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广东广州。
在柏嘉妤离家一个月多后,妈妈终于肯主动低头打电话来,不仅没再说伤人的话,聊天时也不会总是唉声叹气。甚至在月初还来过一次,带着大包大包的食品和日用品,像是刚从批发市场进货回来。
见女儿冰箱太小放不下,她就直接掏钱,给租了个新房子,说房租以后都由她和哥哥负责。嘉妤想当独立的成年人,不依靠别人,但手里实在拮据,只能先收下妈妈的钱。
因为住得靠近市中心,所以早茶店的工作干不了了,她还在重新找工作。这次,她把目光投向了魔术相关,这也是来到这里的目的。
这个周末,柏嘉妤正和邢绍宣坐在一起喝下午茶。她给对方准备了礼物,是一条一千多块的手链,平时绝对不会给自己买的那种。
“好,礼物我收下了,但先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邢绍宣戴上手链,“我尽我所能帮你。”
“我想找个和魔术有关的工作,你能帮我介绍介绍吗?”说完后,她马上把面前剩下的半杯一口闷掉,仿佛是在掩盖她可能拒绝的尴尬。
“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小酒吧在找人,我可以带你去试试,不过这些开酒吧的都挺不知道咋形容的,这种地方的人,你要小心。”
柏嘉妤明显只听到了前半句,满心欢喜地狂点着头。
GDP越高的城市,艺术的氛围越浓厚。邢绍宣带她来的那家酒吧不算很大,一进门也有颗巨大的姜饼人,树周围摆满了礼物盒。
柏嘉妤进来后,发现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蹦迪的地方,有点像是静吧,但还比静吧稍微吵一点,就跟普通的加了饮品服务的剧院似的。
这里平日里也经常有驻唱和魔术表演,这次老板找的是常驻魔术师,工资不低,但柏嘉妤不在乎这个。
嘉妤紧紧跟在宣姐身后,走到老板前面。那老板似乎四十多岁,又瘦又矮,颧骨高高耸立,薄薄的嘴唇向下,活像只尖酸刻薄的猴。
“老板,您好,这里招魔术师吗?”她鼓起勇气发问,可老板都没有正眼瞧她,“宣姐说她也在您这儿干过,我是她的朋友,也是魔术师。”
“不要小孩儿,我们这儿不是学校。”这“猴”抽着烟,烟雾簌簌地飘到了两人面前。
邢绍宣忍着令她恶心的烟味儿,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们妹妹变得不错的,来,嘉妤,你变一个试试。”
柏嘉妤拿出随身携带的扑克牌,直接开始表演。这几张薄薄的纸牌在她手里一会儿从蓝色变成了红色,一会儿从一小张变成了一大张,一会儿又直接消失了。
本来她觉得这只是开胃菜,还想再继续变,但是老板抬手拦了下来,叼着烟说道:“就这技术就可以了,你先来几天适应适应吧。”
她开心得几乎蹦了起来,不停地向老板道谢和保证以后会好好干。
然而,邢绍宣却开心不起来,和她刚入行那会儿一样,这种小地方就是要求不高,但是人多眼杂,尤其是有的人喝了点酒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嘉妤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有些情况可能她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不过,这可能唯一实现梦想的捷径,只能祈祷她不会遇到那些烂人烂事儿。
第二天晚上,是柏嘉妤首次登场表演。
其实比想象得要好很多,因为她绝对可以说是入门了,都不算新手,完全算是个“中手”(很多职业表演者终其一生也只能算是个中手)。
所以她的表演大家会觉得好看,会鼓掌起哄烘托气氛,而且现场年轻人居多,尤其是女孩也不少,这也代表素质偏高,有些事儿会更不容易发生。
这场演出在魔术师和观众的共同努力之下,竟然总体来说还不错。柏嘉妤走上台,面对台下几十个客人,原本担心的怯场荡然无存。
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接下来你们全部都会惊掉下巴”,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纸牌和观众的反应上,一投入进去,心跳和呼吸自动放缓,紧张烟消云散。
舞台下的邢绍宣不见得比她平静多少,一个劲儿地啃着指甲,不知不觉就咬出了一个豁口,还差点把指甲屑咽进去。
但她完全多虑了。
这不是柏嘉妤人生中第一场演出,以前在学校里观众比这多得多,她也总能获得满堂彩。
但这是她人生中以魔术师为职业的首次演出,当她说出“大家好,我是魔术师柏嘉妤”的时候,全新的人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开始。
她实现了自己的第一部分梦想。
舞台上,柏嘉妤表演完第一个小开胃菜,大家鼓掌欢呼。她放下纸牌,拿起一本笔记本,开始第二个技术。
工作人员为她搬来一张桌子,就是那种四方桌子,只靠四条桌腿支撑。柏嘉妤也搬了个板凳坐在桌子旁边,首先敲了敲桌面,然后甚至搬起桌子,给观众们看他的底面。
证明桌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后,柏嘉妤右手拿笔左手拿本子,画了一个高脚杯之后展示给观众们看。
那是一个非常潦草的杯子,象征着作画者异常低下的绘画技术。
但那都不重要,因为当柏嘉妤一只手扶着画板,让它垂直立在桌子上,她只是打了一个响指,再拿开画纸,桌子上就有了一个真正的高脚杯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乎她的画技了。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开始问观众最喜欢喝什么酒,有人说波本威士忌,有人说朗姆酒,还有说啤酒的。
柏嘉妤挑了呼声最大的啤酒,于是便从她的包里拿出一排画笔,挑了橘色的,为了画纸上高脚杯杯里填充上颜色。
接着,还是和之前一样,垂直在桌子上,再拿开,一杯装满啤酒的高脚杯就此诞生。
她把酒拿给观众喝,观众确定是真的啤酒后,就到了表演的第二部分。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桌子上画上酒吧今天新出的小蛋糕,还是同样拿开后,桌子就像自动生成了一个蛋糕一般。
但这次她亲自品尝了一口。
小小的纸杯蛋糕被咬掉了一个樱桃,马上就有眼尖的观众嚷嚷道:“画上的樱桃也没有了。”
“我看见了,是在咬的那一下瞬间消失的。”
“当时她两只手都被没碰画纸。”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柏嘉妤还不在意,只是吐掉樱桃核,说:“挺不好吃的,我想把它擦掉换成别的蛋糕。”
于是,她把蛋糕放回原位,用本子挡在蛋糕前面,把纸上的蛋糕擦掉。
拿起本子,那蛋糕果然消失不见了。
观众席里的几十人爆发起震耳欲聋的掌声。不管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们,还是中年人,亦或者是邢绍宣这样的从业人员,甚至猴老板那样尖酸刻薄之人,他们的表情都从各式各样转换成了同样的震惊。
那挑着眉毛、张着嘴巴的样子,真让柏嘉妤忍不住想笑。
有观众马上跑上前去看她身边有没有什么道具,检查过后,什么都没发现,边笑着感慨“怎么做到的”,边回到座位和朋友讨论以表达震撼之情。
这就是第一场的完美演出。
这种公开表演比自己私底下在家练更能进步,而且不是一星半点。邢绍宣经常会夸她“像坐上了火箭般进步神速”。她以为是调侃,可宣姐坚定地看着她,告诉她:“就按这个状态和速度来,未来会更好的。”
其实,柏嘉妤每次演出结束都会在家里复盘好几个小时,如果观众很高兴她就会想今天的可取之处是什么,相反观众反应平平,她也得反思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偶尔她也会有小失误,这都很正常,每次有这种情况她都彻夜不睡,来回来去练一整个通宵,基本也不会再有相同流程出错的时候。
日子就在这样的努力之下慢慢流逝,渐渐的,她有了些知名度。看过演出的观众会带着朋友来,或者口耳相传介绍新观众,这样酒吧的客流量比原先好了很多。刻薄猴对她都露出了笑容。
她注册了自己的抖音账号,粉丝几千,点赞评论都得有三四百。基本都是广州本地的观众,甚至别的酒吧会邀请她去演出,有时间她就会去,基本上去哪儿,哪儿顾客就多。
而为了保护这个女孩不受欺负,基本上每一次演出邢绍宣都在。极偶尔会有男的非得请她喝杯酒,或者约她出去约会,邢绍宣都会第一时间帮着拒绝了。
只有今天是个例外,柏嘉妤照常在猴的酒吧里演出,但今儿个新来了一位魔术师,是个男生,说想让他们有情侣效果。
那男生二十出头,长得不差,可是柏嘉妤讨厌这样。不想跟男生走得太近,也不想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互动让大家磕他俩。
虽说不喜欢,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和她排练并且演好了节目。
下班之前,柏嘉妤坐在吧台上吃蛋糕,男生拿着两瓶酒走过来,盛情邀请她喝几杯。
她根本不会喝酒,拿起可乐说自己只喝这个,但男生一点也不退缩,语气暧昧地问她家在哪儿,这么小就出来闯荡害不害怕,要不要他开车送她回家,或者去自己家坐坐。
柏嘉妤照实回答,拒绝了他的所有请求,身体不停往后退,男生也变本加厉地往前挺。她几乎能听到他嘴里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那太难闻了。
她直接站起来,拔腿就跑,但是男生的大手一把就拽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回到只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那种强硬的力度让她心惊肉跳,一时间身体软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引导,甚至连呼救都忘记了。
除了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她就还是呆呆愣愣地看着男人。
“干嘛呢,放开她。”一个富有底气的女声响起,“我让你放开她。”
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朝这里走来,男生只能放手,瘪着嘴走了。
柏嘉妤摸着自己的手腕,噘着嘴看向女人——她好高,起码一米七五,也不是干瘦的类型,看上去全是肌肉,有劲儿,怪不得声音就那么洪亮。
“我是广州X酒馆的老板,你应该知道,就是市中心那个最大的酒馆。”她说着,就拿出名片,“我有话直说,想让你来我们酒吧工作,在我们那儿工资翻倍,并且在我的管理下,绝对不会有职场性骚扰这样的事情。”
柏嘉妤刚受到惊吓,还没反应过来,没给她回应。
女人还在说:“而且我们不是每天都有魔术表演,休息时间很多。你不用担心对不起这个酒吧的老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里已经放不下你的光芒了,你需要更大的舞台。”
她接过名片,也没多想,直接爽快地回答,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