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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燕迟很快把季怀真全身擦洗干净,又听大夫的把药粉洒在他受鞭刑的地方。

做完抬头一看,这人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燕迟叹口气,想起大夫交代的——恐鞭刑伤及肺腑,因此今夜是至关重要的一夜,他不敢离开太久,只好匆忙敲响邻居家的门讨了碗粥。

陆晖素来待人和善友爱邻里,隔壁妇人见燕迟满脸憔悴,又给他煮了碗面条。

燕迟将季怀真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一手圈着他,一手把着碗。刚把面条往他嘴里塞了几筷子,季怀真就把头给撇开。见面条他吃不下,燕迟又把粥端来,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一炷香的时间下来,总算是喂进去大半碗。

看季怀真还能吃东西,燕迟方松口气。他为季怀真的事情四处奔波,早起就滴水未进,见季怀真吃了,他也跟着饿起来,把头往碗里一埋,二话不说把季怀真的剩饭给吃干净。

站在院中时凝神一想,不禁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燕迟双膝往北一跪,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默念道:“求求狼神,庇佑他吧。”继而摘下那从没有离过身的狼牙吊坠,回屋后戴在了季怀真脖子上。

一天折腾下来已疲惫至极,燕迟不作他想,把季怀真抱起往里头放了放,合衣躺在他身边,也闭眼睡了。

入夜后,燕迟猛地惊醒,这才发现季怀真不知何时已钻他怀里,嘴里直喊冷。

燕迟立刻掌灯,见季怀真面如金纸,喘气如烧火时拉风箱,忙往他额头一探,这才意识到他喊冷,是因为人烧糊涂了!

四更时分,僻静街道上传来阵叫骂。

拓跋燕迟不讲道理,大半夜闯进大夫家中将人从床榻里挖出,嘴上道歉,脚下却不停,粗暴地把人架去季怀真面前。

大夫几根银针下去,全扎在胸腹处的大穴位、

季怀真缓缓睁眼,燕迟忙道:“你如何了?”

季怀真不说话,面色有异,猛地推开燕迟,“哇啦”一声往床下吐,连饭带血吐得一干二净,身上满是虚汗,一边吐,一边打哆嗦。

燕迟吓得要死,见季怀真嘴唇发灰,忙问大夫怎么了。

大夫松口气,起身擦把汗:“既吐出来,这条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他在药匣中翻找,往燕迟怀中一塞:“傻站着干什么,煎药去!”燕迟唉了声,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去到厨屋煎药,站在院中时又是抬头一望月亮,往北跪下,磕头还愿,他低喃道:“谢谢狼神……”

喂药时有些难办,季怀真嘴闭得紧,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勺,又闭着眼往外吐。

那老头站旁边说风凉话,问燕迟:“他是你什么人?是你夫人?”

燕迟一怔,含糊道:“……算是吧。”

“那你自己含一口,嘴对嘴喂进去不就行了?既是自己夫人,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燕迟不搭理他,在某方面固执得厉害,心道这种事情有情人才做得。他与季怀真之间有义却无情,自然做不得。最后思索间把人扶起,二指放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捏,直接把药给季怀真灌了进去。

待把大夫送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外头的天色已微微有了亮光。

燕迟往榻上一倒,已是精疲力尽,偏得那罪魁祸首还不老实,察觉到身边的热意,就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方才季怀真吐了一身,已没衣裳可给他穿了,此时将燕迟一抱,燕迟就想躲——他是极难为情的。

虽与季怀真已有了夫妻之实,可他对那夜并没有什么记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清醒时与人这样抱着,或许那夜还要更加亲密,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更为心慌意乱。

擦身时的坦然从容荡然无存,他现在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手不知往哪里摆,察觉到季怀真冷得发抖,一边难为情,一边又将人抱得紧了些。

他嘴上说着要同人做夫妻,把他当妻子一样敬爱,可燕迟心中知道,他对季怀真,是又愧又怕,有时还烦,觉得他盛气凌人,刻薄寡恩,一张嘴如同淬了毒,时常暗自腹诽季怀真怎就不是个哑巴。

可眼下这样抱着,再去看他睡着时安静的脸,就又觉不同,睡着时的季怀真也没平日里那样可恶了。

季怀真浑然不觉燕迟心中所想,被人抱着就睡得舒服,本能地要找更舒服的地方,睡意朦胧间觉得屋子里到处是血腥味和未散尽的呕吐味。

他捡回条命,骨子里的纨绔做派就冒了头,自发仰着脸,闭着眼睛摸索,直至把头埋进燕迟脖子里,闻着他的味道,才又安心睡了。

这下可苦了燕迟,一颗心颠三倒四,七上八下,觉得屋子里静得很,总是叫他听见奇怪的动静,怀疑隔壁有人拿刀鞘敲木板。

他侧耳凝神去听,那声音就停。

他放松躺回榻上,意识到怀里这个人是季怀真,那声音就又咚咚作响,如影随形。

他和季怀真睡了一觉不觉得拥有他,只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可当他事无巨细地伺候了季怀真一夜后,却觉得怀里这人以后就是他的了,他得一直伺候他。

燕迟被这陌生感觉折磨着,他一夜未眠,天将亮时勉强合眼,却又被门外急促敲门声吵醒。

“姓拓跋的,姓拓跋的!你快开门!快开门!”

这极不客气又欠揍的声音只有八苦才能发得出来!

燕迟咬牙切齿,心道这主仆俩克他!低头一看季怀真眉头微皱,缓缓睁眼。

季怀真发觉自己在燕迟怀中,也是愣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退开,低声道:“还不去开门把人打发走,吵死了。”

四目相对间,燕迟更觉尴尬,忙滚下床,给八苦开门去了。

八苦得了消息,大包小包挂在手臂上,哭天抢地挤进门,见季怀真面色苍白,披起外袍坐在榻上,那敞开的胸腹上尽是道道鞭痕,当即只哇乱叫,说他家大人受苦了。

季怀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身前的狼牙吊坠,被他这一嗓子冷不丁吓一跳。

“大人,这姓拓跋的就让您睡在这种窝棚一样的地方?!你看这窗户,漏风!你看这床榻,又臭又硬,像石板做的!陆晖的俸禄都花哪里去了!”八苦抹着眼泪,刚要扑过去尽孝,后颈被人一提就再动弹不得,他疑惑回头一看,竟是拓跋燕迟那碍眼货又回来了!

八苦“呸”了声,手脚滑动两下,骂道:“姓拓跋的,你提溜着我干什么。”

燕迟盯着他,面色古怪,目光审视,低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伺候我家大人,给我家大人擦身上药啊!你一个夷戎莽汉笨手笨脚,哪里会伺候人!”

燕迟嗯了声,手却没撒。

昨夜之前,若八苦要伺候季怀真,他绝无二话,可昨夜之后,再一想到有人要近季怀真的身,要触碰他,燕迟心中就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从何而来,只依靠着本能将八苦推搡出去,关上了门。

八苦在外头砸门叫嚣,燕迟又把门一开,心虚地很:“你别叫了……我不让你进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叫你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他干爹那边你得去知会,季府上下,陛下那边,你都得帮忙打听。”

八苦狐疑地看着他,咂摸着嘴,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可又抓不出他话里的漏洞,只得把什么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怒气冲冲地走了。

燕迟手忙脚乱一接,才发现是季怀真的点翠。

他不知把点翠放在哪里,又怕季怀真身上的伤口激得点翠狂性大发,只好盘在自己手腕上。待一进到屋中去,才发现季怀真正看着自己。燕迟错开目光,脸皮红得厉害,低头整理八苦带来的东西,尽是一些衣裳铺盖,熏香茶叶之类的。

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半点吃食都没有。

季怀真突然开口:“去把八苦带来的檀香点上,你屋子里都是血腥味,我不喜欢。”

燕迟照做,又一言不发地出去,过了半晌端碗饭进来,还是向隔壁邻居讨的。

一碗糙米,上面盖着蛋和焯过水的菘菜,不是逢年过节,邻居家就没有肉菜,能卧个鸡蛋已是不易。燕迟心中忐忑,想起季怀真纨绔享乐做派,方才还要他点熏香,怕这饭菜他也是不会入口,不清醒时他喂什么季怀真就吃什么,清醒了还能听话?

犹豫纠结间见季怀真一伸手,抬眼道:“端过来吧。”

季怀真这次没挑三拣四,反倒几筷子将饭扒完,朝燕迟问道:“还有吗?”

“这是隔壁邻居好心给的,我再去讨些。”

第二碗饭季怀真没吃完,燕迟就把他吃剩的碗底接过去,往里倒了些茶水。陆晖走前给自己烙饼当路上的干粮,也给燕迟留了些,一天一夜下来饼皮有些发干,燕迟把烙饼掰开泡在碗里,就着季怀真的剩饭三两下快要扒完。

季怀真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晌,忽道:“你吃我剩饭做什么?”

燕迟茫然片刻,理所当然道:“……红袖添香那夜不是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我吃你两口剩饭怎么了……我看你不吃了我才吃的。”

他以为季怀真没吃饱,又把碗递了回去,小心翼翼道:“……没剩几口了,你先吃,我再去隔壁要点。”

然而隔壁邻居家也拮据的很,燕迟纠结了半晌,为难道:“邻居家也是孤儿寡母的,手紧的很,要不你吃吧,我饿着就是了。”

季怀真冷冷盯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是没开口骂他,只这样神情复杂地瞪着他,复又躺回榻上。

燕迟说的话他从别处听过——他爹娘还没死的时候,爹也总是把饭让给娘吃。

燕迟简直被他这喜怒无常的模样折腾的没脾气,忽听到季怀真说了声:“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别人的剩饭,谁敢再叫我吃剩饭,我就杀了谁。”

想起案宗上记载的季怀真的来历,燕迟明白了什么,不吭声了。

季怀真挺过鬼门关,又吃了饭,倒头就睡,便是燕迟给他擦身换药也未曾睁眼。期间徐善派贴身太监来了一趟,依旧是上次去镇抚司传旨的那个。

“传陛下口谕,拓跋大人这几日不必进宫当值,先前陛下嘱托您的事情也可暂缓了。您安心照顾好季大人就行。 ”那太监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小内官递过来个八角盒,盒盖一开,里头尽是些名贵药材,内服外用一一俱全。

燕迟接过,拧眉问道:“……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季大人?季府上下还被查封着,陛下可说过何时解封?”

那太监呵呵一笑,不阴不阳。

“拓跋大人,季大人这事主都不急,您倒是急什么呀。陛下不提,那就是心中已有定夺,你、我、季大人,哪怕是您义父陆晖今日站在此处,那也做不了陛下的主啊。”

燕迟不悦皱眉,那太监却走了。

屋内,季怀真问道:“谁来了?”

燕迟进去,将太监说的话又学了一遍,盯着季怀真身前的狼牙,几次三番想要回来,见那人面色苍白,长发披散,胸腹皮开肉绽,便又按捺下念头,心想,还是先让他戴着让狼神继续庇佑他吧。

季怀真嗯了声,便没再说些什么,只道:“等着就是。”继而抬眼看向燕迟,“怎么是你去的诏狱?”

燕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起他昨日拿软枕砸自己时,说了句就算他不来,陛下也会放他出去,季怀真这样一问,倒像是他行事莽撞弄巧成拙,耽误他正事一样。

他出了季能住处便快马加鞭地往宫中赶,一面求徐善见他,一面祈祷陆拾遗快些将陆晖带回。直至镇抚司那边送来一物,徐善看后方开了殿门,叫燕迟传他手谕接季怀真出来。

即便如此,燕迟还觉得自己去晚了,季怀真受了刑,浑身是血地挂在诏狱的刑架上,燕迟看他的第一眼还以为他死了。

燕迟嘟囔了句:“我再不去,你就要被打死了。”

季怀真一笑,似是想说些什么,恰好八苦去而复返,把马车往院外一停就拍门大喊,喊得燕迟恼火不堪,门一开,说漏了嘴:“不是都把你打发走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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