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易啊,怎么不出来迎接师叔?”云逸晃着折扇,慢悠悠走进院。
下一刻便迎面撞见这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师兄师弟俩,步子刹住。
先看师兄面无表情,高冷自持。
再看师弟满脸无辜,委屈可爱。
到这都很正常。嗯。
不对!
“这是……捆绑xx?!”啧啧,瞧瞧这全身上下严丝合缝的红绳,没想到霜易表面看着跟他师尊一样正经,背地里玩那么花。
云逸嘴巴张成圆形,默念善哉善哉,他来得真是巧,不对,真是不巧。
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双眼放光地盯着二人:“你、你们,虽说这是你自己的院子,但也要注意一下!身为大师兄,被人撞见白日宣淫成何体统!这回我就当没看见,下回可不能了,要淫也要进屋里或设个结界防止外人闯入啊你这孩子。”
如果不是手臂被绑住,林雪安已经双手捂脸。
应霜易:“……”
“闹够了没。”他抬手将法宝收回,转身问:“师叔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躲在应霜易背后,林雪安背对二人,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绯色,一颗一颗重新系上散乱的衣裳扣。
谁知道大师兄出去一趟回来带了根绳子,明明走的时候还没有。
“啊!”云逸道,笑眯眯望着应霜易,猜透了一切:“走的时候没有,回来的时候有了,霜易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林雪安惊诧,他没说出口,这人怎么知晓自己想的什么。
“不好意思小朋友,本尊方才去了趟水牢,忘关了。”云逸笑道。
应霜易打断:“你先进屋。”
“哦好。”
林雪安巴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听应霜易这样说,如释重负,逃也似的跑进了屋。
砰——油亮的红木门合上。
应霜易敛下长长的睫毛,嗓音很淡:“师叔造访不是为了来看一场热闹的罢。”
“非也非也。”云逸心满意得,觉这一趟真是来得值,不虚此行,“本尊当然是为要事而来。”
“过几日,各派要来我苍青山商量山门要事,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让他们觉得我苍青山乃世间第一大仙门不虚此名。”云逸挑眉,“你懂我意思么?霜易。”
应霜易:“几日?”
“后日。”云逸道:“会不会太为难你?”
应霜易:“……”
“好了好了。”云逸自觉理亏,攀住应霜易的肩,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师叔也不是故意这个时间才通知你,这不是今日柳虚提起我才想起来。过几日我从你师尊那里顺几个宝物给你?”
应霜易拿起肩颈的爪子,丢掉。
“师尊的宝物,师叔还是自己留着。”
“嘿嘿。”云逸笑。
将云逸打发走,应霜易立刻赶去桃花村,找到了魔物嘴里说的那个连通魔域和人界的“裂缝”。
裂缝寄生在一口废弃的老井里,应霜易用灵力探知,井口涌出黑气。
应霜易走上前,井口深处,石墙撕开了一道隐秘的缝隙,放出幽绿光芒,那是独属于魔域的极光,点亮了黑洞洞的井底。
石墙微微震颤,另一边魔兽厮杀的轰鸣嗡嗡作响,刺目的白光覆上裂缝,少顷,裂缝闭拢,生死与斗争仅在一墙之间。
“覆!”
几不可察的金黄灵力设下三层禁制,彻底将裂缝封死。
玄景将先师储存的法力传给了应霜易,应霜易将这道法术设成封印咒术,彻底封死了魔域即将燃起的狼子野心。
做完一切后,应霜易原地打坐,托起的掌心浮现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纹。
如今他的境界还不到化神境,贸然承受化神境的灵力,会导致全身经脉气息紊乱。
足足平缓了小半刻钟,应霜易方恢复如初,鼻息吐出一口浊气。
他按着胸腹,那里仿佛有一枚火球在乱窜,撞开冰冷的坚硬城墙。
那些纷杂,被苦苦压抑在深处,浓烈的欲望化作岩浆,迸发四溅。
修仙者,应为无情。
藐视众生之苦,是为无情?
干涉他人命运,是为无情?
无欲则无情。
拯救苍生为大欲,漠视苍生为私欲,众生皆苦?苍生皆善?何为对错?
“覆芫,收。”应霜易猝然睁眼。
粗如指宽的长绳正朝村口跑来的一个孩童袭去。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辫,迈着小短腿追纸鸢。
一不留神,左脚拌右脚摔了个屁股蹲,孩童坐在原地大哭。
“娘,娘!”
稚童无知。
不知怎地,应霜易从这孩童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也是这般蠢笨弱小。
他深吸一口气,张手,纸鸢调转方向从云端飞到他的手中。
孩童抽嗒嗒抹着眼泪,打了个哭嗝,婆娑的大眼睛前出现一个燕子纸鸢。
应霜易蹲下,将纸鸢递到孩童面前。孩童哭了两声渐渐止住了眼泪,抽噎着抱回纸鸢。
“你娘在何处?”
孩童抽噎摇头,只会喊娘。
好在没一会儿这孩子的娘抹了抹围裙,匆匆赶来。
见到女儿和应霜易,心下了然:“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应霜易点头,心中并无波澜。
顺手之事,评判对错未免小题大做。
太阳落山,应霜易方处理好山上山下的事回到竹林小苑。
偌大的院里空无一人。
“师兄。”江礼掐好时间来拜见。
应霜易问:“何时来的?”
“有一个时辰了。”
“这院里的人去了何处?”
江礼愣了一下,“您说雪安师弟?”
雪安师弟。
林雪安,一个御灵派的杂役何时与他们常青剑派的内门弟子如此熟识?
应霜易不动声色。
“方才云师叔又来了一趟,雪安师弟被他送回御灵派了。”江礼道。
“云逸?”应霜易冷哼。
求到了云逸那里,倒是对他避之不及,还算有点眼色。
“正是。”
没再继续问下去,应霜易扫过江礼,银华剑剑鞘握在手里。
刹那间,凶悍的剑气腾空升起。
“多日不见,你的剑术修炼应有长进,随我过两招。”
*
“所以,你是被那个冰块脸带走了,才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
鹦鹉扬起翅膀,在窗户边上来回徘徊。
才沐浴出来,林雪安发梢沾水,坐在床边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拭。
他褪下了外袍,脚尖踩着木屐,全身上下就穿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在烛火里半明半暗。
静默一会儿,林雪安才反应过来:“冰块脸,你说大师兄?”
“不然还有谁一天到晚板着个冰块死人脸。”鹦鹉说得头头是道:“他昨日找你做甚?”
不知晓什么能说,以防被“灭口”,林雪安含糊道:“就是要我帮他传个话。”
“唔。”鹦鹉忽地张开羽毛,翅膀撑在林雪安两肩之间:“林雪安,离他远一点知不知道?”
林雪安挺起眉心:“为何?”
“他身上有一股很危险的气息。”鹦鹉一本正经。
林雪安:“……”
“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觉得荒谬。
林雪安擦干一束墨发换另一束,忍笑:“倒是说说哪里危险。”
“哪里危险。”鹦鹉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它作为妖的直觉:“总之,你信我,本妖看人很准。你这个大师兄绝对不简单。不听本妖言,吃亏在眼前!”
“你一个妖对人类的语言如此精通。”林雪安感叹,“不过不用你说我也知晓大师兄不简单。”
“但他之前救了我几次,在秘境里我险些被女鬼伤到也是他及时出现救的我,小鹦,不管大师兄简单还是不简单,危险还是不危险,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私下与你说他的坏话。”
“等等,你方才说他在森林秘境里救你?”鹦鹉正色,额头的长羽高高竖起。
“嗯。”林雪安点头,“如若不是师兄及时出现,我可能会命丧在秘境里。”
“可是那森林秘境是你师兄所化,秘境里一草一木,任何事物,以及发生的桩桩件件均是由那冰块脸掌控。”鹦鹉道,“也就是说,就连女鬼对你的袭击也是由他控制的。”
林雪安表情一空,半晌才从唇齿间缓慢挤出一个“啊”。
“本鸟现在严肃怀疑,你已经被冰块脸盯上了,且那冰块脸在针对你。”
鹦鹉又开始火急火燎地走来走去,看样子比林雪安自己对他极有可能被如今算半个掌门,几乎在苍青山半手遮天的应霜易针对一事还要焦虑。
“你为何不讲话,难道你觉得本鸟说的没有道理么?他为何不找别的弟子传话,偏偏找上你一个灵根都没有的,悄无声息地让你消失一天一夜,”鹦鹉越说越觉得毛骨悚然,“天呐,好可怕。他能让你消失一天就能让你永远消失。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么?那应霜易就是在借大师兄的身份欺凌压迫你!”
林雪安咬紧唇,轻声:“……应该没有吧。大师兄他是风光霁月的君子,怎会做出这种事?”
鹦鹉扶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它愤然转身,不愿面对林雪安无药可救的模样。仰起的绿豆眼恰对上一张冷漠俊美的冰块脸。
真是气糊涂了,竟还出现了幻觉。
直到身后传来微弱的一声:“大师兄。”
鹦鹉大叫,羽毛扑腾掉几根。
月色清凉,应霜易立在窗外面无表情看着这一人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