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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志愿填报的战争

战争是从一顿接风饭开始的。

贺槿茂的大伯贺云川,从北方回来探亲,贺家摆了一桌。这位大伯是贺云山的大哥,当年军医大学的优等生,如今是北方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骨科主任,一把手术刀耍了三十年,在北方骨科界排得上号。

贺云川说话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嗓门大,底气足,往那儿一坐,整张饭桌的气场都往他那边偏。他先问了贺槿茂的模考成绩,听完点点头,说了句“嗯,是贺家的种”,然后就着这个话头,把正题端了出来。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贺槿茂身上。

“槿茂,成绩我问过你爸了,”贺云川放下酒杯,“稳得很。那就听大伯一句劝,报北方医学院,临床,将来走骨科。”

“我们学校,八年制本博连读,全国前三。你来了,我亲自带你。”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我这双手,带出过十一个主任。你是贺家的种,错不了。”

桌上安静下来。

许慧兰给儿子夹了筷子菜,笑着打圆场:“大哥,孩子还没高考呢,说这个早了点。”

“不早,”贺云川摆手,“好苗子就得早定方向。志愿这个东西,考之前就得上心。再说咱们贺家,你爸当兵,我当医生,一个保家,一个救人,都是正经路子。槿茂这孩子,打小稳当,手又稳,天生吃这碗饭的。”

贺云山没说话,看了儿子一眼:“你自己怎么想?”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贺槿茂捏着筷子,停了停:“先高考。”

“对,先高考。”许慧兰赶紧接话,“考完了有的是时间商量。”

贺云川笑了笑,没再逼,端起酒杯跟弟弟碰了一下。可那顿饭的后半场,贺槿茂一个字都没再吃进去。

他不是没想法。

他是太有想法了,有到不敢说。

风家的饭桌上,同一天晚上,也在聊志愿。

气氛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扬州!”风远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汤碗直晃,“好地方!早上皮包水,晚上水□□,我儿子去那儿上学,亏不了嘴!”

“就知道吃,”苏晚晴瞪他,“说正经的。小简,你想好了?”

“想好了,”风寄简扒着饭,头也不抬,“扬州那所学校,烹饪与营养教育专业,全国排名第一。方老师帮我查过了,我的分,够。”

方远舟上周专门找他谈过。这位前酒店大厨把全国相关专业的学校列了一张表,排第一的用红笔圈了三圈:“你要真想把这行当一辈子的事干,就去这儿。别的地方,是学做菜;这儿,是学厨。”

风远航是开装修公司的,走南闯北,最见不得儿子将就:“想去就去!你爸我供得起!”

“我没说供不起,”苏晚晴慢悠悠地说,“我就是想问一句,扬州,两千多里地,你想过没有?”

风寄简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两千多里地。

他当然想过。他想过无数遍了,每想一遍,心里就空一块。

“妈,”他抬起头,笑嘻嘻的,“现在高铁快得很,六个半小时,我一放假就回来。再说了,你不是老嫌我烦吗?”

“我嫌你烦?”苏晚晴看着儿子,忽然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风远航凑过去,被她拿手肘顶开:“去去去。”

“舍不得就说舍不得,”风远航小声嘀咕,“跟儿子较什么劲。”

“我不是舍不得他,”苏晚晴盯着水池里的碗,半晌,“我是想,小简要是去了扬州,小贺呢?”

风远航不吭声了。

是啊。小贺呢?

那两个孩子,从穿开裆裤起就没分开过。幼儿园一个班,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一个班。门对门住了十五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要是真隔了两千多里地……

“孩子们的事,”风远航最后说,“让孩子们自己商量去。”

苏晚晴把碗放进碗柜,轻轻叹了口气:“就怕他俩,谁也不跟谁商量。”

一语成谶。

那张地图,是周六下午摊开的。

风寄简从家里翻出一本旧的中国地图册,两个人盘腿坐在老槐树底下的草地上,头顶是新发的槐叶,哗啦啦地响。

“这儿,”风寄简的手指戳在地图的东南角,“扬州。”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西北方向老远老远的一个点:“你说的北方医学院,是不是这儿?沈城。”

贺槿茂“嗯”了一声。

风寄简从兜里掏出一把直尺,认认真真地量了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又翻出地图册最后那页的比例尺,算了半天。

“一千四百公里。”他报出数字。

一千四百公里。地图上二十几厘米,一把尺子就量完了。

风寄简盯着那把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看,也没多远嘛,一拃都不到。”

贺槿茂没笑。

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点。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中间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黄河,隔着长江,隔着四年、也许八年的光阴。

“贺槿茂,”风寄简收起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想好了吗?真去北方?”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我大伯那边……”

“我没问你大伯,”风寄简打断他,“我问你。”

又是沉默。

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有虫子在草里叫。风寄简盯着身边的人,看着他的下颌线一点一点绷紧,心里那点本来就不结实的底气,一点一点地漏。

“你听家里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北方医学院是全国前三,”贺槿茂说,“骨科是最好的专业。”

“我没问你学校好不好!”

风寄简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草丛里的虫子都停了。

贺槿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翻涌,翻得很凶,可他说出口的话,还是平的:“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说你自己想说的!”风寄简撑着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我大伯说’,不是‘全国前三’,是你,贺槿茂,你自己,想去哪儿!”

“我去哪儿,重要吗?”

“不重要吗?”风寄简气笑了,“贺槿茂,咱俩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一起商量的?分班是一起商量的,选科是一起商量的,现在,一辈子的事,你跟我说‘重要吗’?”

贺槿茂也站了起来。他比风寄简高半个头,站直了,影子把风寄简整个罩住。

“那你的商量,就是通知我你要去扬州?”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跟方老师查学校的时候,跟你爸妈拍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字吗?风寄简,你定好了,才来量地图。”

风寄简被噎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火蹭地又上来了,“我那不是还没定吗!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管这个叫商量?”贺槿茂指了指地上的地图,“尺子都量完了。”

“那你呢?”风寄简指回去,手指头都在抖,“你的商量呢?你的商量就是‘听我大伯的’?贺槿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小时候为了让我跟你一个班,敢一个人去找年级主任!现在呢?现在你连一句‘我想跟你在一起’都不敢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句话太重了,重得不像在吵架,倒像在逼供。风寄简自己都吓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它从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冲出来,拦都拦不住。

贺槿茂看着他,咽了一下。

有那么两三秒,风寄简几乎以为他要说了。他站在那儿,心跳如鼓,等着,甚至有点怕。

可贺槿茂最后只是弯下腰,把地上的地图册合起来,拍掉封皮上的草屑,递还给他。

“快高考了,”他说,“别分心。”

风寄简没接。

“贺槿茂,”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混蛋。”

他抓起地图册,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风寄简一路走得飞快,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那把直尺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塑料的边角硌进掌心,硌出几道红印。他站在副食店门口,忽然就不想回家了,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

副食店老板娘探出头:“哟,小简,蹲这儿干嘛呢?”

“歇会儿。”

“跟小贺吵架啦?”老板娘眼毒得很,“刚才我瞧见他一个人在槐树底下站着,站了半天。”

风寄简没吭声。

“吵架好啊,”老板娘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吵架说明在乎。怕就怕哪天见了面,连架都懒得吵了,那才叫完了。”

风寄简蹲了一会儿,把直尺揣进兜里,站起来:“阿姨,我回家了。”

“去吧去吧,”老板娘挥挥蒲扇,“明天就好了。”

而那头的老槐树底下,贺槿茂在原地站了很久,蹲下身,把风寄简坐过的那片草地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捋平,像在捋平什么捋不平的东西。树上刻着的身高线被路灯照着,最上面那两道并排的刻痕,一道一米九二,一道一米八三,挨得很近。

他伸出手,在两道刻痕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一千四百公里,地图上二十几厘米。

还没这两道刻痕之间的距离宽。

那天之后,两个人谁也没理谁。

第一天,食堂。

风寄简端着餐盘,走到东南角第三张桌子跟前,脚步顿了顿,转身去了别的桌。贺槿茂晚来五分钟,站在窗口打饭,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扫到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饭的后脑勺,端着餐盘,在离他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了。

吴大爷收餐盘的时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小年轻吵架了。他见得多了。当年他跟他老婆子吵架,也是这样,一个把醋瓶子挪到柜子最里头,一个做饭不放盐,都是幼稚鬼的法子。

可这两个幼稚鬼,都是藏不住事的。他亲眼看见风寄简打菜,窗口的红烧肉,他要了两份,端到桌上才反应过来似的,盯着多出来的那份看了半天,最后一个人把两份都吃了,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圈莫名其妙地红。

第二天上午,年级发了《高考志愿意向预填表》。

说是预填,其实谁都知道这张表的分量。郑主任在广播里说得很明白:这不是正式志愿,是让你们在高考前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风寄简捏着那张表,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扬州那所学校的名字,专业:烹饪与营养教育。

写完,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往后排瞟了一眼。

贺槿茂的表摊在桌上,第一志愿那栏,空着。

不是没写。是写了,又擦了。风寄简的视力好,隔着一个教室,他都能看见那一栏里淡淡的铅笔印子,擦得起了毛,隐约认出一个“医”字的轮廓。

医。

北方医学院的医。

风寄简转回头,盯着自己表格上“扬州”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特别刺眼。他抓起笔,把表格往课本底下一塞,塞得纸角都折了。

林小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午休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颗话梅糖。

“干嘛?”

“看你苦,”林小满说,“中和一下。”

风寄简把糖剥了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也不知道是糖酸,还是心里酸。

第二天下午,厨艺社活动。

说是活动,其实高三的社员早就不掌勺了,只是社团的惯例,毕业前每个人再给自己做一道菜,算是告别。风寄简做的是他的拿手菜,糖醋排骨。

第一锅,糖色炒糊了。

方远舟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这孩子炒了三年的糖色,闭着眼睛都不会糊,今天糊了。糊得明明白白,糖下去没搅几下就黑了,苦了,整锅倒掉。

第二锅,火候没把握住,收汁收早了,排骨挂不住汁。

“风寄简。”方远舟终于开口。

“老师,我今天手生。”

“你不是手生,”方远舟把那锅排骨端到一边,声音不高,“你是心里有事。灶台上最骗不了人,你心里乱,锅里的东西就乱。糖醋排骨要酸甜相济,你现在,只有酸,没有甜。”

风寄简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半天没说话。

“跟那个递盘子的吵架了?”方远舟问。

风寄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干了三十年厨师,”方远舟慢条斯理地擦着灶台,“火候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人也一样。你这几天,火候全乱了。”

风寄简低下头,看着锅里那半锅不上不下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老师,”他闷声问,“如果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嘴上却非说另一个地方,您说他是怎么想的?”

方远舟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自己没想清楚。另一种是,他想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敢说。”

“不敢说?”

“怕说了,”方远舟看着他,“就回不去了。”

风寄简站在灶台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他把那锅失败的排骨盛出来,自己端着,一个人吃完了。

酸的,真的只有酸的。

第三天,课桌。

早读前,风寄简习惯性地去摸桌肚,摸了个空。

没有便利贴。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哦,吵架了。那个每天往他桌肚里塞便利贴的人,今天不会塞了。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比平时重,磕得桌子哐当一声。前排的林小满回过头,看看他,又看看后排那个面无表情翻书的人,拿出小本子记了一笔什么。

课间,王烁凑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风哥,你跟贺槿茂……吵架了?”

“没有。”

“你俩三天没说话了。”

“高考前,专心学习。”风寄简翻开卷子,头也不抬。

王烁将信将疑地走了。下午,他又凑到贺槿茂那儿:“贺哥,你跟风哥……”

“做题。”贺槿茂头也不抬。

王烁缩着脖子走了,跟林小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天放学,吴大爷收餐盘的时候,在风寄简的桌上多站了一会儿。

那孩子今天打的菜里,有一份凉拌香菜牛肉。他亲眼看着风寄简把牛肉吃光了,香菜一根没动,堆在餐盘角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绿山。

“香菜不要啦?”吴大爷问。

“不要了。”风寄简闷声说。

“以前不都有人替你挑吗?”

风寄简的手停了停,端起餐盘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座绿山拨进自己碗里,三两口扒完了。

吴大爷看着他梗着脖子嚼香菜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小年轻啊。宁可自己把香菜吃了,也不肯说一句软话。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天底下所有别扭鬼共通的道理。

第三天傍晚,志愿预填表交了上去。

交表之前,风寄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贺槿茂把表递给课代表的时候,他眼尖,瞄到了第一志愿那一栏。

还是空的。

整列表格都填满了,姓名,考号,估分,只有第一志愿那一栏,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风寄简把脸转回来,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好,好得很。连一个学校都舍不得写。贺槿茂,你可真行。

他不知道的是,贺槿茂交上去的是第二张表。

第一张表,第一志愿那栏写着南方医科大学,写到一半,被他团了,此刻正躺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跟一个十八岁少年全部的勇气一起,皱巴巴的,不敢见光。

晚自习。

风寄简做错了三道选择题。他盯着卷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把“不正确的是”全都看成了“正确的是”。

他把笔一摔,趴在桌上。

三天了。

便利贴停了三天。食堂的桌子空了三天。放学路上,一前一后,隔着十来米,谁也不超过谁,谁也不等谁,跟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似的。

平行线,风寄简在心里冷笑,数学倒是学挺好。

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老槐树底下,那个人把地图册拍干净递给他的样子。想起那句“我去哪儿,重要吗”。想起自己冲口而出的那句“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当时气疯了,现在冷静下来,那句话的后劲儿才上来,臊得他耳朵发烧。

可是臊完了,更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了那么重的话,贺槿茂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天了,一动就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摊开的不是卷子,是一沓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的页眉上印着: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下面几张,分别是江南医学院、扬州大学医学院、金陵医科大学。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用铅笔标注的小字:到扬州,高铁四十分钟。到扬州,大巴一小时二十分钟。到扬州,同城。

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标注最短,只有两个字:同城。

这些纸,他查了三个星期。从贺云川来吃饭之前,就查好了。

北方医学院全国前三,他知道。大伯的手能把他的前途托得很高,他也知道。可是这些他都知道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压不过地图上那个东南角的小点。

许慧兰端牛奶进来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沓纸塞进练习册底下。

动作再快,也没快过他当妈的眼睛。

“南方的学校?”许慧兰把牛奶放下,随口问。

贺槿茂的后背僵住了。

许慧兰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这孩子状似无意地问她:妈,南方冬天没暖气,是不是特别冷?当时她还纳闷,这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吧,凉了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大伯是你大伯,你是你。你爸当年非要去当兵,你爷爷拿皮带抽他,他都没改主意。”

门关上了。

贺槿茂坐在台灯底下,把那沓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那张“同城”,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很久,很久。

可他还是不敢把它们拿给风寄简看。

他太了解风寄简了。那个人要是知道他想去南方,能连夜把扬州改成他学校旁边随便哪一所。那个人的梦想,在“全国第一”的招牌上挂了三年,方老师圈了三圈的红笔,风远航拍红的手掌,他不能让它因为自己打折扣。

说了,是害他。

不说,是吵架。

贺槿茂把脸埋进手掌里,第一次发现,原来“为了你好”这四个字,也能把人逼进死胡同。

有人敲了敲门框。

贺云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那沓来不及收拾的打印纸上,落在“扬州”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出来,”他说,“陪我走走。”

父子俩在槐安里的小区里绕圈。五月底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压短,再拉长。

“跟小简吵架了?”贺云山开门见山。

贺槿茂没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认。

“为志愿?”

“……嗯。”

贺云山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上:“你大伯那个人,说话冲,心不坏。他的话,你听三分就行。”

“我知道。”

“那你烦什么?”

贺槿茂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绕完了第一圈,贺云山才听见儿子开口,声音很低:

“爸,如果我有一个地方想去,但我说出来,可能会害了别人。我说,还是不说?”

贺云山停下脚步。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让他操心,学习不用管,生活不用管,懂事得近乎省心。这是他头一回,听见儿子用这种声音问他问题。

“害了谁?”

贺槿茂不说话。

贺云山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大半。他这辈子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己儿子那点心思,当爹的怎么可能真看不出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晚上,以这种方式,被儿子问出口。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进兜里,斟酌了很久。

“槿茂,爸跟你说过的,打人不对,护人没错。”

“我记得。”

“但爸今天再教你一句,”贺云山看着儿子的眼睛,“护人没错,可你得让人家知道你在护他。你闷着头护,人家不知道,只会觉得你不在乎他。”

“那不叫护,”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叫自我感动。”

贺槿茂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自我感动。

四个字,像四记闷锤,一锤一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风寄简通红的眼眶,想起那句“你是个混蛋”,想起三天里那个宁可把香菜戳进自己碗里也不肯来麻烦他的背影。

“爸,”他哑着嗓子问,“那如果……说了,他还是会为了我改主意呢?”

“那是他的主意,”贺云山说,“你凭什么替他做主?你能替他选学校,你还能替他过一辈子?”

父子俩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贺云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很实:“路是自己的,话也是自己的。回去想想吧。”

贺槿茂在楼下又站了半个小时,才上楼。

对面那扇窗户还亮着。他站在自己窗前,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看了很久。

他看不见的是,那扇窗户里,风寄简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剁排骨。

案板被剁得咣咣响,一声比一声重。苏晚晴从客厅探进头来:“大晚上的,剁什么呢?”

“排骨,”风寄简头也不抬,“明天做菜。”

“明天周三,做什么菜?”

风寄简的刀停了停。

“做一桌,”他说,声音闷闷的,“给我自己……消气。”

苏晚晴看着儿子紧绷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桌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孩子剁的哪里是排骨。

分明是三天没处安放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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