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费城。
莫妮卡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柏嘉妤已经戴上了手铐,蹲在墙角。她的头发凌乱着,有几缕还塞到了干到起皮的嘴巴里。那闪着泪光的眼睛,正怒目圆睁,落在一个某个角落上。
有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和那个折叠女孩没什么区别了。
她犯罪了,哪怕她并不清楚,哪怕只是个意外。
办公室里,莫妮卡站在正中央,还是那身昂贵又大牌的行头,只不过沾上了些土。而她的黑眼圈也不比柏嘉妤的浅,两个女孩自从分别后都没再睡过觉。
看到她的那一刻,莫妮卡真的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
可是莫妮卡没有,甚至她根本没有去和柏嘉妤说话,只是拿起手机让看守的警察听了个电话。
警察似乎在听到电话那头是谁的时候,马上弯下了腰,变得殷勤了起来。给警察举着手机的同时,莫妮卡看向柏嘉妤。目光交错的瞬间,嘉妤像个犯错的孩子,羞怯地低下了头。
这一举动让莫妮卡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也跟着低了头。
挂断电话后,警察给她打开手铐,并告诉她:“你可以回家了。”
莫妮卡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
她也仰起头看着莫妮卡。
“跟我回家吧,我和乔伊老师还有泊源会凑钱帮你还违约金。我们的愿望只是——”
温情的话还未说完,柏嘉妤就开始缓慢地摇头,而且是一直一直在慢慢地摇头,像是也在说服自己。
“我不是你,妮妮,我不知道你刚才找了谁就能让警察不再关着我,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美国。但我来自一个没有地铁的三线城市,一无所有。我们的家难道真的是一个家吗?”
莫妮卡没有理她的混账话,直接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起来,拉到外面塞进了车子里。
柏嘉妤的头磕到了车顶,矫情兮兮地喊了句“疼”,莫妮卡也充耳不闻,甚至关主驾驶车门时更用力了。
那关门瞬间带来的一震,吓得柏嘉妤身子也跟着一震。
她驱车带她离开了肯辛顿大街,来到费城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柏嘉妤垂着脑袋坐在床上,表现得昏昏欲睡。
她强行睁开眼睛,环视着这个与她在肯辛顿开的那个小旅馆天壤之别的套房,忍不住自嘲地“哼”了一声。
这声哼笑让厕所里的莫妮卡看向她,又加快了投毛巾的速度,赶快拿着温热的毛巾出来。
柏嘉妤脸上还带着被火烟熏的黑痕,活脱脱一个小泥孩。莫妮卡贴近望着她那张脸,心里的怒火退了下去,反倒是被她这副滑稽的样子给逗笑了。
看到她笑得那么温柔,柏嘉妤把头低得更深了,像是要叠进胸口里面去。
莫妮卡并没有让她抬起头,而是把头伸到她的头下面——很奇怪的姿势——用热毛巾给她擦脸。
对于柏嘉妤来说,这是很惊喜的触感。温暖和柔软在轻轻擦去她的泪痕和伤痕。
毛巾离开脸的时候,热水快速蒸发,她忽然间感到了冷意。
柏嘉妤耸了耸肩,莫妮卡又把一件新买的睡衣扔给她。
“换上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去美国其他地方玩玩。”
没等柏嘉妤回答,莫妮卡就回到了隔壁房间。她知道,此刻嘉妤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可她错了。
嘉妤乖乖地换好衣服,躺进柔软的大床,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绝对的舒适感确实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一刹那,她也在期待着醒来后开始新的生活。
身体陷入云朵般的床垫里,柏嘉妤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没有大火、没有不曾出现她名字的晋级表、没有街头僵尸版的人们,更没有那次春晚后看到的、听到的乱七八糟的恶毒言论......
只是纯粹的黑暗,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柏嘉妤的意识也在持续下坠,轻飘飘的,如只羽毛在这单纯的世界里漂浮。
渐渐的,羽毛掉落在广州汕头的石板路上。
柏嘉妤出生的地方。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老家的床铺上。看外面是晚上,但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妮妮?”她试图叫来莫妮卡,但并没有人回应她。
一朵烟花在窗外灿烂地盛开,她掀开被子起床想一探究竟,偶然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日历,2025年1月23日。
就是今天啊,她穿越了?
柏嘉妤穿上鞋走出卧室,客厅里面很亮,但没有人。她发现这个家收拾得比印象中干净整洁,还添了不少现代化家具。
其他房间的房门都是开着的,唯有一扇门关着。在柏嘉妤的记忆里,老房子里这个方向的是厨房,但根本没有门。
她走向那扇紧闭的纯白色门,抬起手想要敲敲门,但就在马上要碰到的瞬间,她听到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话,便立刻停下来,露出最惊恐的表情。
那是最熟悉的声音,来自最亲近的人。
也许是屋里的人感受到了外面的动静,主动开了门,走出来。
就是那副永远都不会忘却的面孔,以及比之前胖了些的身体。
“哥哥!”她奔向他,“你为什么不扶我啊,发生火灾了啊,你为什么不扶扶我啊,你就自己走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可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柏嘉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比她更迷惑的是被她紧紧搂住的柏晨然。
“什么火灾啊,你做噩梦了吧。”他拍拍她的背,“难道是坐飞机坐的?你才刚从美国比赛拿了冠军回来,是不是高兴疯了出幻觉了?”
“什么?”柏嘉妤从哥哥的身体上弹开,“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在美国有一场火灾——”
柏晨然有些无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讲:“什么火灾,你不是刚刚从拿到第一名嘛,我记忆没有火灾这回事儿啊。”
“不对不对,你再多说点儿,我有点忘了。”
“你是魔术师啊,去年上了春晚,效果不错,之后就去世界旅行,碰到了很多的好朋友,和她们一起去参加了一个世界比赛的预选赛,上午才刚回来。你可别吓我,怎么连这都忘了。”
柏嘉妤一个字儿也不相信,刚想再说些什么,有一个不算很耳熟的声音打断了她:“阿妤是睡太久了,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快别瞎想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一个魁梧壮实的男人从厨房最里面走出来。柏嘉妤瞪直了眼睛,眼球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这是——爸爸???
“爸爸?你怎么还活着呢?”
这句话让柏嘉妤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妈妈轻轻打了一下。
“你真是睡傻了,赶紧洗手吃饭了。今天我们过小年。”
妈妈把碗筷放在桌子上。柏嘉妤看向她的眼神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这女人怎么这么时尚了,又是纹眉又是接睫毛,还带着那么大的一个金镯子,脸上皱纹也少了。
爸爸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让她帮忙一起端菜。她照做,但也悄悄观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嗯,看上去很像老潮汕的有钱人。
饭桌上,一家四口围坐圆桌。柏嘉妤本来就是随便夹了几筷子菜,但是却意外的好吃。她把筷子头含在嘴里,感受着菜的味道,爸爸妈妈和哥哥又聊起了天。
“咱们城里的那个房子,过完年就晾得差不多了,可以住进去了。晨然在大学上班也近,方便。”爸爸把剥完的虾放在妈妈碗里,“还有,阿妤买的另一套房子,我想了想,虽然知道咱们女儿孝顺,但还是写女儿的名字,爸爸妈妈能自给自足。”
什么啊,这都哪跟哪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哥哥接上了话茬:“我和小妍准备在情人节那天订婚了,到时候小妤来给我们表演几个魔术吧。”
啊?
柏嘉妤把脸伸到他前面紧紧零点一厘米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柏晨然虽然很慌,但是也没往后退。
“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吗?是你圈内的好朋友。你今天是怎么了啊?”
嘉妤摆正身子坐好,强迫自己不再思考,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哥哥给她夹去她最爱吃的牛肉丸。
他们三个仍然在聊天,柏晨然想自己买婚房,不想让父母帮忙;爸爸说今年工厂要扩建,要新招好多好多工人;妈妈说今年唯一的愿望是多和女儿团聚,最好一起去旅行。
“阿妤太忙了,今年要多回家,好不好?”
柏嘉妤猛地昂头,一滴晶剔透的泪珠让眼眶中飞出,掉落在汤碗里,泛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即使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
晚饭后,没有人去收拾桌椅,一家人迅速转移到将近一百寸的液晶大电视前,看着很多前的家庭喜剧。妈妈哥哥在找扑克牌,茶几抽屉里没有,电视柜也没有。
柏晨然挠着头,又去餐边柜里找。
这时爸爸叼着烟,在餐桌旁上摆弄他那几瓶好酒,忍不住吐槽:“诶呀别找了,让你妹妹变一副出来。”
哥哥马上笑了出来,说:“她又不是魔法师。”
“但是我们女儿表现得就像有魔法似的。”妈妈边忙活边说,连头都没抬起来。
这三个人一来一回,一唱一和。
柏嘉妤觉得自己有点插不进去嘴,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就挺好的。
晚上睡觉,她抱着被子想睡在爸爸妈妈中间。爸爸被吓了一跳,说那他去客厅睡,让她和妈妈一起睡。柏嘉妤摇头,说就要睡在父母中间,和六岁前一样。
妈妈忍不住笑了,很多人都说柏嘉妤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柏嘉妤不这么认为。妈妈是双眼皮,她是单眼皮后来割的双眼皮,还有颧骨、鼻子......总之哪都不一样。
她躺在父母中间,而父母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把大灯关了,只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大灯还开着,只不过因为是智能家具,光源变得很柔和。
小嘉妤缩在被子里,又陷入柔软的云朵之中。
迷迷糊糊的,爸爸妈妈轻声细语的对话还在耳边响起。
爸爸:“诶你说我们明天就买那个金项链怎么样,咱们家这个厂子今年那么多生意多亏你这个金牌销售了,挣来的钱你别不舍得花啊。”
妈妈:“知道了,我当然知道,儿子研究生毕业,女儿当大明星,都这么有出息。我还省什么啊,这不是这几天事情太多嘛。”
说着,妈妈又开始拍嘉妤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你身边有没有富二代公子哥什么的,咱们给阿妤介绍个对象啊,出去工作的时候能有人陪着。”妈妈喝了口水。
“别操心了,阿妤肯定不喜欢啊,不过我这儿真有几个——”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柏嘉妤越来越听不清。眼睛慢慢阖上,意识又重新回到了那纯粹的、熟悉的黑暗。
纯白的羽毛重新出现了,这次她不是摇摇欲坠,而是随着风在往上升。
越到上面,有束光带来的明亮越明显。
最后,羽毛回到了天空之中,耀眼的日光正照耀着它。
“嘉妤?”这是?莫妮卡的声音。
柏嘉妤蓦地睁开眼,莫妮卡那张精致的脸就在眼前。她赶紧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身边还是那个总统套房,爸爸妈妈都不见了,外面的天也亮了。
“你怎么了啊,在梦里笑得那么开心,做什么美梦了啊。”她随手擦了擦柏嘉妤的汗,“我去华人餐馆买早餐,你乖乖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莫妮卡就开始往外走。
可柏嘉妤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她抬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握拳,并没有抓住那一只羽毛。
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
这才是现实世界。
失误、官司、违约金、爸爸哥哥......她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世界最大的失败者。
她这么想。
柏嘉妤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几把脸,水流很大,哗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啜泣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起来,脸拧成了麻花。
“哥哥,爸爸,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走进浴缸,放水,又拿起旁边柜子上的刮眉刀。
手起刀落。
鲜血源源不动地流入放出来的温水之中。
她感觉不到疼,跟之前经历的一切相比,这都不算疼。
手垂在浴缸边上,血又是越流越快。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靠在那里,闭上眼。
恍惚间,黑色的羽毛出现了,漂浮过她人生中所有失败的瞬间。
她张不开嘴,只能模糊地呢喃着:“哥哥——柏晨然——我想见你——”
这会儿,鲜血已经流到了浴室外的地方。柏嘉妤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小。
血水如同一幅扭曲的画,在慢慢向前蜿蜒着、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