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第一天,时絮用陆卓诚准备的电话号码拨通了小柯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嘶哑的男声问:“找谁?”
时絮并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小柯给他这个电话是想让他干什么也没说。
时絮带着变声器,说:“我找小柯。”
“小柯?小柯让你打给我的?他人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嗬——嗬——,小柯,小柯怎么样了?”
嘶哑的男声语气突然急促,还带有奇怪的呼哧声。
时絮听得眉头一皱,心里一阵恶心。
时絮没回答他,那边的呼哧声停下后变得很安静。
就这样安静了二十秒,那边挂断了。
时絮觉得对方应该是之前和小柯有过什么约定,这通电话代表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小柯和电话那头的人心里清楚。
那头小柯告诉了时絮这通号码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及。
这次见面,时絮想了想还是问了 ,“那个是什么意思?”
小柯沉默了一会,笑着说:“他会打给你的。”
时絮点点头,不再多问。
走出房间前,小柯拉住时絮的衣角,问:“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时絮想说趁早,又想了想自己的计划,觉得陆卓诚应该不至于这点忙都不帮,摇头,“没什么。”
小柯留在这,时絮一个人出去回到了房间。
李正朝时絮招了招手,“过来坐,有点事商量一下。”
时絮随意的坐在旁边,兴致不大高。
李正:“怎么了?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时絮:“没,就是感觉有点提不起劲儿。”
时絮:“不是你那个什么药搞得吧?”
李正下巴动了动,“哪能啊,给你用的都是最好的一批。”
时絮:“什么事儿,你说。”
李正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时絮,说:“这里面的东西看看吧,前三页是主要,后面的是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搞的一个项目。”
时絮拿过来还没拆开就点头说好。
李正:“不多看几眼?”
时絮对李正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相信你。”
李正轻笑,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不过不重要,时絮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真正得到这种人的信任。
时絮大概看了一遍,直接丢给了陆卓诚。
或许正如李正所说,前三页比较重要,陆卓诚对着前三页看了很久。
时絮安静的在旁边坐着,面前依旧是一杯咖啡。
不知道是什么给了陆卓诚他喜欢咖啡的错觉,只要他会多待会,陆卓诚就会给他准备咖啡。
时絮右手拿着手机无所事事的玩着消消乐,坐时间久了不自觉的想伸手端起来尝一口,伸出手那刻,空空如也的手腕生出奇怪的异样。
脱离紧张的环境后,这种不适感居然这么强烈吗?
那款手表戴了多久,时絮不记得了,只是不足生命十分之一的时间就已经产生了习惯吗?
时絮圈握着手腕转了两圈,还是无法缓解那股异样。
时絮突然有些生气,手上的力道加重了许多,左手手腕已经泛起了红,时絮却犹觉不够。
这块手表不是他的,他会还回去,在回到纪家前,他也没有戴手表的习惯。
这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体和心理上留下痕迹?
“这些我来处理,费用你出。”
时絮听到陆卓诚的声音停下了动作,像是遮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时絮:“什么费用?”
陆卓诚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最上面,说:“目前看不出这个项目他会从哪入手坑你,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投进去的资金费用还能不能捞回来不好说,这个亏,我可不吃。”
时絮木着脸看他,“怎么不撑死你。”
陆卓诚哈哈笑了两下,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双眼望向前方似乎看见了某个结局,坦然的说:“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个死亡的结局,无论是哪种死亡,我都愿意是撑死。”
时絮不跟他扯这些,“多少钱?”
陆卓诚敲了敲桌子,道:“千万及以上。”
时絮皱眉:“他想用这个让我被家里人放弃,顺便从我这提笔大的?”
陆卓诚笑而不语。
时絮坐在沙发上想了会儿,问:“你想让我做的是什么?”
陆卓诚笑容加深了些,转过身子,从玻璃面的倒影上看着时絮,说:“资料,我要一份纪家还没对外公开的资料。”
时絮沉默了很久,说实在的,他不知道陆卓诚要做什么,不知道一份未公开的资料意味着什么,不懂如果给了陆卓诚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是纪家的每个人都很忙。
陆卓诚转了回来 ,端详着时絮看不出情绪的脸,说:“当然,潇家的也可以。”
时絮没回答,去公寓戴好手表回了纪家。
这块手表是定制的,被人当特殊点记下就麻烦了,每次去见李正和陆卓诚之前,他都会来趟公寓把手表取下。
纪家依旧安静肃穆,时絮第一次多看了眼纪维桢的书房。
时絮回房间待的那几天一直在学习关于公司集团的各类文件资料和遇到各种情况的严重程度。
陆卓诚固然有实力,有能力,但不可能明面上和纪家硬碰硬,顾虑越多,所能施展的空间就越少,绝对至关重要的文件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陆卓成可能会做些什么,但不至于掀起太大的风浪。
时絮在某天傍晚拿了一堆酒坐在庭院的靠椅上。
晚饭时他问了一嘴,听管家说纪维桢晚上有宴会。
他不确定纪维桢是否会主动过来,但是以往纪维桢参加完宴会回来的不算晚的话,都会来庭院吹吹风。
时絮先开了一瓶度数低的喝了半瓶,纪维桢回来时果然看见了他。
时絮的旁边摆了很多酒瓶,纪维桢看见后还是决定过去提醒一下。
时絮似乎还并没有喝很多,靠近之后也只有一股很淡的酒味,和宴会上的酒比起来,纪维桢闻见这股酒香突然想喝点家里的藏品。
“不要喝太多。”纪维桢生硬简单的说。
时絮晃着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清晰的吞咽声后,时絮问道:“喝吗?”
一月的寒气很重,但吹着寒风喝凉酒,似乎也能消解一些焦急和忧愁。
纪维桢并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在盯着时絮看了会后说:“这酒不是这样喝的。”
时絮没有理他,自顾自喝着,身旁的位置却徒然有了重量。
纪维桢从旁边的酒里随手拿起一瓶打开,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杯子后也对着瓶口喝。
两个无话可说又本身寡言的人坐在一起,哪怕是吹着晚风喝酒这样有氛围的情况,也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纪维桢惊讶于时絮喝酒的速度和酒量,动作上也不自觉的有了几分较量。
但这样幼稚的心理显然不符合纪维桢的想法和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约束。
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清楚,但是幼时的知晓和长大之后清晰的认知带给人的心境有所不同。
在得知纪家曾有过一个丢失的孩子后,纪维桢的行事就更加小心,他想,无论是失去母亲的孩子,还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内心的痛苦都是无法填拨。
他要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他尚且年幼,偶有几时也会对着潇雨琴优雅温和的面容,好奇早已记不清的母亲,更何况一位十月怀胎,用心抚养孩子的母亲面对和自己亲生孩子差不多大的小孩,内心究竟会有多少伤痛?
得知父母死亡并非意外后,在寻找真相的路上,他也不断成熟稳重,严肃的外表包裹着他尚且年轻迷茫的灵魂。
但内心的约束,他时刻记着。
纪维桢喝酒的动作慢了下来,靠在旁边偏着身子,看着时絮的侧脸。
纪维桢从第一次见时絮时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过了这么久,他依然没有想清楚这份熟悉感从哪里而来。
“碰一个?”时絮突然握着酒瓶扭头看着纪维桢说。
纪维桢可能是醉了,所谓的约束和不该都抛之脑后,看着时絮重新拿起一瓶酒,打开轻碰一下,脑海里突然想过很早之前的一幕,微不可微的笑道:“你之前和我说你不会喝酒。”
“是吗?”时絮似乎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或许说过,但中间时絮喝过这么多次,也过去了这么久,纪维桢在此刻才提出来,必然不是追究和不满。
所以时絮只是眼睛一转,简单的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后坦然的说:“可能当时不想和你说实话吧。”
纪维桢清楚的知道这句话换成更直接的意思,也可以是可能当时讨厌你,但人的想法会转变再正常不过了。
纪维桢好像想起来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他看过一小段时絮幼时的影片和照片。
应该是他来到纪家半年后的某天,潇雨琴躲在相片影视房里流泪,放着的影片里,一个长得非常漂亮,表情很呆萌的小孩,严肃的指着某个东西说讨厌。
潇雨琴在看见他后关上了影片,并告诉他以后不要随便过来。
小时候会一本正经大声说讨厌的人,现在也会迂回的说不喜欢。
纪维桢突然很好奇在纪家长大的时絮会是什么样的?
时絮似乎喝到了一瓶烈酒,大口饮下后发出一声喟叹。
纪维桢的好奇消减了很多,因为不管怎么样,时絮就是时絮。
寒风让人的头脑清醒,酒精又让大脑昏沉,两种感觉的拉扯促使着纪维桢陪时絮喝了一瓶又一瓶。
时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喝了,靠着一边闭上了眼,纪维桢想着自己该停下,把时絮送回房间,自己也早点睡。
但此刻太过安宁,舒心,脑海里的思绪也确实不太清明,于是最后几瓶也被他悉数饮下。
纪维桢想起身,时絮却突然靠在了他的身上,身体一下僵硬着动弹不得。
纪维桢慢慢放松了身体,就这样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时絮站在他面前看着庭院边缘的树喊他的名字。
“纪维桢,醒醒。”
纪维桢的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是第一次,是时絮认识他后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喊出这个名字。
天没有亮,那棵树上有什么纪维桢看不清,时絮偏过头重新看向他,正经又低茫的说:“回房间睡吧,会生病的。”
时絮的眼睛里多了什么,可纪维珍依旧看不清,空荡的酒瓶散落一地,刚开始的酒香混杂着成了奇怪的味道。
寒风吹不过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距离,可抬头回望过去的那刻,纪维桢却觉得这座繁华复古的宅子只有他和时絮。
时絮没有喝醉。
短暂的目光交汇后,纪维桢挪开视线,和时絮各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