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十年后亲启 > 第17章 和好的那顿饭

第17章 和好的那顿饭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风寄简跟老周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老周批了。这几天这孩子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卷子错得离谱,眼神发飘,一看就有事。与其摁在教室里装样子,不如放他去办。

批条的时候,老周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办完了就回来好好考试。”

风寄简捏着假条,说了声谢谢老师,出了校门,直奔菜市场。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在菜市场的摊子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排骨摊的王师傅认识他,大老远就打招呼:“哟,小风,今天怎么是你来买菜?你妈呢?”

“我妈出远门了,”风寄简把袋子递过去,“师傅,肋排,挑最好的。”

“做糖醋排骨?”王师傅手起刀落,“你上次买回去做的那个,你妈在摊子上夸了三天。”

“嗯,”风寄简看着案板上的排骨,“今天这顿,得做好点。”

“请客?”

“……算是吧,”他顿了顿,“赔罪。”

王师傅乐了,刀剁得咣咣响:“跟对象吵架啦?”

“不是对象!”风寄简的耳朵腾地红了,“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好好好,朋友,”王师傅把排骨剁成寸段,装袋,又多扔进去一块,“这块搭给你。跟‘朋友’好好吃,啊。”

虾要活的,在袋子里蹦;还要了一把小青菜、两根玉米、一块老豆腐。路过面摊,他停下,称了一斤细面。面摊的婆婆问他要不要宽面,他说不要,细面,要最细的那种。

那个人吃面,只吃细的。

最后,他在水果摊前站住了。

草莓过季了,摊子上的草莓又小又贵,蔫头耷脑的。他捏了捏,放下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主角不是它。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大半个菜市场,水果摊的另一头,十分钟前刚走了一个大高个。

贺槿茂是最后一节课一下课就溜出来的。他站在水果摊前,盯着那堆蔫头耷脑的草莓看了很久,看得摊主大姐直乐:“小伙子,第一次买草莓啊?”

“嗯。”

“买给谁的?”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家里人。”

“那得挑好的。”大姐很热情,“这个季节的草莓啊,十颗里九颗酸,你得挑红的,全红的,屁股上不能带白……”

贺槿茂听得很认真。然后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

一米九二的个子,蹲在水果摊前,摊主的塑料小板凳都坐不下,他就那么蹲着,把摊面上几百颗草莓翻了个遍。挑出来的每一颗,都得是全红的,形状周正的,大小差不多的。大姐开始还帮着挑,后来干脆抱着胳膊看稀奇,看他挑了足足二十分钟。

“小伙子,”大姐忍不住说,“你这挑的不是草莓,是心头肉啊。”

贺槿茂付钱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知道什么叫心头肉。他只知道,那个人挑食,酸的不要,带疤的不要,形状不好看的也不要。他挑了二十年……不对,是十七年,从幼儿园分果果那会儿就开始挑,早挑成习惯了。

回到家,苏晚晴不在,留了张字条,说去邻市看姥姥,晚上九点的火车回来。风远航在外地跑工地,周末才回。家里就他一个人。

正好。

风寄简系上围裙,开火,起锅。

糖醋排骨先焯水,再煎,再下冰糖炒糖色。炒糖色是功夫活,火大一分就苦,火小一分不上色。他盯着锅里那汪琥珀色的泡泡,手腕一翻,排骨下锅,滋啦一声,糖色裹匀,加热水,小火焖上。

白灼虾,玉米排骨汤,蒜蓉青菜,麻婆豆腐。

最后,煮面。

细面下锅,滚三滚,捞进早就备好底汤的大碗里。汤是鸡汤吊的,卧一个溏心蛋,撒葱花,淋香油。

鸡丝阳春面。

高一那年,他就是用这碗面,拿下的校园美食节冠军。那天的评委老师问他,这碗面有什么秘诀。他说没有秘诀,就是想喂饱一个人。

三年了。那个人吃了他三年的饭,他俩却为了“以后去哪儿吃饭”这种事,整整三天没说话。

风寄简把菜一样一样装进保温盒,一层,两层,三层,最上面那个大碗用保鲜膜封了三层。他把保温袋拎起来掂了掂,很沉,沉得他手腕发酸。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拎过去,敲门,说什么?说“我做了饭,一起吃”?人家凭什么吃?吵架的是他,骂混蛋的也是他。

风寄简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把围裙解了,又系上,又解了。最后他一咬牙,拎着保温袋拉开了门。

然后,他僵在了楼道里。

对门的门口,站着贺槿茂。

贺槿茂显然也是刚出门,校服都没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是满满一盒草莓。红得发亮,一看就是挑过的,每一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一个拎着三层保温袋,一个拎着一盒草莓,在楼道中间,面面相觑。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谁家的关门声震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盒草莓和那袋糖醋排骨,隔着两米的楼道,也面面相觑。

风寄简先没绷住。

他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想象贺槿茂站在水果摊前,一颗一颗挑草莓的样子,想象这个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人,是怎么跟摊主开口问“草莓甜不甜”的,鼻子忽然一酸,酸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贺槿茂也没绷住。

他看着那个三层保温袋,看着袋子上印的那只傻乎乎的卡通老虎,看着风寄简手里提溜着的、明显是给他做的饭,喉咙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又是沉默。楼道里的灯第三次灭掉。

黑暗里,两个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撞在一起,撞得声控灯应声而亮。

灯光下,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

这一声就像决了堤。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保温袋差点脱手,贺槿茂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在袋子里滚成一团,也顾不上了。

“你先说,”风寄简擦着眼角,“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瞒你,”贺槿茂说,“你呢?”

“我不该骂你混蛋,”风寄简说,“虽然你确实有点混蛋。”

“嗯。”

“嗯什么嗯,你不反驳一下?”

“不反驳,”贺槿茂看着他,“骂得对。”

风寄简又没绷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别过头去,假装整理保温袋的提手,把那点热意憋了回去。

“吃饭了吗?”贺槿茂问。

“没。”

“我也没。”

“那……”风寄简把保温袋举了举,“我做了饭。”

“我买了草莓,”贺槿茂也把塑料袋举了举,“饭后水果。”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去我家吧,”贺槿茂推开自家的门,“我妈加班,我爸出车,都不在。”

饭菜在贺家的餐桌上摆开。

糖醋排骨,白灼虾,玉米排骨汤,蒜蓉青菜,麻婆豆腐,还有一大碗鸡丝阳春面。热气腾腾,把贺家那张不大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

贺槿茂去厨房拿碗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他把那碗阳春面从中间分开,分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自然不过地把溏心蛋夹给了风寄简。

“你不吃蛋?”

“你爱吃。”

风寄简看着碗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前三口,谁都没说话。

三天了。三天的别扭,三天的冷战,三天空荡荡的课桌肚,全都化在这顿饭的热气里。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虾是活的,鲜甜,面条滑进嘴里的时候,风寄简偷偷抬眼看对面,贺槿茂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排骨,”贺槿茂忽然说,“有点咸。”

“爱吃不吃。”

“我都吃了。”贺槿茂说着,又夹了一块。

风寄简忍不住笑了:“咸你还吃。”

“咸也好吃,”贺槿茂头也不抬,“三天没吃了。”

风寄简的笑停在脸上。

三天没吃了。他说的是排骨吗?他说的是这三天,没有便利贴,没有同桌,没有他风寄简的,整整三天。

“贺槿茂,”他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贺槿茂也放下了筷子。

两个人隔着一桌菜,对视。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槐安里的晚饭时间,谁家在炒辣椒,谁家在骂孩子,楼下有自行车铃铛响。这些声音都远远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也有,”贺槿茂说,“我先说。”

他站起身,进了自己房间。风寄简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翻纸的声音,然后,贺槿茂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被团过又展开过的表。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风寄简面前。

“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病历,“江南医学院,口腔医学。扬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金陵医科大学,本硕连读。”

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有铅笔标的小字。风寄简凑近了看。

到扬州,高铁四十分钟。

到扬州,大巴一小时二十分钟。

到扬州,同城。

最后一张,只有两个字:同城。

风寄简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他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张皱巴巴的预填表,第一志愿那一栏,“南方医科大学”写了一半,“学”字只写了个宝盖头,笔画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然后整张表被团成了一团。

“这是我交上去之前,写的第一张。”贺槿茂说。

风寄简捏着那张纸,半天,抬起头:“什么时候查的?”

“三个星期前。”

“在我跟你说扬州之前?”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风寄简的声音抖了,“老槐树底下,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不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压根不在乎,以为你打算跟着你大伯去北方,我以为……”

“我怕。”

风寄简的话顿住了。

贺槿茂看着他。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人,这个吵架能冷战三天、挨骂都不还嘴的人,眼睛里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

“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去扬州了。”他说,“风寄简,我太了解你了。你知道我想去南方,你能连夜把志愿改成我学校门口的专科。你的梦想挂在那儿挂了三年,全国第一,方老师给你圈了三圈红笔,你爸把手都拍红了。我不能让它因为我打折扣。”

“所以你就自己憋着?”

“我爸说,”贺槿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闷头护人,叫自我感动。他说得对。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自以为是在护你,其实我连问都没问过你。对不起。”

风寄简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抓起桌上那双筷子,隔着桌子,敲了一下贺槿茂的脑袋。

“你是猪吗?”他骂,眼眶通红,“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不能让它因为我打折扣’,贺槿茂,你搞清楚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梦想是当厨子,不是当扬州的厨子。”

贺槿茂猛地抬起头。

“扬州的烹饪专业是全国第一,没错,”风寄简说,“可全国第一的头衔,是给我手艺镀金的,不是给我手艺上锁的。我到哪儿不能颠勺?我到哪儿不能研究菜谱?可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这才是一辈子的那道菜。”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汤锅里最后一点热气消散的声音。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那也不行。”

“什么?”

“你不能为了我放弃全国第一,”他说,“我也不能让你为了我打折。所以这事儿,谁都不许替谁做主。”

他把那沓打印纸收拢,推到两个人中间。

“等分数出来,”他说,“一起商量。把所有学校摊开,一座城一座城地过。能同城,最好;不能同城,就近;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大不了折中,找个中间的城市,谁的高铁都不超过三个小时。”

“折中?”

“折中,”贺槿茂点头,“地图上都给你量好了。”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老槐树底下那把尺子。一千四百公里,一拃都不到。

原来这个人不是没量过地图。

这个人量的地图,比他精细多了。

“行,”风寄简伸出手,“一起商量。”

贺槿茂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住了。

握了三秒,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什么,又同时松开,同时别过头去,同时咳嗽了一声。

“吃饭,”风寄简说,“面要坨了。”

“嗯。”

那顿饭吃到了八点半。

贺槿茂把那沓打印纸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呢?你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风寄简本来不想说。

可“有话直说”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他只好硬着头皮交代:“也没什么。就是……把‘不正确的是’全看成了‘正确的是’,错了三道选择题。”

“我也一样。”

“你也错了?”

“我没错,”贺槿茂说,“我四十分钟没写上去一个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挂不住,又都有点想笑。

原来这三天,谁也没比谁好过。一个把两份红烧肉吃出眼泪,一个把一张志愿表团成废纸。隔着一条楼道,各自兵荒马乱,还以为对方刀枪不入。

“对了,红烧肉,”贺槿茂说,“吴大爷都告诉我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香菜你都自己吃了,”贺槿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下次别吃了。”

风寄简嘴硬:“我愿意吃。”

“你不愿意,”贺槿茂说,“你吃香菜的表情,跟上刑一样。”

风寄简被戳穿,恼羞成怒地把抱枕砸了过去。这一回贺槿茂没接,任由抱枕砸在脸上,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这样笑。风寄简愣了一下,举着第二个抱枕,忘了砸。

糖醋排骨最后一块进了贺槿茂的碗,虾壳堆成小山,阳春面连汤都见了底。饭后,贺槿茂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端出来,两个人就着草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最后,风寄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天说‘我去哪儿,重要吗’,什么意思?”

贺槿茂捏着一颗草莓,没说话。

“说啊。”

“字面意思,”贺槿茂把草莓塞进嘴里,“我去哪儿不重要。你在哪儿,我才重要。”

风寄简差点被草莓呛死。

“贺槿茂!”他跳起来,“这种话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再说!”

“不能。”

“你……”风寄简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抓起抱枕砸过去,“吃吃吃,吃你的草莓吧!”

贺槿茂接住抱枕,接住的那一刻,两个人又都笑了。

笑得风寄简眼睛发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好比吵架还让人想哭。大概是因为,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之后,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

笑完了,风寄简抱着抱枕,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也有事没告诉你。”

“什么?”

“上周,我去找过方老师。”风寄简抠着抱枕的角,“我问他,北方……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烹饪学校。”

贺槿茂看着他。

“方老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风寄简缩了缩脖子,“他说,风寄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扬州是全国第一,你问北方?北方最好的烹饪学校,在全国排第几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第十三。他说,你要敢报第十三,我就当没教过你。”

他抬起头,嘿嘿一笑:“然后我把志愿预填表交上去了,写的还是扬州。”

“为什么?”

“因为方老师骂完我,又说了一句话。”风寄简说,“他说,人这一辈子,能让你舍得放下第一的东西,不多。你要真遇上了,那不是傻,那是福气。但是,他说,真正的福气,是那个人舍不得让你放。”

屋子里静了一瞬。

“所以你看,”风寄简摊开手,“我们俩,一个偷偷查南方的医学院,一个偷偷问北方的烹饪学校,查完问完,又都不敢说。绕了一大圈,像两个傻子。”

“不是傻子。”贺槿茂说。

“那是什么?”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两份,都没有递出去的第一志愿。”

风寄简愣了愣,然后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贺槿茂,你今天话太多了。”

“你说过,有话直说。”

“那也分场合!”

话虽这么说,碗还是要洗的。两个人并排站在贺家的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跟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哎,”风寄简把一只碗递过去,“今天这顿饭,算谁的?”

“什么算谁的?”

“赔罪啊。”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我做了饭,你买了草莓,到底算谁跟谁赔罪?”

贺槿茂擦碗的手停了停,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算平手。”他说。

“平手?”

“嗯。”贺槿茂把碗放进碗柜,“下次再吵,重新比。”

“还有下次?”

“你说了,”贺槿茂面不改色,“吵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风寄简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气得把抹布甩在他肩上。贺槿茂顶着那块抹布,继续擦碗,擦得一丝不苟。

洗完碗,离九点还有半个多小时。风寄简本来该走了,脚却没动,蹭到贺槿茂书桌前,看见摊着的物理卷子,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这套你做了?”

“一半。”

“那我也做做。”风寄简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笔,“比比谁快。”

“你比不过我。”

“废话,你物理年级前十。”风寄简翻了个白眼,“比谁错的少行不行?”

两个人就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人一半卷子,安安静静地做题。台灯的光拢着两颗脑袋,一颗毛茸茸的,一颗线条利落的。窗外,槐安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声音飘上来。

做到一半,风寄简卡在一道电磁学大题上,咬着笔杆皱眉。贺槿茂没说话,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着受力分析,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风寄简看完,恍然大悟,唰唰写完,把草稿纸推回去:“谢了。”

“嗯。”

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风寄简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三天缺掉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么点事:一盏台灯,半张卷子,一个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

他把这一点也没说出口,只是在卷子的页脚,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九点钟,风寄简拎着凉透的保温袋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他在自家门口停下,回头。

贺槿茂还站在对门门口,没进去。

“贺槿茂,”风寄简说,“以后吵架,不过夜。”

“好。”

“有事直说,不许憋着。”

“好。”

“也不许冷战。”

“这个……”贺槿茂想了想,“尽量。”

“什么叫尽量?”

“吵架这种事,”贺槿茂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谁也说不准。但是,”他顿了顿,“吵完可以一起吃饭。”

风寄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毕业照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成交。”他说。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又因为对门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晚安”,重新亮了一下。

两位母亲的侦查结果,是在电话里对上的。

苏晚晴九点半到家,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那张字条,字条是儿子的笔迹:“妈,菜我拿去贺家了,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她揭开锅盖,小半锅玉米排骨汤,温在灶上。

同一时刻,许慧兰加完班回家,看见的是自家水槽里泡着的两副碗筷,灶台上没来得及擦的糖色,还有垃圾桶里一堆虾壳,以及果盘里剩下的、小半碗洗好的草莓。

她儿子坐在书桌前做题,坐姿端正,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许慧兰是谁。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看见了,鞋柜上摆着的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页眉印着“南方医科大学”。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第二天一早,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

两个当妈的在电话里唠了半个钟头。从打印纸唠到保温袋,从草莓唠到排骨汤,唠到最后,许慧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晴,这俩孩子,比咱们想的,还要认真。”

“嗯。”苏晚晴说,“认真得都傻了。”

“傻点好,”许慧兰说,“认真的傻子,比聪明的糊涂蛋强。”

挂了电话,苏晚晴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风远航周末回来,听她转述完,挠了挠头:“这俩孩子,折腾什么呢?直接报一个城不就完了?”

“你懂什么,”苏晚晴白他一眼,“十八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连志愿表都能填成情书的。”

风远航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没咂摸明白,又去阳台侍弄他的花了。

苏晚晴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对门,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绕吧。反正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俩孩子,绕到天边去,最后也得绕回一张桌上吃饭。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照例把手伸进课桌肚。

指尖碰到一张小小的、方方的纸片。

他抽出来。便利贴上,画着一碗面,面的上方,升着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底下,一行圆圆钝钝的行楷:

“今天的糖醋排骨,少放点盐。”

风寄简把便利贴按在胸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前排的林小满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捅捅旁边的王烁:“好了。”

“啥好了?”

“和好了,”林小满朝后排努努嘴,“你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

王烁探头一看,风寄简正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书,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哎,”王烁由衷地感叹,“真好。”

“好什么?”

“说不上来,”王烁挠挠头,“就觉得,看他俩好,比我自己谈成恋爱都高兴。”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怼他。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13。

再过一个星期,就是风寄简的生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