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村第一期培训班,这是林策取的绕口名字,其他人虽然觉得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但既然林策说了,那就用吧。大家只记得那天早上,赫尔曼·维克准时出现在了落石村工坊,他带了一头驮满工具的骡子,身后跟着他的小学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人在那个时候知道,之后闻名西陆的“落石式的职业培训”正是从这一天开始。
林策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等着他。
要来上课的学徒们也早就等在那里。七个人站成一排,赤铜来了三个年轻人,包括赤铜的少村长罗文。黑石城两家小工坊各派了一个帮工,落石自己则派了两个人。
赫尔曼教的课是之前和艾拉、林策商量好的,能在铜匠工坊外完成,只需要简单的设备,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和练习之后,就能完成的机械性工序。
地上已经摆好了长条木桌,桌上分门别类码着东西:标准样件、木制和铜制的量规、简单流程图、不合格品样件。
赫尔曼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扫了一眼那排人。
略微有些吃惊的表情被满脸的大胡子给遮住了。
他原来就听林策说,这次的“培训”跟原来的工坊教学徒不一样,但真的看到桌上摆的这些,他才对“不一样”有了实感。
“还满意我准备的教具不?”林策笑着问。
赫尔曼没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最大的那把铜量规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那排人面前。
"今天只学一样:定尺切料。切完以后,这个量规必须能卡进切口两侧的定位槽。卡不进去,就是废的。"
他拿起一块粗铜坯,示范了一次。锤起锤落,铜坯被切成规整的方块,切口平整。量规卡进去,严丝合缝。
"你们试试。"
听赫尔曼说完,七个人立刻动起手来。
罗文挑了一块铜坯,架在砧上,举锤。锤子落下去,声音倒还均匀。切完以后,那块铜坯看起来方方正正,肉眼看不出毛病。他第一个举手示意。
赫尔曼走过去,拿起量规往定位槽里卡,进不去。他又换了一个角度,还是进不去。
"重做。"赫尔曼把铜胚扔回桌上。
罗文看了看铜胚,有点懊恼:"就差这么一点。"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就是装不上。"赫尔曼把量规往桌上一搁,"那就是废的。"
林策看了一会上课,确定没问题之后,就退了出来。正巧碰上老伍德来找她。
"挂出那个木作认证以后,有黑石城的小商人主动找上灰岩,问能不能接别的木制底座。"老伍德说,"他们问,到底是凭这个证来的活,他们确定能接?要不要分点钱给落石。"
"当然能。"林策说,“也不用给我们钱。”
艾拉正在边上捣鼓她的暖风机,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那以后别人为了拿你这张认证,可能自己就会来申请。"
“哈?”林策想了想:"那我这里不就变成考证机构了?"
“什么?” 艾拉又没懂林策的词。
“没事,没事。”林策摆摆手,“总之,大家能信落石出的证,那是个好事情。”
与此同时,黑石城子爵官邸。
比起落石村那充满烟火气与活力的新秩序,托尔的书房里显得有些阴冷。
桌案上,过去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落石村的情报被重新分门别类地铺开:
落石村大型黑晶设备的工匠外围手绘图;
托尔此前试图强行仿制却以爆缸告终的结构残稿;
林策与西奥进入黑石城大教堂图书室的具体登记时间;
以及图书室的人证词:他们当日是去查阅大教堂祭坛的建造图纸的。
托尔依然看不懂那台机器的完整核心逻辑,但他已经不需要懂了。
他的手指在两张图纸上缓缓划过,眼神深邃而阴沉。
手下在旁边有些忐忑地问:“执事大人……光凭这些,就能证明落石村偷了教廷的技术?万一教廷查出来只是普通的……”
“这当然证明不了他们偷了东西。”托尔冷冷地打断他,“我只是去向教廷请教。”
灰岩的消息之后,黑松岭挂着的那张《加盟生产商认证》的羊皮纸也产生了后续的效应。
城里有小的炼金工坊的人来问,能不能也像黑松岭那样做落石商会的加盟生产商。毕竟落石的黑泥膏好卖,价格也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林策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先让科林去考察一下想要加盟的炼金工坊的实际生产条件,再来跟她聊加盟的条件。毕竟这些炼金工坊不是矿村,不是都能像黑松岭那样完全接受她提的条件。
科林接到考察这个任务,倒是有点吃惊, 他手指着自己,嘴巴张着有点合不上:“我……我么?”
林策点点头:“对呀,我们黑泥膏的生产工序你都熟悉,我们落石的要求你也知道。”她停了一下,“而且炼金工坊你其实也熟。如果加盟真的谈成,还要你去培训呢。”
科林没想到自己一个被炼金工坊赶回来的学徒,现在居然要被落石派去“考察”,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喃喃着:“林策小姐,这……”
老伍德抽了一口烟斗:“你不信你自己,还不信林策小姐么?”
科林看着林策,她正温和地看着自己。他捏了捏拳头:“好,我去。一定做好。”
黑石城大教堂,侧廊圣构管理室。
托尔没有去找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他见的人,是黑石城大教堂的副主祭之一:塞缪尔·格雷戈里。
格雷戈里五十来岁,鬓角斑白,面容刻板得像是一块雕琢过度的圣言石。他掌管着黑石城地区的教产监察与祭坛设施维护,是个出了名的保守派。他对外宣称不收任何商人的贿赂,也极其厌恶世俗贵族的拉拢,其核心信念只有一条:神圣的教廷资产与圣构设施,绝不可被世俗沾染或滥用。
格雷戈里坐在档案室隔壁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仪式设施维护报告。托尔进来时,他正在用羽毛笔批注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起身:"托尔执事,请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副主祭大人,我来,是想请教一件事情。"托尔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落石村那台机子的外围结手绘图,"如果有人未经教廷许可,把祭坛里的结构用在商业生产上,这归谁管?"
格雷戈里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图纸扫了一眼。
托尔见他不语,又拿出了第二件和第三件东西,西奥进入大教堂图书室查阅祭坛营造资料的登记记录,以及那天在大教堂现场进行捐赠的本地贵族的证言,确认那天有两个平民曾跟随西奥进入图书室。
托尔指着两份证据,语气温和地说道:”设计这台机器的人,在不久前刚刚专门进入过大教堂图书室,调阅了三百年间祭坛改造的内部档案。”
他停了一下,接下去继续说:“后来西奥教士去了落石村,之后落石村就开始大量生产黑晶。如果这些事情毫无关系,那自然最好。”
他看了一眼终于抬起头看他的格雷戈里:“可如果有关系呢?”
落石村的研发工坊里,传出一阵温暖的热浪。
艾拉站在工坊中央那台大型暖风机旁边,额头上还沾着些许灰。
她拧开阀门,黑晶开始运转,出风口缓缓吹出风。不再是之前把橘座吹飞的那种强风,而是温暖的柔和的热风。
林策、凯恩、老伍德、格伦几个人就站在屋里。
林策让格伦把门关上,不一会,房间就明显让人感觉到温度上升,甚至,在当前这个温度下,还有些热。
老伍德伸出粗糙的手掌对着出风口,感受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温度,忍不住感叹:“圣光在上……这要是到了冬天,屋里摆上一台,得少冻死多少人啊。”
“只要林策别又逼我四天赶造二十台出来就行。”艾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斜眼看着林策。
林策忙举起双手保证:“不会,这次绝对不会。”
凯恩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对,她没说不会让你五天做三十台。”
艾拉转头瞪着林策:"我觉得有可能。"
"别听他瞎起哄。"林策拍了拍艾拉的肩膀,看着桌上的铺排计划:“现在时间来得及,我们先做几台标准试样,先给西奥的南区分堂一台,我们自己留两台。再做一台样子漂亮的,给范恩当样品。等我们的铜件和木底座标准件批量送过来,就可以开始批量组装了。冬天之前,也许那些最冷的矿村,都可以有一台,这些都可以成本价供应。”至于剩下的,那她也不是做慈善,该赚的钱还是得赚。
格伦也拿着木卡尺走过来:“外壳的双层夹木保温结构我也优化好了,灰岩村那边只要拿了图纸,生产速度能翻一倍。”
屋里暖烘烘的,所有人都松了松领口。
这个冬天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大教堂,格雷戈里办公室,空气冷得像冰。
一个穿着灰色修士服的低阶修士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汇报。
“副主祭大人,核对过了。”修士低声道,“三个月前,怀特修士确实带着落石村地的林策还有那个佣兵凯恩,进入了图书室,借阅了《第三纪元祭坛营造图纸》。”
格雷戈里翻看着借阅记录,手指停留在西奥·怀特的名字上:“怀特……那个曾经在中央圣裁所任职,后被放逐到落石村的年轻修士?”
“是的,正是他。”
“他们有没有向黑石城教区申请过‘圣构外用与衍生许可’?”
修士仔细查验了许可名册后,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报备。”
格雷戈里的眼神彻底阴沉了下来。
落石村的工坊外,夕阳将屋顶染成了棕红色。
今天是第一期培训班的考核验收时刻。
赫尔曼站在长桌前,桌上摆着七件半成品。
他拿起第一件,用量规卡了一下,摇头,放到"返训"那一摞。第二件,卡进去,拔出来,又卡一次,还是摇头,放到"返训"。第三件,卡进去,松紧刚好。他放下量规,拿起锤子轻轻敲了敲切口边缘,听了听声音。
"这件过了。"
罗文整个人都亮了。
林策在旁边,把罗文的名字写进第一份《标准铜件基础工序资格名册》,同时把一张培训合格证递给了罗文,上面正写着罗文的大名:罗文·哈德利。
罗文郑重地接过了羊皮纸,小狗眼睛亮闪闪的:“以后,我可以接铜件的活了?”
“不是铜件,就是目前这个工序,之后可以给你做了。” 林策解释道。
老伍德在旁边打趣:“林策小姐,您手里的名册可越来越厚了。”
林策合上册子,目光明亮:“以后还会更多的。”
大教堂的会客室里,托尔看着面前依然谨慎的格雷戈里。
格雷戈里想起西奥·怀特这个曾经在中央教廷大名鼎鼎的名字,他犹豫了半天,说:"就算他们参考过祭坛结构,也不能证明落石村的设备使用了同样的结构。"
托尔只问了一个问题:“副主祭大人,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台普通的民用提炼制造设备,为什么需要一位曾经的圣裁所修士全程参与改造?”
格雷戈里听了,缓缓站起身,眼中再无犹疑:“我会派人查明真相。”
托尔听到这句回答,便也不再多言,深深地躬身行礼退下。
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傍晚,落石村,白日里的锤声、笑声和风声,都沉进了安静的夜里。
工坊里亮着温馨的暖光。
合格的标准零件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编号木箱,打上封签;生产黑晶的祭坛依旧运转良好;黑松岭送来的黑泥膏整齐地码在仓库里;范恩商会的马车明天清晨会来拉货。
橘座蹲在工坊门口,嘴里叼着黑松岭送过来的肉干,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凯恩和格伦围着桌子大口喝着汤。艾拉还在和赫尔曼留下来的修改意见较劲,笔尖在图纸上划来划去。安伦一边吃果干一边看着自己的掌晶。
林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想:好像真的都跑起来了。
夜深了,黑石城大教堂,万籁俱寂。
文书室的烛光摇曳,修士将一份刚刚签署完毕的教廷特别命令卷了起来,滴上浓稠的红色封蜡。那封蜡落在纸卷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啪嗒"。
黑石城大教堂的纹章,重重压了上去。
那是一份《圣构设施违规疑查与临时封存令》。
格雷戈里副主祭整理好了白色的圣袍,
教廷圣堂护卫队的队长来问:"什么时候出发?"
格雷戈里转过身,看着队长身上那闪着银辉的盔甲。
"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