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范恩分号那种熏着香、铺着地毯的排场截然不同，黑铁商会的总部显得笨重而务实。

整栋建筑像一块被锻打过的生铁，粗粝、沉重，透着股不事张扬的硬度。马车从早进到晚。车轮碾过泥地，溅起黑泥。

空气里有铁锈和牲口的味道。

二楼的会客室里没有任何花哨的挂毯，只有厚重的橡木桌与复杂的运输路线图。墙上还钉着一张黑石城周边矿脉的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铜钉 ，每一颗铜钉都是一座仍在开采的矿。

接待埃德蒙的是奥斯卡??布伦纳，黑铁商会的副会长，兼黑石城地区商贸总管，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严峻。

奥斯卡亲自给埃德蒙倒了一杯烈酒，开门见山地问：“这是范恩商会想谈，还是落石村想谈？”

“是林策小姐想谈。”埃德蒙优雅地微笑道，“范恩商会只是代为引见。”

奥斯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来自己的那杯酒：“据我所知，现在范恩商会和落石村的关系不一般。”

“是。”埃德蒙点点头，“落石村目前的产品正交给我们范恩销售。”，

“范恩在南方的势力还不够么？”奥斯卡盯着埃德蒙。

埃德蒙喝了一口酒：“我今天只是替落石来先看看黑铁这边的意向，是否有意合作？”

奥斯卡放下酒杯：“说说看。”

埃德蒙把林策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要是黑铁有兴趣，原料、仓储与运输这几个环节都可以合作。”

奥斯卡没说要不要合作，却问了一个问题：“通过你们的说的这个‘认证’以后，只能替落石生产？”

“不是。”埃德蒙回答,“只是证明有资格给落石生产了。”

“原料必须从落石或者范恩手里买？”

“也不是。”

奥斯卡冷笑了一声：“那落石凭什么约束他们？做这个认证又有什么意义？”

“约束凭的是统一的产品标准，以及统一的收货时验货标准。”埃德蒙说，“只要有能力，都可以加入接落石的订单。反之，落石就不会派单。”

听到这里，奥斯卡靠回厚重的椅背上，心里的戒备反而散去了大半。

在奥斯卡看来，这套所谓的“标准与认证”，除了多一张羊皮纸之外并没有多少约束力。几家熟悉的工坊之间或许能用，想在黑石城推开尚且不易，更不用说整个北境。

“埃德蒙先生，林策小姐太年轻了。”奥斯卡摇了摇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黑石城的铜匠有铜匠行会，木匠也有木匠行会的规矩。真正有顶尖手艺的工坊，手里的订单排到明年，根本不缺活干。一个偏僻小村落发的一张羊皮纸，他们凭什么要认？”

奥斯卡站起身，给出了极其礼貌的拒绝：“林策小姐的想法很有意思，不过黑铁目前没有参与的必要。以后落石如果急需粗铜、铁块，或者是大宗运力的车队与仓库，黑铁随时欢迎你们来谈生意。”

林策到了埃德蒙的办公室，听到的就是埃德蒙如实转述奥斯卡的想法：不感兴趣，不看好。

听完这个反馈，林策原本紧绷的肩颈反而放松了下来。

“不看好就行。”她笑着说，“那至少目前我们开展认证，他们就不会有什么阻碍的动作。”

她这次主动去接触黑铁商会，本来就是吸取了此前炼金工会的教训。她不想等和黑铁的利益冲突爆发，再被黑铁出手对付。

“那就先做其他的事情。”她笑着站起身告辞，“谢谢埃德蒙执事。”

埃德蒙有些意外：“您不准备再去拜访一次奥斯卡副会长了？”

“觉得我会更加固执么？”林策微微一笑，“趁现在，我们赶紧把网先织好了。”

第一张正式颁发的证书，林策亲手送到了黑松岭。

黑松岭的松涛声清晰，像远处涨落的潮，松脂的清香顺着车窗飘进来，连橘座的鼻子都动了动。

马蒂尔达手里拿着那张印着落石商会纹章的羊皮纸，上面有着一行字：落石商会·加盟生产认证，编号001，还注明了生产内容：落石商会黑泥膏。

“合作内容有变？”她把羊皮纸拿在手来，翻来翻去看了一下，已经也没有多余的字了。

“没啊，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谈的那样。” 林策喝了一口茶，顺便按住了一直想要偷偷溜出去去偷肉干的橘座。

“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马蒂尔达把羊皮纸随手放在了一边。

“以前咱们是合同写好的。这次是要对外大声讲的，黑松岭做的黑泥膏，就是落石商会的标准。”

马蒂尔达看了一眼林策：“行吧。”她招呼人进来，“把这个羊皮纸挂起来吧。”又看了一眼橘座：“给橘座拿一份肉干来。”

橘座刷的一下坐正：“本座就一直觉得马蒂尔达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灰岩村是格伦陪着去的。

格雷汉姆接过那张认证，看了一眼，说："我们不是一直在给你们做？"

"是。" 林策说。

"那还要这个做什么？"

林策指了指格伦："以前是我和格伦知道你们做得好。以后如果我不在，格伦也不在，换一个人管订单呢？"

格雷汉姆沉声道：“总是还是会交代下去的。”

“有了这张认证，之后来的人都知道落石所有机器的木质底座，可以放心地直接交给你们。”林策温声道，“而且，其他人也知道，灰岩做的东西就是好。”

格雷汉姆愣了一下：“我们可以拿这个凭证去接其他的活？”

“可以。只要落石的订单照常保质、按时交货。”林策笑着说，“不然，这张证书，我们也是要收回的。”

赤铜村的情形有点微妙。

罗文一看见林策递给埃德加的羊皮纸，好奇的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落石商会·粗铜原料质量认证？这是什么？”

“就是证明你们做的粗铜原料符合我们落石商会的要求呀。”林策笑着回答。

埃德加有点迟疑的开口：“林策小姐，今年的铜还是得先交黑铁。”

“我知道的。”林策点点头，“这个至少认证了标准，我们之后长期合作的凭证，但不是要求今年需要直接把铜交给我们。”

埃德加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罗文却忍不住开口：“林策，那我们以后能不能直接接你们的一些铜件的活？”

林策摇了摇头：“不行，这个认证只是证明了你们原料符合我们的标准。”

罗文略感失望地叹了口气。

林策却接着说：“不过，我在想一个新东西。如果成了，你们以后也许能接一部分铜件加工的活。”

罗文的小狗眼又亮了。

“你认证我们？”布伦希尔德放下羊皮纸，和霍格对视一眼。

"你们替我们做过，验收也一直合格。" 林策点点头。

“一个人类商会？” 布伦希尔德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艾拉噗呲一声笑出来：“哈哈哈，是不是比精灵的认证还不可信？”

“矮人在这里开工坊的时候，黑石城连城都不是！” 霍格一把夺过羊皮纸，拍在林策面前，“矮人会不会做机关，还需要人类认证？”

"不是证明你会不会。"林策说，"是证明以后落石的人翻开名册，就知道哪些东西可以直接找你。" 林策看了一眼艾拉。

艾拉忙把之前准备的零件规格标准从包里拿了出来，在桌上摊开：“之后，我们都按这个来。”

霍格只是扫了一眼，眉毛立刻竖起来："这个轴件允许这么大的偏差？你们是打算让暖风机飞出去吗？"

艾拉也怼了回去：“这是最大允许值！”

霍格气得吹了胡子："最大允许值也不行，上下差值最多只能到……"他拿起笔直接在附件上改了起来。

林策用手肘撞了撞艾拉：“他们是不是已经接受了？”

艾拉的注意力却都在图纸上：“别乱改我的图纸！”说着就冲了上去，和霍格吵了起来。

林策只好对着布伦希尔德笑笑。

布伦希尔德没说话，只是叫人把这个“第一份人类的认证”给好好收起来。

埃德蒙拿到的是精细装饰件生产认证。

他看完沉默了三秒："……我们也需要？"

“准确来说，是你们的具体生产工坊需要。”林策认真道，“做过落石的产品，且验收合格，当然有资格进入第一批名册。”

埃德蒙哭笑不得，然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那如果以后范恩的工坊交上来的雕花外壳不合格呢？”

“退货，重做。”

“范恩的货也退？”

“不然呢？”林策反问。

埃德蒙小心翼翼地收好证书，优雅地行礼：“明白了，我会如实禀报会长。我觉得他会喜欢的。”

“可是，你刚刚的表情，看上去不大像觉得他会喜欢的样子？”

埃德蒙叹了口气：“那是我还没习惯被合作方认证。”

赫尔曼·维克，城里最好的铜匠。他的工坊在炉火街中段，门口挂着铜锤和铁砧的招牌。

林策和艾拉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打一件铜壶，锤子落下，声音清脆均匀，像在敲木琴。

赫尔曼接过认证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落石很多精密铜件本来就是他做的，这张纸对他来说没什么重要的，有没有认证都是一样做。

他对他自己的手艺非常有信心。

但紧接着，林策提出了第二个请求：“维克先生，除了这份认证，我还想聘请您担任落石商会的‘培训老师’。”

赫尔曼放下锤子，看了她三秒："什么老师？"

“就是请您教一些外面的人，怎么按我们的标准处理铜件。”

赫尔曼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林策小姐，我的学徒就在我的铺子里。手艺是靠几年苦活磨出来的，概不外传。”

“不是让您收徒，也不是要您把维克家传的铜匠手艺教给别人。”林策摆了摆手，示意艾拉把落石村目前用到的所有铜件样品一字排开。

“您看。”林策指着那些铜件，“这些零件现在的尺寸和结构，本来就是您和艾拉一起摸索出来的。所以我希望，落石未来的铜件生产标准，继续由您和艾拉共同制定。”

赫尔曼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林策接着问：“但在这些复杂的工序里……有没有那么一两道步骤，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个学了几年手艺的正式铜匠亲自做？”

赫尔曼哼了一声：“铜活哪有简单的。”

艾拉在旁边冷不丁指着其中一块铜板：“少来！上次这个铜板的定尺切割和打孔，你分明就是让你那个才来了一年的小学徒做的！”

赫尔曼狠狠瞪了艾拉一眼：“那是应急。”

“您的正式学徒，学的仍然是完整的铜工手艺。”林策继续解释，“而外面那些被培训的人，只学某一种标准件里的一两道固定工序。他们通过考试后，不能叫铜匠，只能证明他们能完成指定的标准工序。”

赫尔曼这次没有说什么。

林策又拿出一份合同：“落石会向您支付‘标准制定费’、‘培训课酬’以及‘试制验收费’。此外，所有高难度、高附加值的核心订单，优先交给您的工坊。”

林策看着老铜匠的眼睛，说出了最打动他的一句话：“以后落石需要的铜件只会越来越多。今天几十件，明年可能就是几百、几千件。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让您或者您的学徒亲手去敲，但我希望，以后不管是谁敲出来的铜件，最后送到落石工坊时……都是您看了愿意点头的合格品。”

赫尔曼看着桌上的图纸，沉默了良久：“教什么，我说了算。”

“当然。”林策微笑。

“第一批学员，我自己亲自验收！”

“没问题。”

艾拉在旁边插嘴：“标准还有我的一半呢！”

被林策一把捂住了嘴巴。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黑石城的上层商业圈，也传进了托尔的耳朵里。

在黑石子爵官邸的侧廊办公室内，手下一件件禀报着最近收集到的情报，都是关于落石村最近在做的这个所谓的“生产培训认证。”

手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托尔大人……现在城里不少中小工坊都在打听，听说以后想接落石商会的订单，都必须先通过他们的考试，进入那本‘名册’。他们之前推出的永夏之风，可让不少人眼红。”

托尔缓缓抬起头。

过去三十三年，黑石城遇到很多问题，最后都会变成"去找托尔"。

而林策正在把这些东西变成名册、标准、认证、培训、加盟、订单。

与此同时，文森特还在另一边一点点接管档案、仓储、人事、矿务权限。

001号在长昼节让黑石子爵出尽风头，他已经跟托尔吩咐了：以后落石出了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要第一时间报给他。

托尔看了眼桌上，他此前搜集的落石那台机子的抄图，还有林策与西奥进入大教堂图书室查阅祭坛营造资料的线索。

他仍然不知道那台机器究竟是什么。

托尔转过头，看着窗外黑石城渐暗的天色。烟囱里的烟被晚风吹散，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