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樾感觉自己脖子后面,腺体处仍然隐隐发痛。
Alpha的虎牙结构特殊,在标记前会放出齿内折叠的尖刺,向目标腺体注入浓缩信息素。AO的腺体表面结构无异,而其中信息素成分有差,恰如磁铁的南北极,无法配对就只能引发排斥。
幸好孟远岐先前只是循着本能咬住他腺体,还存有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往里面注入信息素,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当真注入,陌生Alpha的信息素会在他腺体里肆虐、侵占,然后和自己原本的信息素进行博弈,这个过程将痛苦不堪,哪怕清理都清理不完全。
因而即使现在倡导自由恋爱,社会的主流仍然是AO配对、Beta结合,AO分别和Beta组成家庭也不再罕见,唯有两个Alpha最为麻烦,因为生理本能不受控制,天生的排斥作用很容易导致恋人间大打出手,最后反而成为仇敌。
路樾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垂下眼睛。
冯茂其实想问孟远岐现在怎么样,但看路樾好像精神不太振奋的样子,猜测对方可能也不清楚,于是就没有继续追问。
他轻轻一咳,道:“我们去看的时候,鬼屋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了,所以应该造不成太大影响,害,信息素泄露这种事感觉还是挺常见的。”
路樾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
“不过你们两个当时待在一起,居然没有顺势打一架。”冯茂开玩笑说:“我看书上说,Alpha不是对同类的信息素特别烦躁吗?”
路勉强扯起嘴角笑笑,解释说:“我没有和他待很久,工作人员就进来鬼屋了。”
冯茂“哦”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时冯茂提议溜出去找地方吃饭,但路樾没有那个心情,于是拒绝,然后跟着班级中大部队吃难吃的盒饭。
下午还有个参观纪念馆的活动,一听就很无聊,旁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吐槽这件事,路樾用筷子戳了戳盒饭里石头般硬的米粒,吃半天饭菜也没减少。
“不喜欢吃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路樾转过头,看见老赵背着手和蔼地问他。
路樾搪塞说:“上午吃了零食,暂时没有胃口。”
老赵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左右看了一眼,慢吞吞问:“冯茂那小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路樾肯定不能出卖对方,所以只摇摇头,昧着良心说:“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幸好老赵也没继续问相关的事,而是端详他片刻,才说:“心情不好?”
这下路樾不知道该怎么搪塞了,但老赵自己就接着问下去:"因为孟远岐?"
路樾一滞。
班上学生出了事,老赵肯定早就被通知过,所以了然地说:“信息素泄露呢,只要及时控制住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过几天他就照常来上学了。”
这算是第二个这样安慰他的人,路樾再次点了点头。
老赵:“只是没想到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当初安排你俩坐一起的时候,我还有一点忐忑。”
路樾无语地说:“你当时果然就是故意的。”
老赵憨厚地嘿嘿笑,忽然认真道:“我也是考量过才下决定的。”
路樾:“怎么考量?”
老赵:“我看见那孩子第一眼,就觉得他性格肯定偏又薄,这种人得靠你来拉着。”
路樾愣住,片刻后回道:“你就这么把班主任的职责外包啊?”
老赵:“那是因为相信你。而且后来我也一直在观察。”
他话音突然一停,注意到身边没有其他人,才又缓缓说:“那天开家长会,我和他父亲聊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个人说话风格倒是很像,都喜欢说一句然后缄口留一句,现在看来,他们父子间的沟通也有很大问题。”
路樾倒是没有想到。自从发现孟远岐所说有在骗他之后,他就已经把对方先前告知的所有细节都给推翻掉了。
路樾:“所以你是想说?”
老赵:“所以我是想说,孟远岐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不过和你待在一起,我感觉他也在慢慢改变。但是你不用把这些当做自己的责任,这样太累了,有些事情得他自发地想通,外人提供不了帮助。”
路樾觉得自己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隐隐约约觉得老赵话里有话,但还没思考明白,老赵就拍了拍他肩,沉下语气道:“你呢,是老师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那一批,在各种方面都已经做得很好。”
路樾没想到自己会收获这么高的评价,下意识地就想摆手否认。
但老赵按住他手,接着说:“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想不通的事就来找我聊,我虽然年纪大了,有时候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的思想,但毕竟也经历过青春期、教过很多正值青春的孩子,稀里糊涂下来,说不定能提供点帮助呢。”
然后站起身,指了指他盒饭里挑出来的青菜:“别总是挑食。”就转身走了。
路樾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也明白算是老赵的一番苦口婆心,心里跟着缓和一些。
*
易感期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更别提孟远岐这情况其实算是一场病发。他只记得鬼屋里光线黯淡,路樾拉着他向前跑,脚步声落在地上变成尖锐的颗粒,自己每走一步都扎进肌肤,孟远岐想说你等等我,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是哑的,仿佛被火炙烤过一样。头顶眼前唯一可见的幽光晕染成模糊一片,他看见路樾似乎转过头,眼睛格外亮,一眨仿佛滚出珍珠。
可眼睛里怎么会落出珍珠呢?孟远岐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深知自己应该已经进入易感期,无味的信息素弥散开来,孟远岐闻不到,但却能感受到它包在周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这是种有形的窒息,孟远岐感觉空气也被全然驱散,他不由得想大口喘气,但仍然呼吸不得,直到闻到一缕很清香的味道。
这味道淡淡的,稀释得快要争不过空气中任何气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易感期嗅觉格外灵敏的原因,孟远岐却觉得它越来越清晰,隐隐将他引向熟悉的地方。
孟远岐低下头,堵住路樾的嘴。
哪怕再过激烈,这种方式也无外乎饮鸩止渴,只会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那缕气味依然萦绕在附近,孟远岐感觉自己越来越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从心脏处跳出来。
“不要开门。”他听见自己对路樾恳求说。
对方听见后瞬间温顺下来,这温顺抚平了他内心浓烈的焦躁。孟远岐开始顺着那股气味,边摸索边轻轻咬住路樾耳朵。
他忽然停下动作,深深感受到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不对,不对,是谁在看着他?
仿佛烈火从四肢熊熊燃起,血液急速上涌,有一瞬间孟远岐几乎失去意识,那股味道变为浓烈的挑衅,引出他内心的欲望,然后强烈地想要将对方吞吃殆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找到路樾的腺体。齿尖利落刺入血肉,孟远岐陡然闻到鼻尖泛开的清香,却没有如想象般驱散那股无味窒息,反而像是往火里加木头,然后愈烧愈烈。
他恍然醒悟过来,然后浑身僵住。
孟远岐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蒙住了路樾眼睛,对方的脸被他挡住大部分,只剩下微微颤抖的嘴唇,刚才被他咬得充血,现在看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孟远岐忽然迷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想要放开手,却仿佛被定住般动弹不得。那股被牢牢注视着的感觉再次从心中腾起,孟远岐喉间再次涌起血腥味,烦躁地想:到底是谁在看他?
理智和欲望再次疯狂拉扯,孟远岐一阵阵头疼,不自觉将头埋入路樾颈间,祈盼着不要看到任何东西。
他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仿佛从远处飘过来,离得近了发现是一声声的恳求,孟远岐恍惚想,自己居然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吗?
这恳求和记忆重叠在一起,又被谁硬生生剥离,落下来的时候还沾着血和痂。他觉得自己在跑,又觉得自己一动不动,哪里的花瓶被推下来摔得粉碎,溅起的残片滚落几圈,孟远岐低头想要捡起来,手却被割得流出汩汩的血。
他恍然间抬头,发现四周流淌着水一样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四周传来这样魔鬼般的呢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孟远岐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他甚至也不自觉跟着张开口。
在混沌着糅杂混合之前,这一切轰然破碎,那股清香破开厚重的茧,然后渐渐飘进来。路樾的声音低而清,孟远岐听到他小声说着:我在这里。
“还不能醒过来吗?”叶云疏皱着眉问。
医生道:“Alpha的易感期本来就会持续好几天,他的情况只会更为严重,我们严格规划过用量,以保证在两波失控之间的间隙醒来。”他一顿,道:“应该就是现在了。”
孟远岐的手指动了动。
这间病房是专门为他准备,把所有人隔绝在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孟远岐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逐渐聚焦,涂料是很柔和的白色。
他愣神片刻,然后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医生刚说完就得到验证,准备要进去检查情况。叶云疏忽然问:“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医生本来有些犹豫,但想起对方是个Beta,不会受信息素影响,于是放心道:“当然可以。”
孟远岐本来也不是缺胳膊断腿的这种生病,清醒后就和平常差不多了,正往病床的柜子上摸自己的手机。
叶云疏走进来,问他:“还好吗?”
孟远岐停住,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随即打开手机。叶云疏却忽然问:“是联系路樾吗?”
孟远岐抬头看他。
叶云疏轻轻叹了口气,他脸上很少出现这种有些无奈的神色。
孟远岐沉默片刻,问:“你都知道了?”
叶云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