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八苦一怔,瞪大了双眼,像看见什么稀罕事情一样,围着燕迟转了个圈,道:“好啊,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说罢,把燕迟挤开,凑到季怀真榻前,孝顺道:“大人,老爷那边小的已经知会过了,大人的私卫也都安排好了,一拨人去盯着李富年,另一拨人去盯着……”
季怀真意味深长地看了过去。
八苦意会,不再往下说,回身看了眼燕迟,见他还在此处杵着,不满道:“我同我家主子说些私密话,明眼人都知道要出去避讳些,怎么就你这般没眼色!”
燕迟怒不可遏:“这是我家!”
八苦不理他,头一甩,又凑到季怀真眼前:“大人,咱们季府虽还被封着,但小的在客栈里开了间最好的上房,咱们现在就去吧。你看陆晖这破屋子家徒四壁冷锅冷灶,大人您在此怎么养伤啊。”
燕迟一听,抬眼去看季怀真,见季怀真点头,就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季怀真问八苦:“先前告诉你的那些人,你可都还记着?”
“记着,已派人去盯了,一天三班倒,各自府上也都有咱们的线人。”
季怀真又问:“行宫那边,可派人了?”
“也派了,大人交代的事情,小的件件放在心上。”
季怀真嗯了声。
八苦心中起疑,见他家大人东问西问,虽应下他要换个地方修养,可整个人却一下都不带挪的!往他拓跋燕迟的狗窝里一横,睡着硬炕,盖着糙被,脸上却是个舒坦模样。
八苦明白了什么,回头幽怨地瞪了眼燕迟。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家大人递台阶:“大人伤筋动骨,挪来挪去的反倒加重伤情,小的派人把大人惯用的东西都送过来,大人就别折腾了,每日的吃食,小的也会派人做好了送过来。”
季怀真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按你说的吧。”
燕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八苦仰天长啸,口中不住“姓拓跋的”“姓拓跋的”骂起来了,继而在他屋中忙活起来,翻出早上送来的东西,茶具摆好,熏香添上,又见他一双手,冲着季怀真的肩膀胸腹去了,这才忙上前将人拎开,问道:“你……你又做什么!”
八苦一怔,崩溃道:“当然是先把我家大人扶下榻,我要给他铺床啊!你看看你盖在身上的这叫什么东西!”
燕迟不吭声,越过八苦,上前把季怀真打横轻轻抱起,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冲八苦道:“你铺吧。”
八苦:“……”
八苦骂了句什么,燕迟却是听不清了,见季怀真搂着自己的脖子,又是难为情起来。
季怀真见他神情极其不自然,抱着他的双臂却又稳又轻柔。想到当日在红袖添香,他仅是让燕迟隔着衣裳摸他心口,这人便手忙脚乱打翻茶榻。现在这样将他抱着,又是另一副态度。
季怀真惯识风月,善辨人心,又岂能不知燕迟有所变化,乃是昨夜真真切切搂着自己睡了一夜的缘故?
他先前只在燕迟嘴上做妻子,现下也在他心里做妻子。
只在嘴上把他当做妻子不麻烦,若是在心里也将他当做妻子,就要变成个麻烦了。
季怀真不怕自己亏欠别人,就怕别人麻烦自己。
他心道:或许不该留在此处,不如还是叫八苦带他走吧。
这惯会以彼利己,毫无良心的季大人难得犹豫一瞬,然而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八苦便把锦被铺好,燕迟又轻轻将他放了回去。
这下屋内焕然一新,陆晖进门都要退出去看看这是谁家。
八苦一步三回头道:“……大人,那小的就走了。”
季怀真沉默片刻,欲言又止。
“你走吧。”他任由自己躺了回去,如昨日燕迟被自己打骂后还糊涂地回来,向来当机立断的季怀真此时也糊涂了。
八苦一走,屋里就没人吵闹,燕迟坐在榻前,此时也有些反应过来那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季怀真还是在他这“狗窝”里留了下来。
若他同季怀真一样惯识风月,善辨人心,就会往深里再想一想,可燕迟不是,他一番赤子之心,与笑里藏刀的季怀真背道而驰,没话找话道:“……你同李富年到底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对你下此狠手。”
话音一落,想起什么,将榻头放着的柜斗打开,从中掏出把金刀来。
这金刀做工精巧,黄金刀鞘,刀柄镶嵌宝石,正是害季怀真受此皮|肉之苦的罪魁祸首。
燕迟试探道:“李富年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你?”
季怀真接过金刀,放在手中把玩,听出燕迟语气中的不自然,笑道:“审讯之道,殿下还得再学,想问什么,直接说就是,何必要明知故问,拐弯抹角?”
燕迟瞪着季怀真,半晌后泄了气,嘟囔着:“拐弯抹角的是你才对,几次见我都话里有话,一会儿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一职看不见的好处多,权力之大可掣肘官员调动任免,一会儿又说林聪弹劾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叫我挨个去问上一遍。”
燕迟便是再不开窍,把那三张名单摆在一处,也反应过来季怀真为什么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意味深长的话了。
“你既早有线索知道李富年背后干的勾当,你为何不自己去秉明陛下,还非要舍近求远,一步步诱导我查出此事。你若早下手为强……又何至于受今日的皮|肉之苦?”
季怀真一膝屈起,手臂搁在上头,歪头撑着自己的下巴看向燕迟。见幽微烛光下,燕迟坦率无比,如张白纸般,季怀真既觉得这人可爱,又觉得这人可怜。
当即叹了口气,语焉不详道:“……都怪我没有个好义父好老师,不似我那兄弟美名传遍朝堂。你义父陆晖,我兄弟陆拾遗做什么事都是一呼百应人人称赞,可你看我,哎,你说这老天爷,怎么就这样不公平。”
燕迟不满地发泄一通,却没从季怀真嘴里问出几句真话,不是插科打诨,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这次燕迟没再被他给绕进去,低声道:“……你这话说得不对,若你当初跟的也是我义父,认他做老师行正道,美名自然也传遍朝堂。”
此话一出,季怀真笑意顿敛,阴森森地盯着燕迟,似是琢磨着往他脸上再来一巴掌。
方才看燕迟可爱可怜,现在就是可恨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燕迟起身,抱起被八苦嫌弃万分的被褥铺在地上,说了句:“我看你今日比昨夜好上不少,我床榻小不与你挤,我躺地上就是,你好好歇息吧。”
季怀真冷哼一声,翻身倒下,说了句:“你明日一早,叫八苦来接我,谁愿意住你这破地方。”
“接就接。”
又听那人刻薄道:“瞧你这窝棚,夏天闷热,冬日窜风,便是我季府的马棚,也比你这里宽敞舒心。”
“那你回你的马棚睡去。”
季怀真冷笑一声:“你呆头呆脑,不识好歹。”
燕迟怒道:“你尖牙利嘴,好赖不分!”
燕迟赌气般将烛火吹灭,裹着床冷硬铺盖躺在地上。
二人谁也不搭理谁。片刻后,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伴着一声闷哼,燕迟侧耳去听,才想起今夜还未给季怀真上药。
灭了的烛火又亮起。
燕迟爬上榻,半跪在季怀真身前,低着头接过药罐,不情不愿道:“转过去,背后你够不着,我给你涂就是。”
季怀真得意极了,将长发撩至身前,闭眼享受道:“我又不是泥做的,你用些力气。”
燕迟不吭声。
季怀真又道:“从前在麓川打那群土司的时候,大人我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那土司的刀砍下来,直照人脖子劈,刀刃上还淬了毒,沾上就要死。军中条件简陋,我肚子被刀划开,还得自己拖着掉出来的肠子去找军医。”
这样一讲,燕迟动作就更是轻得不了。
“既这样厉害,你刚才自己上药的时候哼什么哼,故意哼给我听的?”
他动作越是轻柔,季怀真心中就越是熨帖,等上完药就回身把燕迟一看,揶揄道:“怎么不滚下去睡了。”
“你……”
燕迟将人一瞪,半晌说不出来话,翻身下榻。
季怀真“唉唉”叫着,将人拉住,用了巧劲儿压在榻上,随着一句“好殿下,给你台阶你就下吧,这是你的屋子,你又怎么能睡地上”的亲昵抱怨,屋中灯又黑了下去。
二人并身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燕迟又嘟囔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哄骗我,嘴上客气,心肠硬着呢,我就算在地上躺上一夜,你心中也不会有半分波动,你只是……你只是……”
“只是什么?”
燕迟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惯会享受,觉得我屋里冷,要我上来给你暖床罢了。”
季怀真乐不可支:“知道就好。”又拍拍燕迟手臂,示意他识相些,拉着他胳膊,枕在自己颈下。
二人半晌无话,燕迟不自在地动了动,让季怀真枕得更舒服些,季怀真突然问了句:“……你去找我干爹时,他什么反应。”
燕迟不知季怀真为何这样问,想来那日季能表现奇怪,像是早知季怀真会遭此一劫,但又确信不会伤及他性命,所以才不着急。
“季大人他……他似乎不想让我将金刀交予陛下,说李富年该比我更着急才是,拖着我不让我回宫。”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季怀真和季能父子俩一个模样,都斥责他冲动误事。
季怀真听罢久久不语,末了又问道:“……你没告诉他我被关进诏狱去了?”
“说了。”
“……所以他既知道我在诏狱受罪却依旧阻拦你,不叫你把金刀这样早就交给陛下。”
燕迟后知后觉,听出了季怀真话中的失望,忽觉得季怀真同季能之间关系诡异,也不似旁人口中的亲如父子。
黑暗中,季怀真发出声短促的冷笑。
燕迟怕他伤心,忙又补了句:“……你还有兄弟关心你,陆拾遗一听你进了诏狱,又听我说陛下不肯见我,忙出城请我义父回来。此时只有义父才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也是他叫八苦带我去找季大人,他是一心想要救你出来,你别妄自菲薄觉得没人顾惜你性命。”
季怀真嗤笑一声,语气讥讽道:“他哪里是顾惜我性命……他分明是要为那群心思不正的大臣们求情。”
燕迟迟疑道:“什么意思?”
在诏狱受皮|肉之苦的明明是季怀真,眼见要倒大霉的也是季怀真,为何陆拾遗请陆晖回来,是要为别人求情?
此话一出,就好似季怀真依旧身处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一般。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不等季怀真回答,燕迟便听见一人敲响院门,又温声道:“燕迟?是我,我哥可睡了?我来看看他。”
燕迟犹豫不决,心道这时候来,不会是来找季怀真吵架的吧,试探道:“我先让他回去?”
却见季怀真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冷笑道:“把他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