷信怎么了,”风寄简把那半块橡皮塞进他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高考当前,宁可信其有。”

贺槿茂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白色的橡皮。

“对了,你的文具袋,”风寄简伸手,“给我检查。”

“检查了八遍了。”

“那这是第九遍。”风寄简把那个黑色文具袋拉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掏: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两支,签字笔三支,直尺,圆规,还有刚塞进去的那半块橡皮。他数完,一样一样装回去,拉链拉好,拍一拍,“齐了。”

“你的呢?”

“我的也……”风寄简一摸自己的文具袋,脸色变了。

准考证在,身份证在,笔在。

橡皮没了。

他早上刚买的那块新橡皮,被他切了一半给人,另一半……另一半呢?

两个人把凉席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风寄简在自己裤子后兜里摸到了那半块橡皮,虚惊一场。

“吓死我了,”他瘫回凉席上,“这要是明天早上发现,我得当场去世。”

贺槿茂把那半块橡皮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他文具袋最外层的格子里,拉链拉好。

“放这儿,”他说,“明早我再检查一遍。”

“哟,”风寄简斜他,“贺槿茂,你也会迷信了?”

“不是迷信,”贺槿茂说,“是你的东西,我不放心。”

风寄简卡了一下,别过头去:“……就你话多。”

“《逍遥游》。”贺槿茂起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风寄简背得摇头晃脑,背到一半,卡了,“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鹏之背……”

“不知其几千里也。”

“哦对,不知其几千里也。”风寄简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背。

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虫一圈一圈地绕。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到天边,近处,槐安里的楼顶一个挨着一个,谁家在看电视,谁家在吵架,谁家的小孩在背英语,都隐隐约约听得见。

背到《阿房宫赋》,风寄简又卡了。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贺槿茂接上。

“你怎么什么都会?”风寄简泄气,把书一合,“不背了,越背越觉得自己要完。”

“你语文比我高。”

“那是以前!现在我一紧张,脑子里全是浆糊。”风寄简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贺槿茂,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不会。”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怎么这么肯定?”

贺槿茂转过头看他。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做了三年,”他说,“做三年饭的人,手不会抖。”

风寄简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什么逻辑。”

“厨子逻辑。”

“那我要是真砸了呢?”他不依不饶,“说万一,就万一。”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说:“那就复读。”

“复读?”

“嗯,”他说,“我陪你。”

风寄简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夜风把这句话吹过来,吹得他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涨。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要你陪”,比如“你自己考你的”,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好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远处的灯火。

“贺槿茂。”

“嗯?”

“把地图拿来。”

贺槿茂从身边的包里,抽出了那本旧地图册。

就是老槐树底下那一本。封面上的草屑早就拍干净了,可那一页的折痕还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两个人凑着手电筒的光,把地图册摊开在凉席上,摊到那一页。

东南角,扬州。西北角,沈城。一千四百公里,一拃都不到。

“上次光量了距离,”风寄简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这次,办正事。”

他把尺子横在两个点中间,找到中点,又以中点为圆心,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圈里头,圈住了三座城市。

“泉城,云州,金陵,”风寄简指着圈里的三个点,“都在中间。到沈城,到扬州,高铁都不超过三个小时。这是我这几天查的。”

贺槿茂看着那个红圈,没说话。

“然后呢,”风寄简翻开地图册的扉页,那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手抄的两列字,“我把这三个城市的学校都查了。你看——”

金陵:金陵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全国前十。金陵工商大学,烹饪与营养教育,全国前五。

云州:云州大学医学院,全国前十五。云州旅游学院,烹饪专业,全国前十。

泉城:泉城医科大学……

一列一列,工工整整,每个学校后面都标着排名,每个排名后面都标着高铁时长。

“金陵最好,”风寄简的笔点在第一行,“你的医科,前十;我的烹饪,前五。谁都不用去第十三。”

他说到“第十三”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方远舟骂他的那个数字。北方最好的烹饪学校,全国第十三。他差一点,就为了一个人,把第一换成第十三。

“我算过了,”他接着说,声音又稳回来,“金陵医科大学和金陵工商大学,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地铁四十分钟。比咱俩高中还近,高中还得走路十五分钟呢。”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两列字。贺槿茂看了很久很久。

“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就……这几天,”风寄简挠头,“和好之后。你查南方的医学院,我就不能查中间的城吗?凭什么光你一个人偷偷努力。”

“风寄简。”

“啊?”

“你这个,”贺槿茂指着扉页上那两列手抄的字,“比我那个强。”

“那是,”风寄简得意,“我这是什么?我这是双赢。”

贺槿茂伸手,把地图册拿过来,就着光,把金陵那一行看了又看。金陵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全国前十。不是前三,是前十。

他想起大伯那双翻了翻的手,想起“我这双手带出过十一个主任”,想起“北方医学院,我亲自带你”。

前三和前十,差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想起老周今天下午说的话:高考很大,但比高考大的东西,多着呢。

“那就金陵。”他说。

风寄简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就这么定了?”

“嗯。”

“你不再想想?那可是全国前十,不是前三!你大伯那儿,你怎么交代?”

“我爸当年去当兵,我爷爷拿皮带抽他,他都没改主意,”贺槿茂说,“我大伯没有皮带。”

风寄简哈哈大笑,笑得在凉席上直不起腰。

笑完了,他坐起来,伸出右手,小拇指翘着:“说定了,金陵。谁都不许反悔。”

贺槿茂看着那根小拇指,伸手,勾住了。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虫还在一圈一圈地绕。

“还有一句,”风寄简说,“考不上就复读。”

“复读也要一起。”

“谁不一起,”风寄简想了想,“谁就给对方做一辈子饭。”

“这个罚得不亏。”

“那罚什么?”

“罚……”贺槿茂认真想了想,“罚给对方洗一辈子碗。”

“成交!”

两个人在天台上笑作一团。

笑完了,风寄简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贺槿茂,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你不去前三,我不去第一,”风寄简掰着手指头,“俩人都退了一步。”

“嗯。”

“我妈说,吃亏是福,”他侧过头,“你说咱俩这亏,吃得值不值?”

贺槿茂也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同一片天。

“不算退,”他说,“前三到前十,第一到前五,退的是学校的名次。”

“那进的是什么?”

“进的是,”贺槿茂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又低又稳,“往后的日子,还能天天见。”

风寄简躺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夜风把天台上最后一点燥热吹散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里,有人在弹琴,叮叮咚咚的,不成调,像小孩子在乱按。

“值了。”风寄简说。

他躺了一会儿,又侧过头:“贺槿茂,到了金陵,你说咱们租个什么样的房子?”

“学校有宿舍。”

“宿舍能开火吗?”风寄简理直气壮,“不能开火的房子,那能叫家吗?得租个带厨房的,我给你做饭。你医学生忙,忙起来顾不上吃,我做好了给你送去,城东到城西,地铁四十分钟,汤都凉不了。”

贺槿茂枕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星星,认真地想了想这个画面。

“房租一人一半。”他说。

“行。”

“我出大头。”

“为什么?”

“我饭量大。”

风寄简笑出了声,拿胳膊肘撞他:“那必须的,你一顿能吃我两顿的。”

夜风把笑声吹散了。两颗脑袋并排躺在凉席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中间挪,也谁都没有挪远。

楼下传来苏晚晴的喊声:“小简!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还考不考了!”

“来了来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凉席地图。收地图册的时候,风寄简忽然按住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圈。

红笔画的一个圈,圈住了一座城。

“贺槿茂,”他轻声说,“明天,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十点半,两家的灯先后熄了。

熄灯之前,风寄简在床上烙了半小时的饼。

越睡越清醒,越清醒越慌。他索性爬起来,摸到手机,给对门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三秒钟,对面回:“没有。”

“你也睡不着?”

“嗯。”

“你不是从来考前不失眠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以前是一个人考。”

风寄简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又开始不讲道理。

他抱着手机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贺槿茂,我有点怕。”

发送。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十八岁的人了,高考前夜说自己怕,丢不丢人。他正想撤回,对面的消息进来了。

“怕什么?”

“怕考砸,怕分开,怕……”风寄简打到这里,停了停,把后面半句删了,重新打,“怕以后的事。”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以后的事,以后有我。”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对面说,“一辈子那种。”

风寄简把手机按在胸口,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瞪着瞪着,笑了。

笑着笑着,困意就上来了。

他睡着之前,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对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这天夜里,楼下倒有了点动静。

风远航出来倒垃圾,贺云山出来遛弯,两个当爹的在路灯底下碰上了,站住,聊了几句。聊的无非是明天,考场,天气,还有两个孩子。

“你说他俩,能考上不?”风远航问。

“能。”贺云山说。

“这么肯定?”

“嗯,”贺云山弹了弹烟灰,“我儿子的准头,随我。”

风远航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叹气:“就是这一考,俩孩子就要飞喽。”

贺云山没接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两扇挨着的、黑下去的窗户,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飞不远。”

“啥?”

“线拴着呢,”贺云山把烟头掐了,“拴了十八年了。”

风远航往楼上看。两扇窗户,一左一右,黑漆漆的,安安静静。

他忽然就懂了。两个当爹的又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然后各自回家。

槐安里的夜静下来。两扇对着的窗户,一扇里头,少年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新橡皮,在桌上摆成一条直线,检查了三遍;另一扇里头,少年把那本旧地图册放回了书架最里层,红圈朝外。

这个晚上,整个中国,有几百万个这样的窗户。

但这两扇窗户里的心事,只有这两扇窗户知道。

第二天一早,两家的门,同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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