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闲谈慢慢走向尾声,餐具被佣人轻手轻脚收走。十月的上海秋意渐浓,气温褪去盛夏的燥热,白天干爽舒适,早晚带着明显的凉意。
苏知予跟母亲低声说了句要去庭院走走,便步履轻快的,独自走出餐厅,来到夏宅宽阔的后花园。
午后柔和的秋阳穿过香樟浓密的树冠,在石板路上铺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风掠过枝头,卷落少量泛黄的碎叶,脚下偶尔能踩到干枯的栾树蒴果,空气里飘着草木清苦的秋味,月季还残留着最后一季淡香,远处园丁修剪绿篱的咔嚓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沿着蜿蜒的小径缓步向前,目光四处搜寻,没走多远,就看见那个年轻的身影。
夏承霖独自站在一处花境前面,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目光散漫地落在一丛灌木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饭后没人来打扰,正是难得清静的时刻,他脑子里还在来回盘桓温哥华那边的事,虽然尚宇答应两个月之后和沈景逸他们回上海,这两个月漫长得看不到头。
“夏承霖。”苏知予定了定神,扬声唤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夏承霖侧过头,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苏小姐。”
近距离看,他的皮肤白净,轮廓柔和,穿着一身浅色的秋装,方才餐桌上温顺有礼的模样还留在苏知予的印象里。
她压下心底生出的那点好感,摆出从容的姿态:“我出来逛逛,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们家花园还挺不错的。”
“一般吧,让苏小姐见笑了。”夏承霖语气温和有礼,看起来十分好说话,抬手指向她身侧不远处一丛枝叶茂密的低矮灌木,“要说整个园子里最特别的,就是那一片了。是早年从海外引种的稀有花种,十月偶尔还能零星开花,花开的时候颜色很独特。”
苏知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丛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看不出什么特别。好奇心立刻上来了,往前挪了半步:“稀有品种?我倒是想凑近看看。”
“可以啊,那苏小姐要当心。”夏承霖关切的说,“枝条都带着细刺,不过你得多往里走走才能看见。”
看到苏知予走可进去,他忍不住笑道,“对了,这块土比较潮湿,里面经常藏着癞蛤蟆。”
“癞蛤蟆?”苏知予脚步猛地刹住,脸上一下子浮起明显的嫌恶,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她从小就怕这类两栖小动物,一想到黑乎乎的东西躲在枝叶底下,浑身都不舒服,“真的?”
话还没说完,果然窜出几只黏糊糊类似青蛙的东西。
苏知予吓得大叫起来,悻悻收回目光,瞪向夏承霖:“你是故意诓我的吧?”
“这可是本少爷养的宠物,一般都随便见人的。”夏承霖摊开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贵公子样子。
“苏小姐到底还要不要看花了?”
苏知予一股又气又窘的感觉涌上来,腮帮子微微鼓起:“好啊!原来你是故意捉弄我!餐桌上你看着斯文有礼,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夏承霖低低笑出声,眼底那点促狭藏不住了:“你不也一样,苏小姐主动过来搭话,我只是陪你找点乐子。”
“你这人真是比夏时衍还讨厌!”苏知予又好气又无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果然兄弟俩一个德行。”
“那你可千万别嫁到我们家来。”本来笑意盈盈的夏承霖又突然想起温哥华的事情瞬间收回笑意,变得心事重重,他坐在石台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林木。
苏知予看着他骤然收敛情绪的侧脸,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反倒生出更多好奇。这个夏承霖,情绪转换极快,像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透。
她也坐到夏承霖旁边,她虽然是个富家千金,但性格却不扭捏,只是对着不太喜欢的的人才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
“你之前一直在上海吗?我怎么从没在这见过你。”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对话,继续开口追问。
夏承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我一直都在温哥华。”
苏知予托着下巴感叹到,“那个地方好啊,风景好,空气又好,也没有上海那么喧闹嘈杂。”
“还行吧,是比这好。”夏承霖小时回答。
“那你还什么时候回去,我可以和你一起,你可以给我做向导。”苏知予又追问道。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你自己不会去吗?”夏承霖略带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真小气。”苏知予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本小姐一块出去玩呢。”
“那你赶紧找他们去吧。”夏承霖起身,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点灰尘,“比如去找我二哥,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苏知予也气的站了起来,“你可别瞎说,谁说他是我未婚夫。”
“那你们来我家干嘛?”夏承霖哼笑一声。
“我告诉你,我可是要嫁给夏氏继承人。”苏知予手叉着腰,趾高气昂的说。
“那你嫁给夏启恒不就得了。”夏承霖讽刺道。
“你…你可真是个混蛋。”苏知予不轻不重的踢了夏承霖一脚,转身离开了。
苏知予踩着石板小径往主楼走,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路边的草叶。刚才被夏承霖戏耍的窘迫还留在心头,可脑海里反复冒出来的,却是他那张清秀白净、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回到客厅,苏母正和胡清沅寒暄,看见女儿回来,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去了这么久?”苏母低声问道,目光带着探询,“怎么裙子上沾了这么多土”
苏知予脸颊微微一热,嘴上还带着点赌气:“后院有懒蛤蟆,吓了我一跳,都是这破裙子,我就说我最讨厌穿裙子了。”
苏母稍有些尴尬,朝着胡清沅笑了笑。
苏知予母女,吃完晚饭才离开,路上苏母小声问女儿,“知予,依你看,夏承霖怎么样?”
刚才餐桌上夏启恒对夏承霖那番夸赞她全都听进去了:年纪轻轻拿下瀚唐的项目,脑子活络,夏启恒也愿意扶持他,未来在夏家的分量只会越来越重,很大概率会是继承人,反观夏时衍,名声早就定型,就是个爱玩的,在夏氏集团一点声望都没有,但又不想放弃俩家联姻,如果能把苏知予和夏承霖凑到一起,苏家跟夏家的合作便能再上一层台阶。
苏知予愣了愣,回想刚才花园的相处,诚实说道:“就那样吧,也是个混小子。”
“他可能也是年纪小,但模样还是挺讨人喜欢的。”苏母缓缓开口,说出藏在心底的念头,“就可惜是个私生子”
苏知予猛地抬眼:“私生子怎么了,他又没错。”
“也是,只要能继夏氏才是最重要的。”苏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十月正是圈子里安排聚会走动的时节,我看你对他印象不算差,多找机会来往,慢慢熟悉。”
果然三天之后,苏知予的邀约送到了夏家。
是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说是圈子里同龄人的轻松聚会,地点定在苏家临江的顶层会所。请柬上点名邀请了夏承霖,顺带也写上了夏时衍的名字,夏启恒看得出来这次聚会是苏母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给苏知予和两个儿子制造相处机会。
夏启恒拿着烫金请柬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夏承霖说:“苏家盛情,你过去露个面,维持好两家的交情。”
夏承霖本来不想去,他没兴趣应付一堆陌生的豪门子弟,更不想陪苏知予周旋。但转念一想,多出去扩展一下人脉也好,毕竟他还要对付江辰昱,还有瀚唐,便淡淡应下:“好的,父亲。”
夏时衍收到请柬直接跟父亲推了,说自己约了朋友,懒得去那种互相客套的局。
晚宴当天傍晚,司机开车送夏承霖前往苏家会所。顶层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景,十月黄昏来得更早,暮色铺在水面上,浮着碎金似的灯光。会所内部装修精致,水晶吊灯柔和地垂下来,吧台提供酒水与精致冷餐,十来个圈子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成小群聊天。
苏知予早就到了。她穿一身浅藕色的长裙,精心打理了发型,时不时往入口方向张望。看见夏承霖推门进来,她心头一动,主动迎上去。
“你来了。”苏知予嘴角扬起浅浅的笑,“还以为你不会赏脸呢。”
“你大小姐的盛情邀请,我也不好推脱。”夏承霖语气礼貌,维持着在外人面前那份得体贵公子的样子。
苏母远远看见两人搭上话,悄悄松了口气,跟身边熟人寒暄的时候,目光总时不时落在他们这边。
“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苏知予顺势提议。
夏承霖没有拒绝,跟着她在会所里转了一圈,简单跟众人打过招呼。不少人听说过夏启恒最近很看重这个儿子,又听闻他抢下瀚唐的项目,都对他带着好奇。
一圈应酬下来,苏知予带着夏承霖走到靠窗的安静角落,避开喧闹的人群。江风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入夜之后气温明显降了。
“你…有没有女朋友?”苏知予试探的问道。
“这事你妈应该早调查清楚了吧。”
夏承霖眉梢轻轻一挑:“干嘛还明知故问。”
“这倒是。”苏知予抬眼看向江面,又转过头问他,“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夏承霖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向远处的江景,声音平淡:“嗯。”
“是吗?那她在哪?”苏知予顺势追问。
“在温哥华呢。”夏承霖不愿多谈这事,迅速转开话题,“要是没事我想先回去了。”
苏知予察觉到他刻意回避,不过觉得那人应该是夏承霖以前在温哥华的同学或者前女友之类的,也没太在意,没有继续追着问。
在夏承霖即将要离开时,苏知予鼓起勇气跟他说:“过两天有个艺术展,我拿到了VIP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十月正是展览旺季,机会难得。”
这是很明显的单独邀约。
夏承霖暗自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去这种地方了,之前是替夏启恒应酬没办法,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我后面看看日程,有时间再说。”
苏知予心里五味杂陈。夏承霖态度客气,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接近。
散场,司机来接夏承霖回去。夜晚城市的秋风带着凉意,道路两旁行道树飘下不少落叶,城市灯火向后退去。夏承霖靠在后座,拿出手机点开和陆铭的聊天窗口。
他刚想发过消息又停住了,他知道他一定会忍不住和陆铭倾诉自己对尚宇的思念,然后他这几天建起的防线一定又会崩塌
距离约定的两个月期限,才过去了一周。
他犹豫了好久,终究没有发出去。
回到夏宅,刚进门,就撞见胡清沅。胡清沅刚刚从佣人嘴里听说晚宴的情况,见到他,语气带着阴阳怪气:“你真是好福气啊,苏家小姐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可别不识抬举。”
夏承霖淡淡扫她一眼,只说了一句“他要是能看上你儿子,我还真不稀罕。”然后哼笑一声上楼去了。
又隔了一天下午,苏家的专车停在了夏宅大门口。
十月白天干爽,风掠过庭院,卷起地面黄褐色的碎叶。苏知予没有提前打招呼,临时登门,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质信封,里面装着两张艺术展VIP门票,看到她,佣人连忙进去通报。
夏承霖正在二楼露台靠着栏杆发呆,十月的风掠过露台,吹得他袖口轻轻晃动。听见佣人上来禀报说苏知予到访,他眉梢微蹙,本想推说不在,转念一想,躲得了一次还有下次,索性应了声:“我这就下去。”
他缓步下楼,踏入客厅。苏知予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看见他下来,眼睛一亮。
“突然过来,没打扰你吧?”苏知予往前走两步,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那天晚宴我跟你提的艺术展,票我带过来了,明天开展,下午三点。十月正是办展的旺季,这个展拖了好久才排上。”
夏承霖垂眸看了看她递来的信封,没有立刻接。
“是当代油画展,不少圈内有名的作品。”苏知予见他不动,又往前伸了伸手,语气带着一点期待,“我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
“我可对这不感兴趣,要不让我二哥陪你去吧。”夏承霖推脱着。
“你怎么这样,我要想找夏时衍还找你干嘛?”苏知予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了。
“那我问你,你的目的是想看展览,还是想约我。”
听到夏承霖的话苏知予愣住了,不过她也是个直性子,毫不掩饰的说道,“我就是想约你怎么了?”
夏承霖看了看她,“既然想约我,那就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