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疏看着他,从一双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很少这样端详孟远岐,或者说他很少这样端详过谁。在狭隘的过去,叶云疏向来觉得他们的感受彼此不通,只靠一根血缘遥遥牵起。
叶云疏垂下眼,再次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是下午,这间病房的视野很好,窗户大敞着,阳光从外面被拉进来,沿着地板泼成一条笔直的线。不是余晖,是那种午后稍带着焦味的黄色。
叶云疏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经有过这样分立的场景,光把两人割开在两边,时间随那一刹的呼吸而抖动着,转瞬间这么多年过去,一个由孩童迅速拔节,变成现在笔挺又倔强的样子,一个坐了下去,然后再也站不起来。
叶云疏抬起手,然后掸了掸自己膝盖上的灰。
他气质太过冷淡,所以做什么都有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孟远岐的遗传在骨而不在神,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甚至没什么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叶云疏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孟远岐点了点头。
叶云疏看向窗外,道:“不过印象可能也不深。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我带你来江城住过一段日子,当时才给你起的名字。”
这么说其实有点轻描淡写了,准确地讲,当初是他和齐敛纠缠过这么久以后,好不容易从对方身边逃出来,漂泊着无处可去,不得已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彼时的叶云疏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孩子。那时他对这小孩没什么爱,倒反而有一些因为强迫而附加的恨,有时候看着对方和齐敛相似的眼睛,内心会流出浓稠的痛苦。
他牵着对方走下火车,这小孩别的不说,倒是很会察言观色,一路上就跟在他后面,连要去什么地方都没问过。叶云疏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想转头问这小孩,才发现对方甚至还没有名字。
叶云疏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得先给他起个名字。出于一种扭曲的心态,他不想让对方跟自己姓,当然也不可能跟齐敛,于是随口用了自己已故的亲人的姓。
叶云疏父母早亡,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拼上去的。没有家庭庇佑的孩子会早早尝到人情冷暖,这也导致他性格相对偏激,很难对什么人或是什么地方产生留恋。
孟远岐的名字就是这么被草率定下的。当初他们生活在这座小城中,每天靠叶云疏给别人上课过活,其实过得并不算太好,但现在看来,那居然是一段难得平和的日子。
毕竟齐敛很快就找上门了。
其实以他的能力,要找到两个人在哪里堪称轻而易举。只是当时齐家那边出了事,齐敛忙于奔波,又对叶云疏存了点放松限制并求和的念头——在这之前他们吵得太严重了,齐敛怕他一气之下当真做出什么。
齐家的事情一解决完,齐敛就迫不及待来到江城,径直走向两个人租住的楼道。他怀里甚至有这间屋子的钥匙,直接掏出来将门打开,正听见叶云疏在厨房里说:“孟远岐,把纸拿进来。”
哪怕每天有监控传回来的影像,乍一听到这日思夜想的声音,齐敛还是感觉心里涌起汩汩的泉水,又向下看到孟远岐。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齐敛反应过来,走近对方,用手按了按他的脑袋,含着笑低声说:“这是你的名字?”
齐敛不太在乎他叫什么,最多只为了叶云疏没有让他姓叶而感到遗憾,因为这或许意味着他还没有接受这个孩子,也就连带着没有接受自己。
这显然没有达到他当初要这个孩子的目的。
孟远岐一动不动,齐敛敷衍说:“去玩吧。”然后直起腰,径直朝厨房方向走。
这段记忆其实有些艰涩,一经提起,当时那些痛苦与抉择也会稍带着浮起来。孟远岐不知道叶云疏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叶云疏道:“现在回想起来,这名字起得其实太草率了。你有怨恨过我吗?”
孟远岐愣住,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叶云疏道:“那再后来呢?”
他话音落在地上,仿佛直直砸进空旷里。
孟远岐几乎在瞬间领会到他想说的是什么,接着猛然抬起眼睛。如果说上一个话题只是让人不愿提起来,那这件事就完全是一种禁忌了。
叶云疏看着他,然后问:“那再后来呢,我差点掐死你的时候?还有你回来,然后发现齐敛在血泊里的时候?”
他用那种惯常的冷淡的语调提起这件事,像拿着手术刀把腐肉一点点割下,刀的侧面反射出寒光。那时叶云疏遭遇车祸,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断了腿,齐敛扑腾一下跪在他床边,颤抖着声音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那瞬间叶云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在这之前他整个人已经绷成了根弦,如今眼看就要走到结尾,结果咔嚓一声断掉,又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叶云疏是一个很傲慢的人,这种傲慢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今天,支撑他万事就要抢在前面。这样一种人是很难接受残缺的,或者说其实没有人能接受这么不合时宜的灾难,总之叶云疏的精神几乎在瞬间就崩塌了,他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把身边能捞到的所有东西往齐敛身上砸,骂一些最狠毒最无所顾忌的话。
那段时间齐敛不敢往他身边放任何物品,凳子、桌子连带着上面的相框都用胶水粘住,叶云疏拿不起来,于是又学会了徒手砸玻璃,然后捡起地上的碎片往人皮肤上割。
那时孟远岐年纪不大,仍然会为家里的氛围感到惶惶,有一次想上前去安慰他,结果却被叶云疏掐住脖子,几乎快要窒息。
关键时刻被家里做饭的女人发现并上前将他抢救,孟远岐挣脱开后感觉喉咙间全是血腥味,叶云疏就这么漠然看着他,仿佛根本没有认出眼前是谁。
有一天孟远岐从学校回来,站在门前的时候意识忽然一晃,心脏跳动得极其剧烈。他缓慢推开门,看见血顺着从里面蜿蜒到脚下,中央处齐敛坐在地上,腹部插着刀,流出的血将伤口边缘浸透。叶云疏的手被他紧紧制住,肩膀也被扣着大力揽入怀中,齐敛大口喘着粗气,将头抵着他额头,笑道:“如果我死了,你会和我殉情吗?”
这一幕留给孟远岐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之后很多次午夜梦回,苏醒那一刻都会诡异地觉得自己泡在血里。后来这两个人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孟远岐看着窗户里透出明黄色的灯,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大片大片的红色。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叶云疏现在问他:你当时有怨恨过吗?
可能因为知道得不出答案,所以叶云疏说:“怨恨也是正常的,我们从来都太不称职,也没有给过你正确的引导。”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和齐敛归在一起,然后坦然地说出“我们”。叶云疏接着道:“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学校里见过那个孩子,性格很好,笑起来也让人高兴。他好像是个Alpha?不过这些其实都不太重要。”
他语速缓和下来,因而显得有种柔和的认真:“我只是想说,所有一切其实都是我和齐敛之间的事,你应该为此受到的波及而感到怨恨,但没有必要被它困住,喜欢应该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是给人希望和幸福的。在向前走的过程中,你会找到怎样将它最好地表达,所以不必提前焦虑任何一种痛苦。”
叶云疏道:“虽然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了,但还是对不起,是我们从来没有做好榜样,让你从小到大看见这些糟糕的东西。”
孟远岐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两个人之间凝滞着。叶云疏看向他的眼睛,然后从中回想起一些很久远的时刻,毕业典礼上飘落下金色的彩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同样的眼睛里含着笑,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花。
其实永远停留在有些瞬间就好了,喜欢应该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是给人希望和幸福的。
孟远岐仿佛才消化完这一段话,片刻后低声道:“你不用抱歉。”
叶云疏回过神,意识到有些过去永远地被抹灭掉了。他挺了挺背,将上半身靠在轮椅的背后,然后缓缓说:“现在你可以给我讲一讲,和他之间发生的事了吗?”
孟远岐思考了一会儿,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他其实不太擅长大段大段地描述什么,但只要一提起路樾,所有美好的词汇仿佛都已经涌到嘴边。路樾的喜好、路樾生气时睁大眼睛的样子、路樾总是说的一些耀武扬威的话,孟远岐尝试过把那副神态复述一遍,但怎么讲都讲不出对方的万分之一。
说到最后他忽然沉默了,然后沮丧下来,道:“但是我之前骗了他,他可能不会再理我。”
叶云疏没想到这孩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谈起对方仿佛换了个人一样滔滔不绝,有刹那感觉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
叶云疏咳了咳,没有问他欺骗了些什么,只是提醒:“你是不是还要发消息?让他别再担心了。”
孟远岐恍然醒悟,斟酌着要怎么说,字刚一打上去又删掉,就这样前后踌躇。
LY:你继续在这里显示输入中然后又不发过来呢?
孟远岐乍一看到聊天框跳出消息,手机立马掉到床单上。孟远岐连忙捡起来,回复说:我没事。
LY:谁管你有没有事
LY:骗子
LY:三秒钟之内要是解释不清楚你现在怎么样,就直接滚吧你知道吗
他发消息像机关枪一样砰砰砰的,孟远岐根本插不进去嘴,等好不容易发出:我给你打电话。不经意抬头,对上叶云疏扬起嘴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