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上碎掉的那块儿摸起来有些喇手。
古奇沿着街走，时刻注意着表妹的消息。
家这一片儿他太熟悉了，尽管上大学后他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但哪条路往哪走他都了然于心。
就跟符宥在黑洞洞一片里都能找到那家十五一晚的居民楼一样。
大伯他们中午的饭局是在一家不错的饭店。
古奇记得这家，虽然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老爸打礼的时候偶尔带他来这边儿吃过几次席，他记不清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只记得凉菜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大人们聊着天，自己只敢埋头吃转到面前的菜，十分难熬。
看到非常醒目的黄底红字时，古奇才发现这家店不仅扩建了，而且还翻新了门牌。
看起来又高档了一个度。
比起这种大招牌，他还是比较想念符宥带他去的小招牌。
小胡饭店。
楼下的面馆。
藏在巷子里的西餐厅。
都好久没去了。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叹了口气。
古奇攥着手机，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禁有些紧张。
表妹及时地发来了包厢的门牌号。
古奇跟门口迎宾的姑娘点了点头，就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大伯跟他没多大仇，他不是故意要在人家生日上撒泼。
他只是平等地对每个亲戚感到心烦。
老爸数落他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羞辱他的时候，这些人不仅没有阻止，还喜欢用最轻最不经意的话落井下石。
古奇上了二楼，思考着自己这些年在家里收获的东西。
也许只有忍耐了吧。
现在连这个都要消失。
他站在包厢门外，手握上门把。
里面有吵闹的声音。
三。
二。
一。
使劲儿推开了门。
包厢里洋溢着欢声笑语，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大人们个个脸上堆着笑，还弓着身子碰杯，一副其乐融融合家欢乐的景象。
不过表妹那凹了下去，她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古奇注意到老妈没在这儿。
这群人沉浸在推杯换盏的气氛之中，完全没往门口这儿瞅。
古奇把门往墙上一磕，发出了砰的一声。
这下全屋的目光向他汇集。
这群人杯也不碰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包厢里一时鸦雀无声，都试图辨认这个穿着潮流，梳着背头，满脸钉子，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不速之客是谁。
古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大家的反应，和老爸的目光对上后，他看到老爸眼睛都瞪大了，脸色也明显黑了下去。
“哥，你来了！”表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这话一出口，包厢里的人更惊讶了。
虽然古奇已经把自己的视频转发在了家族群，但这群人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窝囊的乖乖男突然变成了这般张扬个性的样子，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大伯脸上扯出尴尬的笑，“哈哈，小奇回来了啊，怎么都不跟大伯说一声，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
“小奇，你们学校现在就已经放假了吗？我看你小迪哥哥还在上课呢。”
古奇不知道这又是哪个亲戚，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总有亲戚要提一嘴自己的孩子。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拉踩，而老爸又不许自己解释，古奇都数不清自己在这方面受了多少委屈。
“小奇哥上的是一本，你孩子是几本？五六七八本？连学校都不一样有什么可比的。”表妹朝这位亲戚翻了个白眼，坐下，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
古奇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恩恩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小迪可是在大城市上学的！”那个亲戚还在辩驳。
表妹连头都没抬，“哦，不爱听就对了，爱听的我还不说呢。”
姑姑拍了下表妹，被她不耐烦地躲开了。
其乐融融众宾欢也的局面被彻底打破了，大伯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又笑着打圆场，“小奇快坐吧，坐下一块儿吃啊！”
“服务员，再拿份餐具！”他朝门外一吆喝。
这会儿倒是没人再大声对古奇指指点点了，只是切换了一个模式，都低着头窃窃私语，一看表情就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古奇看着老爸的脸更阴沉了，十分佩服老爸居然能忍这么久。
“我不是来吃饭的。”古奇把门狠狠一摔。
挨着门口的亲戚站起来就要硬拉着他坐下，“小奇啊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大伯生日呢，别发脾气呀！”
古奇对这个梨形脸的亲戚有点印象，他应该就是在自己跟爷爷一块过生日的时候，提议说生日帽以后只让爷爷戴的人，说古奇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戴。
对于他的劝说，古奇完全不买账，一把把人推了过去。
“古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老爸终于暴起，指着古奇的鼻子骂道。
这时服务员的敲门声响起，古奇拉开一个门缝儿礼貌地接过餐具，还说了声谢谢。
“是。”他转过身盯着老爸的眼睛。
“我就是翅膀硬了！”古奇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背后的门上，“您打算怎么办呢？”
“你！反了天了！给老子滚出去！老子不想看到你！”老爸抄起一个碟子就要往这个方向甩，不过被两边的亲戚拦住了。
老爸还在彰显他的威严。
古奇转着手上的戒指，看着老爸气鼓鼓的狼狈样子，平静地开口。
“该滚的是你吧，古，云，峰。”
如果说古奇刚进门的时候是众宾欢也，那么现在的场景就是众宾哗然。
这话竟然是从古奇的嘴里出来的。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装了。”古奇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桌子上，“你赶紧滚出我们家。”
“小奇啊，怎么能这么说，你这，你这多伤你爸的心啊！”
还有不怕死的亲戚上来劝说，
古奇瞟了他一眼，“你女儿扯坏我一本漫画书的事儿我都没找你算账，那是限量版，赔钱。”
古奇比了个数字。
“嘿！”那个亲戚皱着眉不说话了，小声嘟哝着，“都过去多久了，这么大孩子这么小心眼。”
“那是他说的过去，你问过我吗？您要再多管闲事，这事儿没完。”古奇歪歪头，无视被紧紧拉着，看上去时时刻刻都要冲过来跟自己来一场自由搏击的老爸。
“大伯，首先，祝您生日快乐，虽然您对我没什么恩惠，但也算不上有什么大仇大怨，今天我不是冲着你来的。”古奇顿了顿，看到大伯的脸都有点绿了，转过头继续说。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就直说了，我爸，呸，古云峰的事迹大家都知道吗？”
古奇看不出在座的各位是什么反应，继续试探道，“婚内出轨，而且还要为了小情人跟我妈离婚！”
大家的表情仿佛在说“然后呢”，仿佛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这跟古奇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要的让古云峰也被狠狠唾弃，他要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羞辱他。
他要让他难堪。
古奇懂了。
怪不得他这么有底气，敢这么肆意妄为。
怪不得老妈不在这里。
原来大家全都知道。
在座的全都是老爸这边的亲戚，大家都默许了这种行为。
莫大的无助感袭来，古奇觉得自己被彻彻底底地骗了。
令人恶习。
自己竟然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
他突然很希望有个人能在他身边，能够捏一下抓一下或者抱一下，抵抗此时的虚无感。
“小奇啊，这是大人的事儿，你是小孩还不懂，你爸跟你妈，哎，就是不合适啊！”大伯摆出一副长辈架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对啊，你妈妈又没工作，都没什么共同语言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包厢里又开始七嘴八舌了，你一句我一句，搅得古奇脑袋疼。
老爸在这个家族根本不能说是一颗老鼠屎害一锅汤，因为这一家子完全就是满满一锅老鼠屎。
“够了！”古奇吼了一声。
“我妈是一开始就没工作吗？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古奇指着老爸的鼻子，“不是你逼她辞掉工作的吗！”
古奇气得脑袋发昏，踹了一脚不知道谁的椅子腿，“离婚是吧！你不是想离吗？好！确实该离，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妈！”
古奇咬牙切齿掏出了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举了起来。
“你干什么！”老爸急了。
不止老爸急了，亲戚们也急了，有几个上来就要抢他手机。
表妹很有松弛感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别抢！再抢我立刻开直播！”古奇大喝一声。
围着他的人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这时也没人拉老爸了，都转过脸不愿意自己被拍到。
毕竟这堆人里面有不少人的职业还是很需要声誉的。
“老子真后悔生下你！到头来你跟你姐一样！”老爸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古奇，你凭心而论，没有我，你能考上现在的学校吗？没有我的钱，你能活到现在吗！白眼狼！我看你也快了，迟早落一个你姐那样的下场！”
“是你生的我吗？！”古奇声音嘶哑了，颤抖着吼道，“是你十月怀胎吗？你凭什么揽这份功劳！”
古奇太多的话想说。
自己曾经是多么信任和需要他。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的管教，自己的人生会减少多少的痛苦。
他宁愿去对一个跟姐姐相像的人客气示好，都不愿意给自己一点儿好脸色。
他还亲手拆散了自己的家。
古奇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就说一件事。”他努力压着声音，“离婚可以，不过得签财产协议，你欠我妈的，要还！”
“操！你他妈还管上老子了！”
“你签不签？”古奇把手机又抬高了一点，“我告诉你，我不仅录了视频，从进门开始我就录音了，信不信由你。你签了，离婚，滚出我们的生活，不签，大家就都别好过，我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古奇转过头瞪了一眼其他的亲戚。
一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风向就变了，大伯牵头开始劝说老爸。
老鼠屎终究是老鼠屎。
老爸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签！他妈的！”他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古奇，从今天起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拟好协议我会通知你，最近不要回我家。”古奇没兴趣听他再多说一句话，转头离开了包厢。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要回家。
他想老妈了。
手机响了，古奇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就直接挂断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了起来。
古奇实在是没心情接，他觉得自己现在每一步都踩在云上。
在铃声第四次响起的时候，古奇摁了接通。
“你他妈到底要干嘛啊！”
那头顿了顿。
“奇哥？你没事吧？”
是符宥。
符宥的声音很温柔，并没有因为古奇的不耐烦就有任何变化，反而能听得出十分关切。
不过这声音对于此时此刻的古奇来说，却成为了催泪剂。
他愣在原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