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何音希身上:“引蛇出洞,饵必须是你。”
何音希正准备点头,辛以初先开了口:“不行。”
“她如今已有五境修为。”绯梧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为什么不行?”
“她五境不假,可她从未与鬼王交过手。”辛以初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何音希伸手拉住辛以初的袖口,轻轻扯了扯:“我可以。”
辛以初低头看她,何音希脸上没有畏惧,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那双眼睛望着她,像是在说,我想帮你。
绯梧把黑子落下:“她总归要锻炼一下本事的。”
“那也不行。”辛以初握住何音希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人挣脱不了:“诱饵可以是我,她不行。”
绯梧瞥了她一眼:“七百年前替他们见过何无忧。”
气氛安静了片刻。
何音希反握住辛以初的手,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让我试试。”
辛以初看着何音希那张坚定的脸,语气软了几分,道:“……我不放心。”
何音希对她笑了一下:“我不会贸然涉险,这样可以吗?”
辛以初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最终只好无奈叹了一声。
计划定下,众人各司其职。
司月揣着文书,回悬山向四象阁报备,临走前绯梧特意叮嘱:“夜凌渊若问起来,你只说我们去查长灵村屠戮案,莫要说寅午山。”
“知道啦。”司月比了个手势:“我又不傻。”
绯梧面无表情:“是不傻。”有点憨。
何空刃被绯梧留在镇子里,名义上是看守庙宇这块地方,实际上是防止他又犯蠢。
何空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到庙外的石阶上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苍老的手,他受了上千年的香火,到头来却连一个凡人的命都没能护住。
玉灵按照绯梧的吩咐,带着文书去冥界交涉。绯梧在她临走前递了一个玉简:“若冥界敷衍你,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玉灵接过玉简,没有多问,化作一道青光消失。
咸池让何音希等她回来,可是一连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她回来,却先等来了一个从荒洲逃出来的小妖。
小妖以为庙中无人,跑到供台下小声嘀咕:“他娘的,这咸池怎么还不死,害得我们日日不得安宁!”
小妖看不见庙宇上方的凉亭。
绯梧施法把小妖提了上去,小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来到了一处仙境。
它懵了:“此地何处?”
无人回答它,它再定睛一看,眼前赫然站着三个女人,它当场跪下:“三位姐姐饶命!”
绯梧道:“什么咸池死不死的,好好道来。”
小妖连忙道:“咸池现在是荒洲的妖王,但仍有三大家族不服于她,两方对峙,受虐的是我们这些小妖啊,只要他们还在打架,我们这些小妖就没有好日子可言,听说最近他们又打起来了,好像妖王有落败之象,也不知真假,现在三大家族见我们这种年轻的小妖就要抓去充数,我这才逃出来。”
“神君……”何音希脸色苍白,抓住辛以初的手:“我感觉到咸池出事了。”
辛以初没有犹豫:“我们先去荒洲。”
绯梧淡淡道:“那寅午山那边……”
“先救咸池。”辛以初看向绯梧,“寅午山已经蛰伏七百年,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绯梧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棋罐收进袖中:“也罢,我跟你们去吧,荒洲我熟悉。”
这七百年间,她没少去过荒洲。
绯梧挥手迷晕了小妖。
“腾蛇。”辛以初唤了一声。
腾蛇巨大蛇身慢慢舒展开,辛以初背着何音希跃上腾蛇头顶。
“走。”
庙堂里只剩下何空刃一个人,他从怀中摸出披红,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当年他把这东西交到那个大妖手上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充满向往。
“我骗了她。”
何空刃闭上眼,把披红重新塞回怀中。
腾蛇穿过厚重的云层,前方云层之下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陆地,陆地被一层浓重的瘴气笼罩,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山脉轮廓。
辛以初道:“前面就是荒洲地界了,腾蛇在瘴气中飞行太过于惹眼,得下去走。”
辛以初抱着何音希从腾蛇身上跃下,落在瘴气外围的一片枯树林中。
“从这里开始,徒步进去。”绯梧拿出一枚棋子握在掌心:“荒洲不比别处,到处是妖族布下的暗哨,我们得避开那些。”
何音希从辛以初怀中下来,脚踩在枯叶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去,脚边竟有一截白骨,已经被落叶半掩,看不出是人还是妖的。
辛以初牵住她的手。
三人进入瘴气。
林间几乎没有路,藤蔓和荆棘横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瘴气稍微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一条踩出来的小径。
绯梧忽然停下脚步:“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两侧灌木丛中窜出三道身影,将他们团团围住。来人都是少年模样,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简陋的弓箭,但眼神警觉,身上都带着微弱的妖气。
领头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少年盯着何音希看了一会儿,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何音希恍然想起这张面孔,捂着手臂大喊大叫:“我没有偷吃啊啊啊啊。”
何音希道:“白骨生肉。”
少年脸色变了变:“是你?!。”
几百年前她跟大姐在黑市见过他,还用两千颗妖丹换走了她手中的仙药,他收起弓箭,示意其他人都收起来,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何音希道:“我倒是没死成,倒是你,怎么还没长高。”
少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仍然警惕:“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现在荒洲已经不是以前的荒洲啦。”
何音希道:“上回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可知道咸池?”
少年瞪大了眼睛,咸池谁不知道,她是荒洲新晋的妖王!
“你们找她干嘛,不想活啦,那妖王见人就杀,不过比起以前,现在这个妖王倒是不怎么管我们这些小妖,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她基本不会管我们。”
辛以初拿出一瓶仙药给那少年:“你只管带路。”
少年看着手中的仙药,眼睛都亮了,以前那瓶早就被用完了,这下大姐有救了!
“你们随我来!”
少年带着他们穿过瘴气林,又走了大半日,一路上,少年话不多,但何音希能感觉到他时不时在偷看自己。
绯淡淡道:“还有多久离开瘴气。”
少年回过神,说道:“到了。”他指了指一个被枯树挡住的地方:“里面是传送阵,是去冰原的,咸池大王最近在冰原腹地,那里有三大家族的封锁线,你们......”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绯梧已经启动传送阵,三人身形随光影骤然消失。
少年小弟:“???????”我话还没说这阵法怎么启动呢?人呢?不对,她们是怎么知道传送阵是如何启动的?
放眼望去,冰湖对岸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在巡逻,每一个都有十境以上的修为。
“三个十三境,九个十境。”绯梧扫了一眼,算清了对方的人数。
“怎么打?”辛以初问。
绯梧拿出棋罐:“阵法我来,你负责清路。”
辛以初点点头。
绯梧看何音希一眼,递给她一枚白子:“你拿着这个,它会指引你去咸池的位置,外面的这些人,你不用管。”
何音希握紧白子,点头。
辛以初唤出腾蛇:“让它跟着你。”
何音希道:“那你们要小心。”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掠过冰湖。
巡逻的妖还没反应过来,绯梧的棋子已经落在他们脚下,冰面骤然裂开,将他们困在其中。
辛以初剑光闪过,所有人眼睛一盲。
何音希从侧翼绕过封锁线,腾蛇紧随其后。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冰窟。
冰窟内部比外面更冷,四壁都是厚厚的冰层,头顶挂着犬牙交错的冰锥。
何音希沿着冰窟通道往里走。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浓。
咸池盘坐在一块巨大的冰台上,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已经冻成暗黑色的冰晶,但她的身姿依然笔挺,何音希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咸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隔着淡金色的结界,她看见了何音希。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说道:“站住,别过来。”
何音希听话地止步,不再往前挪一步。
三大家族的族长察觉到结界的变化,同时发起猛攻。
咸池咬牙,爆发出强悍的妖力。
“疯子!”为首的族长怒喝:“咸池今日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
咸池慢慢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冰面上:“疯子?你们三大家族杀了我全族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疯?”
她抬起右手,十四境的修为全力催动,冰洞中所有冰锥同时震动,如同万剑齐发,躲在后方的之人猛然使出保命护盾。
十四境的大妖,已经有了毁天灭地之能,若再来一次,这个冰川恐怕要塌了。
三个十三境大妖同时出手抵挡。
就在此时,绯梧的棋阵从冰窟外延伸进来,黑白棋子落满冰面,将三个大妖的退路全部封死。
辛以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咸池,让开。”
咸池抬头,看见辛以初持剑立于冰穹顶端。
咸池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退。
辛以初一剑劈下。
天雷从冰穹裂口中灌入,与绯梧的棋阵形成合围,将三个大妖困在雷光与棋阵之间。
咸池退到何音希身旁,身形一时没稳住,单膝跪地吐了一口血,她的左臂已经无法抬起。
何音希蹲下来扶住她:“还能撑住吗!”
咸池抬头看她,脸上全是血污,却咧开嘴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何音希道:“你总是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别骂了。”咸池笑道:“……有点疼。”
何音希生气道:“疼就疼,受着。”
咸池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被天道送回来,短时间内没办法离开荒洲,找点事情做,不然我总是想你。”
“……”
冰洞上方,辛以初和绯梧已经解决了三个大妖。
辛以初收剑落地,看了咸池一眼:“伤得重不重?”
咸池哼了一声,不回答。
何音希替她回答:“左臂伤得最深,其他地方也有伤。”
辛以初走过来,蹲下,从袖中拿出一瓶药递给何音希:“先给她用上。”
咸池靠在何音希身上,小声嘀咕:“切。”
何音希揪了一下她的耳朵:“不许这样无礼。”
咸池闷哼了一声,乖乖闭嘴。
三大家族的族长被绯梧以棋阵暂时捆住,二人身为悬山之境的神君,不能做得太过分。
绯梧道:“此地不宜久留。”
何音希给咸池上药,咸池疼得龇牙咧嘴:“这药怎么没以前的温和。”
辛以初道:“这个好的快。”其实都一样,就是让你疼。
咸池看着何音希给自己包扎,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何音希把绷带系好:“一个小妖告诉我们的。”
咸池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还能这样。”
“有什么好笑的?”何音希盯着她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幅样子,你以后都别想见我了。”
咸池不笑了。
何音希叹了口气,把她拉起来:“你让我等你回去,万一你死在这儿了,我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
咸池别过脸:“是我大意了,谁知道他们这么阴险。”
何音希瞪着她:“复仇可以慢慢来,再这样,我不能保证下次还能来救你。”
咸池抿着嘴,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
绯梧道:“传送阵设好了,快走,不能让他们知道悬山之境的神君来过。”
冰窟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方才那些被见光闪盲的妖忽然又恢复了视觉,众人左顾右盼,发现并无异常,然后继续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