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争执声慢慢停了下来,但似乎又冒出一些令人遐想的声音。
空气里原本紧绷的火药味一点点被另一种暧昧的气息覆盖。
楼下客厅里,陆铭垂着手站在原地,耳尖烧得滚烫,整个人僵着,目光无意识落在脚边的地毯纹样上,不敢抬眼看向身旁的尚宇。
方才吵得热烈的两个人,现在安静了。
过了好久,楼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沈景逸先下来了。他头发稍有些凌乱,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眼神是混杂着餍足与疲惫的复杂模样。
顾承骁跟在他身后,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还留着“大战”之后的倦怠。
陆铭听见脚步声靠近,浑身的不自在更重,他微微侧过身,刻意避开与二人的视线交汇,刚刚全程在楼下听着楼上爆发的争吵,也都清楚楼上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份知情带来的尴尬像一层薄膜裹住他。
沈景逸一眼就捕捉到陆铭局促的姿态,他敛了敛心绪,凑过去,目光落在尚宇身上。
“尚宇哥,陆铭怎么找到这栋别墅的?”沈景逸的声音恢复成平日里冷静的语调,“这个地址到底是谁透露给他的。”
尚宇神色没有半分慌乱,站姿稳当,面容一如既往沉静,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的。”
“不过,”尚宇继续缓缓开口,语调不变,“自从陆铭到了这之后,我就安排了严密监控。他随身带来的全部通讯设备都已经销毁,给他配的新手机,里面装了监控程序。这段时间排查下来,除了联系过林屿川,没有发现他和其他外人的联络痕迹。”
沈景逸眉峰微蹙,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转头,锐利的视线直直投向陆铭:“你说。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陆铭心头一跳,面上强装镇定,早就在心里备好的说辞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是偶然听见了你和顾总的电话通话,从对话里找到的线索,一点点摸索到这里的。”
沈景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理由太过牵强。跨洋通话里零碎的几句话,想精准定位到这处隐秘的私人别墅,难度大得离谱。
沈景逸心底的疑虑并没有就此散去,尚宇的说辞、陆铭的解释,两处都透着刻意的遮掩,但眼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暂时压下继续逼问的念头,打算找个单独的机会再问他们。
“行了,我都饿了,你也刚下飞机,不吃点东西吗?来了就像审犯人似的。”顾承骁不屑的说道,然后就往餐厅走去。
就在这时,沈景逸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夏承霖。
沈景逸接起电话,往旁边走去,听筒那头传来夏承霖带着火气的声音:“沈景逸,你回温哥华了为什么瞒着我?要不是公司的人告诉我,我都完全不知情。”
沈景逸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淡淡回道:“就是怕你知道了非要跟着过来,才没告诉你呢。”
“行,你有种!”夏承霖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紧接着追问,“那你见到尚宇哥了吗?有没有跟他提起我?”
沈景逸脑子里念头一转,临时起意,半真半假地扯了一句:“见到了。他说,再也不看到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景逸能隐约听见夏承霖呼吸顿住的动静,不过不等他继续说什么,夏承霖带着愠怒挂断了通话。
沈景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轻笑了一声。
第二天,顾承骁和尚宇有一个对外事务要出门处理,别墅里只剩下沈景逸和陆铭两个人,难得的独处机会。沈景逸觉得不能再拖,趁着这个空档,再次开口逼问。
“陆铭,说实话,到底是谁把顾承骁温哥华的地址给你的?是夏承霖,对不对?。”沈景逸的语气沉下来,不给对方含糊糊弄的余地。
陆铭心里清楚躲不过去了。他斟酌片刻,松了口,但依旧按着之前商量好的口径:“是我反复恳求夏承霖,他才把线索给我的。最早知道承骁哥还活着,确实是偶然听到了你俩的通话。”
“夏承霖为什么愿意帮你?”沈景逸抓住关键点追问。
“他希望我之后回国,能站出来替顾总翻案,指认江辰昱当初的栽赃陷害。”陆铭说的确实也是实话,这确实也是夏承霖的目的之一。
这个逻辑一下子顺了。夏承霖一直记着要给顾承骁讨公道,借着陆铭达成目标,完全说得通。沈景逸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盘旋多日的疑虑终于打消大半。
“既然都清楚了,”沈景逸看着陆铭,语气轻松了一些,“既然人你已经见到了,两个月之后,你跟我一起回上海去。”
傍晚晚餐时分,餐桌摆好了餐食,不过餐厅里只有沈景逸和顾承骁两个人单独在用餐,沈景逸趁着这个时机,跟顾承骁坦白了今天逼问出来的全部内容。
“陆铭最早是听见咱们跨洋通话,才捕捉到你还在温哥华的线索。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没什么异常举动。我这次能在这待两个月,到时候带着陆铭一块回上海。”
顾承骁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景逸,安静听完,微微点头。重逢的喜悦还没完全退尽,两个月后他和沈景逸又要面临分离。
夜里,四下安静,陆铭和尚宇都住在一层,他找机会单独去了尚宇房间,把沈景逸的决定告诉了他。
“沈景逸说,两个月之后,要带我一起回国。”陆铭低声说道。
尚宇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神色平静如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漫开一层沉甸甸的失落。
一旦陆铭跟着沈景逸离开温哥华回到上海,那他借着“陆铭”这个身份和夏承霖谈心的时光,也就此结束了。
之后尚宇比之前更珍惜每一次线上聊天的机会。只要收到夏承霖发来的消息,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认真回复,一字一句斟酌很久,舍不得敷衍。
现在是十月。
温哥华的秋天到了最好看的时候。街边的红枫红得很浓,本地的大叶枫树叶子一片红色叠着金黄。风一吹,叶子从树上打着转飘下来,落到马路、草地和车上面,到处都是秋天的味道,尚宇的生日也在这个月。
生日前一天晚上。
尚宇照常拿着手机,以陆铭的身份和夏承霖聊着天。
屏幕那头夏承霖发来的文字带着满满的遗憾:“今年又没法亲自陪尚宇哥过生日了,真的好可惜。
你知道吗?温哥华现在枫叶最美,我特别想跟尚宇哥一起看枫叶。能不能拜托你,明天白天帮我拍些枫叶照片?最好能无意中拍到尚宇哥。”
尚宇看到这话,心底软下来。他很快回复了一句“好”。
第二天,正好有外出办事的安排。尚宇特意规划路线,绕路去了几个地方,都是一些藏着细碎回忆、对夏承霖有特殊纪念意义的地点。路边枫树繁茂,红的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空气清冽,带着秋叶淡淡的干燥气息。
他转头对旁边的陆铭低声交代:“等会儿,帮我拍几张照片。要那种不经意抓拍的,就当作偶然拍到,我不知道镜头对着我的那种。”
陆铭眼睛微微一亮,了然地弯了弯嘴角,一下猜到尚宇藏在这个要求背后的心思,轻轻点头应下:“明白。”
车子一路开着,沿途的枫景不断往后退。到了一处临湖的路边,高大的枫树成排立着,湖面飘着不少落叶。尚宇下车,缓步走到树下,抬眼望着漫天枫叶,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陆铭不动声色拿出手机,趁尚宇目光望向湖面、神色松弛的瞬间,悄悄按下快门。一连拍了好几张:有尚宇侧对着镜头,枫叶落在他肩头的;有他低头看着脚边落叶的;还有远景,整个人融在浓烈的秋天的氛围里。
拍完,陆铭收好手机。两人坐在湖边长椅休息。
“两个月之后就要回去了,你是怎么想的?”尚宇开口问道。
陆铭把手插进风衣口袋,伸直腿,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释然。
“看到顾总还活着,我就挺满足的。顾总出事之后这两年,我几乎天天做噩梦,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心里好受很多了?”尚宇问。
陆铭点点头:“说起来也奇怪,真到了这边,我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他了。或许之前更多的是执念和愧疚。”
“喜欢是会慢慢变淡的吗?”尚宇轻声说。
“会吧。我觉得感情是相互的,如果长期得不到回应,热情慢慢就退了。”
听完,尚宇缓缓看向远处的湖面。
“尚宇哥,不一起回上海吗?”陆铭试探着问。
“老板这边还有很多事要我留下来打理。”尚宇答道。
晚上回到别墅,安顿妥当,陆铭把白天拍到的所有照片传给尚宇。尚宇一张张翻看,都是自然抓拍,没有刻意摆拍的僵硬感。他挑出效果最好的几张,发给夏承霖。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夏承霖的回复飞快跳出来,满是欣喜:
“太好了!谢谢你,陆铭哥!”
喜悦底下藏着失落,“要是能亲口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就好了。”
尚宇看着这句话,心头泛起酸涩,回复道:“那不如你直接打个电话,亲自跟他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